福勒對於教育事業仍然有著極大熱情,他有了那些經歷之後這本是很自然的事;因此他總是儘自己的微薄之力,積極推廣「機會均等」。他到達那個地方不久,就參加了鎮上剛成立起來的「藝人共同促進會」,該會成員都是些青年男子,有著各種不同的信仰,屬於不同的宗派,包括國教教徒、公理會教友、浸禮會會員、惟一神教派教徒、實證主義者,等等——那時還幾乎沒聽說過不可知論者——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願望,就是充實思想,開闊眼界,所以成了一個聯絡緊密的組織。會費不多,會址簡樸舒適。裘德表現得積極活躍,加之他學識出眾,尤其是對於該讀些什麼書和怎樣著手閱讀,有著非凡而敏銳的洞察力——這都是由於他多年來與邪惡之星作鬥爭的結果——所以他被大家推舉為委員會委員。
在教堂幹活被解僱後過了幾個晚上——這時他還沒找到任何新的工作——他去參加了上述委員會的一個會議。他到的時候已經較晚,其他人都已到齊;他進去時大家疑心地看著他,幾乎沒有誰招呼他一下。他猜測到人們剛才在討論或議論關於他的事。他們先把一般的事處理完,之後透露說那個季度的會費額突然下降了。有一個委員——一個真正懷著好意的正直男人——開始像猜謎似地說著某些可能的原因,說他們應該好好考察一下自己這個組織,因為假如委員會得不到人們的尊重,不能至少有一個共同的品行標準——儘管他們觀點不同——這個組織就將會被他們弄得一敗塗地。當著裘德的面大家沒再說什麼,不過他知道這其中包含的意思,所以立即轉身在桌上寫了一份簡短的辭職書。
因此這對過度敏感的夫婦被逼得越來越呆不下去了,然後一份份賬單接踵而至,跟著又產生了這個問題:裘德拿他姑婆那些笨重古老的傢俱怎麼辦呢,假如他離開這個鎮去四處漂泊?這個原因,加之又需要現款,使他不得不做出拍賣的決定,儘管他很捨不得賣掉那些歷史悠久的財物。
拍賣的日子到了,淑最後一次為她、孩子和裘德在他佈置的這個小家裡做早飯。那天碰巧下著雨,再者淑也不舒服,不情願在這種陰鬱的環境裡拋下她可憐的裘德(因為他不得不在那兒呆些時候),所以她就聽從了拍賣行的人的建議,在樓上的一個房間裡暫時安頓下來——那兒的財物也會搬出去——這樣就不至於讓那些出價買財物的人進來。裘德發現她和孩子呆在這個房間裡,旁邊是那些不打算賣的幾個皮箱、籃子、包裹、兩把椅子和一張桌子;他們兩個就坐在這些東西旁若有所思地談著話兒。
這時在沒鋪地毯的樓梯上傳來上上下下的腳步聲,來買東西的人仔細檢視著一件件物品,有的樣式非常離奇古雅,因此獲得了一種額外的藝術價值。連裘德他們待著的那個房門也被推了一兩次,所以為了不讓那些人闖進來,裘德在一張紙上寫了「請勿打擾」幾個字,貼在門板上。
他們不久發現,打算來買東西的人嘴裡談論的不是他們的傢俱,而是他和淑私人的往事和行為,其詳盡的程度出乎他們的意料,使他們忍無可忍。直到現在他們才真正發現,他們總以為別人不瞭解、不認識自己,實際上他們近來一直是生活在黃粱美夢裡罷了。淑默默地握著她伴侶的手,他們互相對視著,聽見外面傳來的閒話,話中含沙射影,其中主要談到了小「時間老人」那古怪神秘的個性問題。最後拍賣在下面的房間裡開始了,他們聽見每一樣熟悉的物品被敲定成交,那些極受他們珍視的東西被廉價賣出,而他們不屑一顧的東西倒賣到了出乎預料的好價。
「人們不理解我呀。」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很高興咱們決定離開這裡了。」
「問題是去哪裡呢?」
「應該去倫敦吧。在那兒一個人想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
「不行——不要去倫敦,親愛的!我非常清楚這一點。咱們在那兒不會快樂的。」
「為什麼?」
「難道你想不出來嗎?」
「是因為阿拉貝娜在那裡?」
「那是主要的原因。」
「可在鄉下我總會心神不定的,怕又遇到我們最近的那些事情。只舉一個例子來說,關於孩子的歷史,我不想為了減少不安去向人們解釋。為了讓他和他的過去一刀兩斷,我決定保持沉默。我現在也厭惡教會的活兒了,即使再讓我去做我也不會接受了!」
「你本該去學古典建築的,哥特式建築畢竟是一個粗放的藝術。普金的看法不對,雷思的看法是對的。想想基督寺大教堂的內部形狀吧——那差不多是咱們初次見面的地方。它的某些部分倒也很別緻,具有諾曼式特色;在這種外觀之下,你能看出文明程度不高的人們所有的離奇的幼稚表現,他們試圖模仿已經一去不返的羅馬構形,而這些構形也僅僅存在於模糊不清的傳說之中罷了。」
「是呀——你以前所說的話,已使我差不多相信那種觀點了。可是一個人工作,並不一定就很看重這項工作的。假如不是做哥特式教堂的話,我總得做些別的什麼事吧。」
「我希望咱們去從事一個不太看重私人境況的職業。」她說著憂愁地笑了笑。「你沒有資格從事教會藝術,正好像我沒有資格教書一樣。你必須要回到火車站、橋樑、劇院、音樂廳、旅店等等一切與品行無關的建築上來。」
「可我並不擅長於那些工作呀……我應該去烤麵包。我就是看著姑婆那種生意長大的,你知道。可即使是一個麵包師傅,要想招徠顧客,他也必須要符合社會習俗才行。」
「除非他在自由市場上、定期集市上擺一個糕點攤或薑餅攤,因為那兒人們只關心商品的質量,對其他一切通通不在乎。」
這時傳來拍賣的聲音,轉移了他們的思想:「你們看看這個古時的橡木扶手椅——這是英國古代傢俱一件珍奇的樣品,值得所有收藏者注目!」
「那是我曾祖父的東西。」裘德說。「我真希望把這件可憐的老家當留著!」
東西一件件消失了,這時下午已經過去。他們三個人覺得疲倦起來,肚子也餓了,可是聽了那些閒話之後,他們不好意思出去,因為那樣就得經過那些買主們。不過,當最後一些財產也開始拍賣的時候,他們非出去不可了,只好冒著雨把淑的東西帶到他們的臨時住處去。
「現在拍賣下一個東西:兩對鴿子,都是些多麼活蹦亂跳、肥肥胖胖的鴿子呀——誰來買,下個禮拜天可以做一塊多麼美味的餡餅喲!」
這些鴿子就要被賣掉了,這可是整個下午最讓人痛苦不安的事。它們是淑心愛的寵物,所以當發現不可能再把它們留著時,她感到比失去所有的傢俱還憂傷。聽到自己心愛的寶貝先被人出很低的價,然後一點一點地添到最後被賣出的價錢,她差點掉下淚來,她極力往別處想才止住了淚水。買鴿子的人是鄰近的一個家禽販子,而那些鴿子無疑命中註定活不到下一個市集日了。
裘德注意到她在掩飾著自己的悲傷,於是去吻她,說該去看看住處是不是都準備好了。他得先把孩子帶過去,跟著再回來接她。
她被單獨留下時,耐心地在那兒等著,可是裘德沒有回來。最後她獨自去了,因為現在已無人阻礙她了。當路過不遠處那個家禽販子的店時,她發現自己的鴿子被關在門旁的籠裡。一看見它們她就激動不安,加之黃昏的天色越來越暗,她便一時衝動起來,先迅速看看四周,然後拉開拴著籠子蓋的木釘,朝前走去。蓋子由內側被抬起來,鴿子們叭嗒叭嗒飛了出去,那個家禽販子一看到這種情況,惱怒地對著門口就是一陣謾罵、詛咒。
她渾身哆嗦著到了他們的住處,發現裘德和孩子在為她把屋子弄得舒舒服服的。「那些買主把東西拿走前先得付錢嗎?」她氣喘吁吁地問。
「我想是吧。怎麼啦?」
「因為,這樣的話,我就幹了一件壞事啦!」然後她非常懊悔地解釋著。
「我會還家禽販那些鴿子的錢的,如果他沒抓著它們。」裘德說。「不過沒關係,別為這事煩惱了,親愛的。」
「我真是太傻了!啊,為什麼自然規律就是要相互殘殺呢!」
「是這樣的嗎,媽?」孩子目不轉睛地問。
「是呀!」淑激動地說。
「唉,現在它們得自己碰運氣了,可憐的東西。」裘德說。「等銷售賬一算出來並付清後,咱們就走。」
「去哪裡?」「時間老人」不安地問。
「我們必須按照密封命令航行,這樣誰也找不到我們……奧爾弗雷茲託、梅爾徹斯特、沙斯托、基督寺這些地方是決不去的。除此之外哪裡都可以去。」
「為啥我們決不去那些地方呢,爸?」
「因為它們給我們罩上了一團陰影,雖然咱們並‘未曾虧負誰,未曾敗壞誰,未曾佔誰的便宜’,不過也許是我們按照‘自己認為是的而行動’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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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誡》,猶太教的誡條,有不許殺人,不許偷盜等。基督教也以此作為誡條。見《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3—17節。
普金(1812—1852),英國著名建築師、作家,復興哥特式建築。
雷思(1632—1723),英國著名建築師、天文學家,主張羅馬式建築,認為哥特式是粗野的。
引自《新約·哥林多後書》第7章第2節。
引自《舊約·士師記》第17章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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