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至今還差不多可以叫你新娘吧,因為我把你交給他才過去幾個星期呢,並且——」

「是呀,我知道!我知道!」她的話說得如此確切,但表情卻與之相反;話語極其正經而又毫無生氣,也許是從《太太行為指南》一書的那些典範語言中引出的一句吧。淑聲音裡的每一顫動,裘德都知道其性質何在,她精神狀況的每一徵兆他都看得出來;他確信她並不幸福,儘管她剛結婚一月。而她從家裡衝出來,以便最後看看她幾乎不認識的行將就木的親戚,這並不能證明什麼,因為淑天生就會做出這類事情來。

「你瞧,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要為你祝福的,菲洛特桑太太。」

她責怪地瞪了他一眼。

「不對,你不是菲洛特桑太太。」裘德咕噥道。「你是親愛的、自由的淑·布萊德赫,只是你不知道罷了!為妻之道還沒有將你壓扁、消化在它那巨大的胃裡,因為你是一個不能再分裂的原子。」

淑現出一副受了傷害的樣子,最後她回答道:「就我所知,為夫之道也同樣沒有將你壓扁、消化呢!」

「沒有才怪!」他說,憂傷地搖搖頭。

他們來到了位於那座「褐房子」和馬裡格林之間冷杉樹下那間寂靜的小屋,裘德和阿拉貝娜當年就在這裡面生活過,吵鬧過;這時他不禁轉過頭去看它一眼。現在住在裡面的是一戶貧窮可憐的人家。他止不住對淑說:「那就是我和妻子當年一起生活住過的房子。是我把她帶到那個家去的。」

她看了看那屋子。「它過去對於你,正如沙斯托的校舍如今對於我一樣。」

「是呀,可是我那時住在裡面並不快活,不像你如今住在校舍裡。」

她閉口不言,以沉默來反駁他,待走了一段路後她才瞥他一眼,看他有什麼反應。「當然,我把你的幸福過於誇大了——誰知道呢。」他繼續平淡無奇地說。

「你就一刻也不要這麼想吧,裘德,即使你那樣說是為了刺傷我的心!在男人中他對於我是再好不過的了,還給了我完全的自由——一般說來年齡較大的丈夫們都不會這樣!……如果你認為我不幸福,因為他的年齡對我來說太大了點,那你就錯了。」

「我並沒有認為他哪兒對你不好啊,親愛的。」

「你也不會再說些讓我痛苦的事了,對吧?」

「不會了。」

於是他不再說什麼,但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他知道在把菲洛特桑選定為丈夫這件事上,淑感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他們走下了那片凹地,在它的另一面便是村子——許多年前裘德就是在這兒挨那個農場主鞭打的。然後他們爬上另一邊的坡朝村子走去,在快到家門的時候發現埃德琳夫人站在門口,一看見他們就不以為然地舉起了雙手。「她下樓來了,我沒騙你們!」寡婦叫喊道。「她非要下床,真拿她沒辦法。不知道要出啥事兒了!」

他們走進屋子時的確看見老太太坐在壁爐旁邊,身上裹著毯子;她轉過頭來看他們,那面容就像塞巴斯蒂亞諾畫的《拉撒路》一樣。他們一定現出吃驚的樣子,因為她用一種虛弱的聲音說:

「哎呀——我把你們嚇著了吧!我不想再呆在上面了,管它哪個高興不高興!哪個活人受得了呀,讓別人使喚來使喚去的,可究竟該怎麼著,她連你一半都不清楚呢!……啊——你也會像他一樣為這個婚姻後悔的!」她又加上一句,轉向淑。「咱們這個家的人都這樣——差不多其他所有人也這樣。你應該向我學才對呀,你這個傻瓜。菲洛特桑,那個小學教師,在所有的男人中你就看上了他!你幹嗎要嫁給他呢?」

「幹嗎大多數女人都要結婚,姑婆?」

「哈!你是說你愛上那個男人了!」

「我什麼也沒說。」

「你愛他嗎?」

「別問我啦,姑婆。」

「那個男人我可記得很清楚。他是一個很客氣、也很體面的人,可是老天爺!——我可不想傷你的感情,但是——這兒那兒就有一些男人讓痴心的女人們無法忍受。我早該說他就是其中一個。我現在不說了,因為你一定比我更清楚——不過這話我過去就該說的!」

淑一下子站起來走出屋去。裘德也跟著她出來了,發現她在外屋裡哭著。

「別哭了,親愛的!」裘德憂傷地說。「你明白她是好心的,只是現在變得很固執古怪了。」

「哦,不——不是因為那個!」淑說,極力擦乾眼淚。「我一點不在乎她這樣魯莽的。」

「那又是什麼原因呢?」

「是她說的那些——都是事實!」

「上帝呀——什麼——你不喜歡他嗎?」裘德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急忙說。「我應該——也許我不應該結婚的!」

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一開始就想那麼說。他們然後又回到了屋裡,大家也就不再談起這個話題了,老太太這次對淑非常和藹可親,告訴她說沒有多少新婚的年輕女人打老遠來看像她這樣一個乾癟的病老太婆。下午淑準備走了,裘德僱請了一個鄰居駕車把她送到奧爾弗雷茲託去。

「如果你願意,我就送你去車站好嗎?」他問。

她不願意讓他去。那個鄰居駕著二輪輕便馬車來了,裘德扶她上了車——扶的時候也許過於殷勤了,因為她那眼神似在阻止他這樣做。

「我想——等我回到梅爾徹斯特後,哪天來看你好嗎?」他有些煩躁地說。

她彎下身溫和地說:「不,親愛的——你暫時不要來。我想你現在心情不大好。」

「那好吧。」裘德說。「再見啦!」

「再見!」她揮動著手離開了。

「她說得對!我不會去看她的!」他嘟囔著。

這天晚上以及隨後的幾天裡,他用盡一切可能的辦法剋制自己想去看她的慾望,甚至還禁食,想以此來撲滅他對她強烈的愛情,幾乎把自己給餓倒了。他又讀關於苦行修煉的講道,還找到教會史中論及第二世紀禁慾者的文章段落來看。在他從馬裡格林回到梅爾徹斯特之前,阿拉貝娜給他寄來了一封信。一看見這封信他便自責起來,怪自己一時又回到了她身邊,這種心情此時勝過了他對淑的依戀之情。

他發現這封信蓋的是倫敦的郵戳而不是基督寺的。阿拉貝娜告訴他說,就在他們那天早上在基督寺分手後沒幾天,她便出乎意料地收到她澳大利亞的丈夫、過去在悉尼開旅店的經理寄來的一封充滿柔情蜜意的信。他是專門來英國找她的,並且已經在蘭貝斯區買下了一家執照上寫明經營專案不受限制的旅館。他希望她去那兒和他一起經營,說生意可能會很興旺,因為那裡地段好,人口多,人們愛去那裡喝杜松子酒。他現在每月營業額已達兩百英鎊,這個數字會很容易翻番的。

他還說他仍然非常愛她,懇求她告訴他自己的住址;他們只是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口角就分手了;她在基督寺的僱用期也不過是暫時的——由於這些原因,她就聽從了他一再的要求到他那裡去了。在他和裘德之間,她不禁感到自己更屬於他一些,因為她已正正當當地嫁給了他,並且和他一起生活的時間也比和第一個丈夫一起生活的時間長得多。因此她希望和裘德分手,這當中並無惡意;她相信裘德不會對她這樣一個柔弱的女人翻臉的,不會去告發她,毀掉她的生活——既然她現在有了一個機會改善自己的環境,過上體面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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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那亞,義大利城市。

塞巴斯蒂亞諾(1485—1547),義大利威尼斯畫派畫家。拉撒路,基督寺《聖經·約翰福音》中的人物,一個在世間受盡苦難死後進入天堂的病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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