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時旅客們一個個相繼閉上了眼睛——連那隻小貓也在過於狹小的籃子裡玩得疲乏了,蜷縮成一團——但是男孩仍和先前一樣。然後他似乎清醒了許多,像一個受到奴役、身材矮小、令人欽佩的人,被動地坐在那兒注視著旅伴們,好像他看見的是他們整個全面的人生,而不是眼前的形體。

這就是阿拉貝娜的兒子。她歷來做事漫不經心,遲遲沒寫信告訴裘德孩子的事,直至孩子下船的前一天,這時她絕對不能再拖下去了——儘管她好幾個禮拜前就知道了孩子要回來,並且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她那次去奧爾德布里克漢主要就是為了告訴裘德兒子的存在和他孩子快要回到他身邊的訊息。就在她下午某個時間收到前夫的回信那天,孩子也到達了倫敦碼頭。帶他回來的那家人把他送上一輛去蘭貝斯區的出租馬車,並讓馬車伕直接把孩子送到他母親的家,然後就和他說聲再見,自便去了。

孩子到了三角店,阿拉貝娜仔細打量了他一番,臉上的表情幾乎在說:「你真是我原來料想的那樣呀!」她讓兒子好好吃了一頓飯,給了他一點錢;雖然時間已晚,她仍匆匆把他送上了下一班去裘德那裡的火車,希望不讓她丈夫卡特勒特(他此時出去了)看見孩子。

火車到達了奧爾德布里克漢,這個男孩在寂寞的月臺上下了車,身邊放著他的箱子。收票員收去了孩子的車票,現出沉思的樣子,感到事情不大對勁兒,便問孩子那麼晚了一個人要去什麼地方。

「去春街。」孩子毫無表情地說。

「啊,那兒還有很遠的路呢,差不多是在鄉下了,那些人都快要睡覺啦。」

「可我必須去那裡呀。」

「你得坐馬車把箱子託過去。」

「不用,我必須走路去。」

「哦,好吧,不過你最好把箱子留在這兒過後讓人來取。你去的那個地方,有一半的路你可以坐公共汽車,剩下的路你只好走過去了。」

「我不怕。」

「為什麼你的朋友們不來接你呢?」

「大概他們不知道我要來。」

「你的朋友是誰?」

「媽媽不讓我說。」

「那麼我只能為你照看好箱子了。你快快趕路吧。」

男孩不再說什麼,而是走出車站來到街上,回頭四望發現沒有人跟在後面或看著他。他走了不遠,就打聽要去的那條街。人們告訴他一直往前走到郊區就到了。

孩子開始了他穩步而機械的步行,這步行具有一種缺乏個性的品質——有如浪潮、微風或雲朵的移動。他徑直沿著那個方向走去,一點也不好奇地東張西望。這種情況本是可以看得出來的:這孩子對生活的看法與本地孩子的不同。普通孩子先由細節開始,進而認識到一般;先觀察到眼前的事物,再逐步認識到普遍性的事物。這個孩子似乎一開始就認識到生活中普遍的事物,而對具體的事物從不關心。在他眼裡,那邊的房子、柳樹和昏暗的田野顯然不被看作是磚砌的住宅、截去了梢的樹和草地,而被看作是抽象的人類寓所、植物和一片寬闊的昏暗世界。

他找到去那條小巷的路,敲響了裘德家的門。裘德剛剛上床準備睡覺,淑正要進他隔壁的房間時忽然聽到敲門聲,便走下樓去開門。

「這是我父親的家嗎?」孩子問。

「誰的家?」

「福勒先生,那是他的名字。」

淑跑上樓,去裘德房間告訴了他;他以最快的速度趕下來了,可是她因為太急躁,覺得他好像耽擱了很久似的。

「什麼——是他嗎——這麼快?」裘德過來時她問。

她仔細端詳著孩子的面目,忽然走到隔壁那間小起居室裡去了。裘德把男孩舉到和他一樣高,熱切地打量著他,溫柔的感情中帶著一些憂愁。他對孩子說,早知道他這麼快就來了他們會去接他的,然後暫時把他放到一把椅子上去找淑;他知道她那過於敏感的心又被弄得忐忑不安了。他發現她在暗處,伏在一把扶手椅上。他雙手抱著她,臉貼著她的臉,低聲問:「怎麼啦?」

「阿拉貝娜說的是真的——真的!我從他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唔,不管怎樣,這是我生命中理所應當的一樣東西啊。」

「可是那另外一部分就是——她!我受不了的就是這個!不過我應該——我會盡量去習慣的。是的,我應該這樣!」

「愛嫉妒的、可愛的淑啊!我收回一切關於你缺乏性感的那些話。別在意啦!時間會使一切好起來的……淑呀,親愛的,我有一個主意了!我們要讓他受教育,培養他,好讓他去上大學。我自己沒能實現的願望或許可以通過他去實現?你知道,現在窮孩子上學更容易些了。」

「啊,你這個夢想家!」她說,握住他的手同他一起回到孩子身邊。男孩看著她,像她剛才看著他那樣。「你終於就是我真正的母親了嗎?」他問。

「為什麼?我看起來像你父親的妻子?」

「這個,嗯,不過他好像喜歡你,你也好像喜歡他,只是你不很像他妻子。我可不可以叫你媽媽呢?」

這時孩子的臉上現出一種渴望的表情來,他哭了。於是淑跟著也止不住哭起來,因為她就像一把豎琴,哪怕從另一個人的心裡發出最微小的感情的風兒,都會很容易使她的心產生劇烈振動。

「如果你想,你就叫我媽媽吧,我可憐的、親愛的孩子!」她說,俯身將臉貼著孩子的臉,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你這脖子上掛的是什麼呢?」裘德故作鎮靜地問。

「是我放在車站上那口箱子的鑰匙。」

他們接著忙了一陣子,為孩子弄些晚飯,又為他臨時鋪了一張床,他不久就睡著了。他躺在那兒的時候,他們兩個都走過去看他。

「他睡前還叫了你兩三聲媽媽呢。」裘德低聲說道。「他竟然會想那樣叫你,這不是很奇怪嗎!」

「唔——這真是意味深長呀。」淑說。「我們對於他那顆如飢似渴的小小心靈所要考慮的,比對於天上一切星星所要考慮的都還要多……我想,親愛的,我們必須鼓起勇氣,把婚禮舉行了好嗎?逆流而行是毫無用處的,我感到我這個人和人類融合在一起了。啊,裘德,你以後會深深愛我的,對吧!我確實想好好地待這個孩子,做他的母親;咱們的婚姻要是再添上合法的儀式,或許我做起母親來就更容易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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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路,古代羅馬的一條街。

屋大維婭,羅馬帝國皇帝奧古斯都之姐。

利維亞,奧古斯都的忠誠妻子,常參與政事。

阿斯帕齊婭,古希臘雅典的高等妓女,政治家佩裡克萊斯的情婦。

伯拉克西特列斯,希臘最偉大的雕塑家之一。

芙萊妮,希臘名娼,以美著稱。

引自蘇格蘭詩人托馬斯·坎貝爾(1777—1844)的詩《歌》,淑沒有唸完的半句是「在牢不可破的羈絆中偷生」。

引自《舊約·約伯記》第3章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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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哈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