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我最最親愛的,在經過了前面所有的事情之後,再適當過一段時間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是的,我想是可以的。」淑毫無熱情地說。
「難道我們不打算結婚嗎?」
「我可不願說不打算結婚,親愛的裘德,不過對這事我現在的感覺和過去的還完全一樣呀。我一樣害怕那鐵一般的婚約會把你對我的溫柔以及我對你的溫柔都給毀了,正如它對待我們不幸的父母那樣。」
「那我們怎麼辦呢?你知道我確實是愛你的,淑。」
「我非常明白。不過我想我還是寧願我們一直像情人一樣過下去,像我們現在這樣,只在白天才見面。當一個女人對她的情人有信心之後,這樣做要甜美得多——至少對於女人是如此。從今以後我們用不著像過去那樣太講究形式外表了。」
「我承認,咱們同別人的婚姻經歷都是叫人灰心的。」他帶著一些憂鬱說。「這要麼是由於我們自己無法滿足的、不切實際的性情,要麼就是咱們運氣不好。可是我們兩個——」
「便是兩個無法滿足的人結合到一塊兒,這種情況會比過去更糟糕一倍……裘德,一旦你按照蓋有政府公章的檔案獲得批准來愛我,我得到政府同意接受你的愛,我想那時我就會開始怕你了——啊,那是多麼可怕、讓人噁心的事呀!儘管你現在是完全自由了,想幹嗎就能幹嗎,可我對於你的信任超過了對世界上任何一個男人啦。」
「不錯,不錯——你決不能說我會變心!」他勸告道,然而他自己的聲音裡也帶著憂慮。
「撇開我們自己和我們那些令人不快的乖僻不說,單就一個普通人而言,如果你告訴他必須去愛某一個人,去做某個人的情人,他再照著去做就不合人的天性了。但假如你不讓他愛那個人,也許他去愛的可能性反倒要大得多。假如婚禮中男女雙方再起一個誓,簽署一份契約,保證從此以後不再相愛了(考慮到男女已為彼此所有),雙方要儘可能避免在公共場合見面交往,那麼實際上就會有比今天更多的相親相愛的夫妻。想想那些發假誓言的夫妻吧,他們秘密約會,否認互相見過面,爬進臥室窗戶以及藏在衣櫥裡的情景!他們愛的熱情總是很高的啊。」
「不錯。不過就算這個看法或類似的看法是真的,你也不是世上惟一認識到這一點的人,親愛的淑。但人們照樣不斷地結婚,因為他們無法抗拒自然的力量,儘管許多人都非常非常清楚,他們也許是在用一生的苦惱換來一時的快樂。毫無疑問,我的父母和你的父母都看到了這點,假如在觀察事物的習慣上他們和我們有根本的相似之處的話。然而他們照樣結婚了,因為他們也有普通人的情感。可是你呢,淑,實在如幽靈一般,脫離形體——如果你不反對我這樣說的話——你的身上幾乎沒有肉慾之情,以致在這件事上你可以憑理性行事,而我們這些不幸的、粗俗的可憐蟲就做不到。」
「唉,」她嘆息道,「你也承認了我們兩個的結局也許是令人痛苦的。再說我也不是一個你認為的超凡脫俗的女人。很少有女人像你所以為的那樣喜歡婚姻,只不過她們認為,結婚可以使自己獲得一種體面,有時它還給人們帶來一些社會方面的利益——而這樣的體面和利益我都是很願意捨棄的。」
裘德又回到了他以往的抱怨上——儘管他們彼此很親密,但他從來沒有聽見她真誠而坦率地說過她愛他,或者會愛他。「我有時真擔心你不能愛我。」他說,由疑慮變得快要生氣的樣子。「並且你又太沉默寡言了。我知道一些女人告誡另一些女人說,女人絕不要對男人說出全部的實話來。可是愛的最高形式總是建立在男女雙方充分的真誠之上呀。由於自己不是男人,所以這些女人就不知道,一個男人在回顧曾經和他有過親密關係的那些女人時,心總是和那位在其言行舉止中成了真誠的化身的女人貼得最近。女人如果不是以誠相待,而是裝模作樣躲躲閃閃,不可捉摸,即使有時會把品質好一些的男人迷惑住,也不會永遠將他們吸引住。假如她躲閃逃避的把戲玩得太過分了,便會受到復仇女神的懲罰,為她所唾棄,這樣曾經愛過她的男人也遲早會看不起她;在這種情況下,當她走進墳墓的時候他們也不會為她感到悲哀的。」
淑正注視著遠處,這時臉上現出內疚的神情來。她突然用悲哀的聲音回答道:「我想我今天可沒有往常那麼喜歡你了,裘德!」
「是嗎?為啥呢?」
「這個,唉——你不好嘛——你太喋喋不休地在那裡說教了。不過我想我這人太壞,太沒有用了,應該聽聽你如此嚴厲的說教才是!」
「不,你並不壞。你是一個親愛的人。只是我想讓你坦白說實話的時候你圓滑得像一條鱔魚就是了。」
「哦,不,我很壞,很固執,一身的毛病!你假裝說我不是那樣有什麼用處!好人是不應該像我一樣受到責怪的……可是既然我除了你就再沒有別人了,再沒有人來保護我了,所以要我不按照自己的方式決定怎樣同你生活,以及是否和你結婚,的確是非常難辦的事!」
「淑,我的朋友和心上人,我並不想要強迫你和我結婚或做另外那件事——我當然不會的!你這麼愛生氣,真是太不好了!現在咱們再不要談論這個話題了,過去是怎樣的還繼續怎樣;在剩下的這段散步時間裡咱們只談那些草地、流水和明年農夫們的前景好啦。」
這以後的幾天裡他們都沒有提到婚姻的問題,儘管在他們住的屋子中間隔著一個樓梯平臺,但他們頭腦裡每時每刻都想著這件事。淑現在給了裘德很大的實質性的幫助:他近來已經自己負責忙著雕刻墓石,墓石就放在他這小房子後面的小院裡,因此她沒有家務事的時候便去那兒,為他勾畫出那些整個的字型,等他把字刻出來後又替他塗成黑色。這樣的手藝活兒,比起他先前在大教堂做石工所幹的工作要低一等。他惟一的主顧就是住在附近的那些窮人們,他們知道僱請「裘德·福勒:紀念碑石工」(如他在自己前門上寫的那樣)為已故親人刻上簡單的紀念碑是非常便宜的。不過他似乎比以前更加獨立了,並且也只有這樣安排淑才能幫上點忙——她尤其希望不要給他增加負擔。
————————————————————
英國法律,離婚案件初步裁定之後,6個月內無人提出異議才能確定。
作者「托馬斯·哈代」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