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一點都不明白

怎麼男人所受到的打擊,

在女人看來竟不值一提。

他們默默無言地溜達著,穿過中殿朝聖壇欄杆走去,靜靜地靠在那兒,然後轉回身又走過中殿,她仍挽著他的胳膊,完全像一對剛結婚的夫妻。這種太讓人引起聯想的事都是她一手所為,幾乎使裘德情不自禁想要痛哭。

「我就喜歡這樣做事。」她用柔和的聲音說,好像在感情上是一個享樂主義者——毫無疑問她講的是實話。

「我知道你喜歡!」裘德說。

「這樣做真有意思,因為也許還從未有人這麼做過。再過大約兩小時我就要和我丈夫一起這樣走過教堂了,不是嗎!」

「當然你會的!」

「你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

「天哪,淑——別太殘酷無情了吧!……唔,親愛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哈——你生氣了!」她後悔地說,眨巴著變得溼潤的眼睛。「我答應過再也不惹你生氣的!……我想我不應該讓你帶我到這裡來。唉,我現在才明白真不應該!我心懷好奇,想尋求一種新的感覺,而這總是使我陷入困境。原諒我吧!……你會原諒的,不是嗎,裘德?」

這番懇求充滿了懊悔,以致裘德的眼睛比她的還溼潤了;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表示答應她的請求。

「現在我們得趕快離開,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她繼續謙卑地說。於是他們走出了教堂,淑打算去車站接菲洛特桑。可是他們走上大街遇到的第一個人正是這位小學教師,他坐的火車比淑估計的早到了些。真正說來,她靠著他胳膊這件事絲毫沒有理由反對,可她還是抽回了手,並且裘德感到菲洛特桑有些吃驚的樣子。

「我們剛才做了一件滑稽的事!」她說,坦然地微笑著。「我們去了教堂,可以說是排演了一下。對吧,裘德?」

「怎麼排演?」菲洛特桑好奇地問。

裘德心裡在替她後悔,認為沒有必要這麼坦白;然而既已說到這裡,她就只好把一切都向小學教師解釋。於是她把事情和盤托出,說他們怎樣一起走上聖壇來著。

裘德見菲洛特桑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便儘可能高興地說:「我打算再去給她買一件小禮物。你們兩位願意陪我去商店嗎?」

「不,」淑說,「我要和他去寓所。」她對自己的情人說不要耽擱得太久,然後便和小學教師一道離開了。

不久裘德也回到寓所和他們在一起了,緊接著他們便開始為婚禮作準備。菲洛特桑梳他的頭頗費了一番心思,襯衣的領子20年來從未這麼挺直過。除此之外他顯得端莊尊嚴,富有思想,總起來說你可以預言他將會是一個溫存體貼的丈夫,這是不會錯的。顯而易見他敬慕她,同時也幾乎看得出她感到自己不值得他那樣敬慕。

儘管到教堂的距離很近,他還是從「紅獅」公司租了一輛馬車,他們出去的時候有六七個婦女和孩子聚在門口。大家都不認識小學教師和淑,不過漸漸知道裘德是當地一個居民了;他們認為這兩個結婚的人是他遠方來的親戚,誰也沒有想到淑前不久還是師範學校的一個學生。

在馬車裡裘德從衣袋中取出他另外買的一件結婚小禮物,原來是兩三碼長的白紗,他把它當作面紗罩在她的帽子和身上。

「這東西罩在帽子上看起來太離奇了。」她說。「讓我把帽子取掉。」

「哦,別取——讓它戴著好啦。」菲洛特桑說。她便聽從了他的話。

當他們朝教堂前面走去並各自站好時,裘德發現他和她先前來的那一次無疑已使這個儀式顯得不那麼令人興奮了;在婚禮進入到一半的時候,他實在後悔自己承擔了把新娘交給新郎的這份差事。淑怎麼會如此輕率讓他做這種事呢——這無論對他還是對她也許都很殘忍。在這些事情上女人和男人就是不同。難道她們不是如一般公認的那樣比男人更多愁善感,而卻是更冷酷無情,更缺少浪漫,或者更具有英雄氣魄嗎?或者說,淑簡直太違反常情了,所以她要故意讓他也遭受痛苦,為的是從中享受一下這出奇的悲哀——使自己長期受罪?為的是對他蒙受這一痛苦滿懷憐惜之情?他覺察到她顯得緊張不安,當他們經受這心如刀割的考驗時——裘德把她交給菲洛特桑——她幾乎不能自持了。不過從外表看來,這與其說是出於自己的考慮,不如說是因為知道她表哥此時心情如何——本來她是用不著來這兒受罪的。她的行為充滿了巨大矛盾,也許她將為此使他人一次次遭受巨大的痛苦,並且自己也將會為遭受痛苦的人一次次感到悲哀。

菲洛特桑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似乎被籠罩在霧中,看不到別人的感情。待他們簽完名字離開後,懸念才過去了,這時裘德也感到了輕鬆。

他們在他寓所吃了一頓非常簡單的午餐,兩點鐘時這對新婚夫婦便走了。在跨過人行道朝那輛馬車走去時她回過頭來,眼睛裡帶著一種害怕的眼神。這是不是淑為了表明她不依賴於他,為了他那個秘密向他報復而做出這種異乎尋常的傻事,投入到了連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深淵之中呢?淑對於男人這樣冒失,也許是因為她很幼稚,不懂得他們所具有的、耗盡了女人情感和生命的天性吧。

她正踏上馬車的踏板時又轉回身來,說忘記了一樣東西。裘德和房東都說讓他們去拿好了。

「不用。」她邊說邊往回跑。「是我的手絹。我才知道放在哪裡的。」

裘德也跟著她往回走。她找到了手絹,把它拿在手裡又回來了。她滿含淚水盯著他的眼睛,嘴唇張開,好像想說什麼似的。但她還是繼續朝前走了;無論她想說什麼,終究還是被埋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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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巴達,古希臘奴隸制城邦。斯巴達人以堅韌剛毅著稱。

這是一種西方習俗,一般由新娘的父親擔當此職。

根據英國法律,在教堂舉行婚禮的人,婚前必須在教堂所在的教區住上兩個星期才算合法。

引自布朗寧的詩《最壞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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