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說過了。」她低聲說。
「我是說,我從沒對你說起過我的經歷——全部的經歷。」
「不過我猜想到了。我幾乎都知道。」
裘德抬頭看著她。難道她會知道他和阿拉貝娜之間那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嗎?只幾個月時間他們的婚姻就破裂了,比死亡還徹底!他看出來她並不知道。
「我不可能在街上對你說得很詳細。」他又鬱鬱不樂地說。「你最好也不要去我的寓所。咱們到這裡面去吧。」
他們站在一個大市場旁邊,這是惟一可去的地方。他們走了進去,因為市場已經散了,所以貨攤及地面都是空的。他本來想到一個更合意的地方講述自己的故事,比如像通常那樣在富有浪漫色彩的田野或在莊嚴的教堂側廊;但是他卻和她一起在亂七八糟堆滿了腐爛的洋白菜的地上來回踱著,周圍仍像往常一樣全是些骯髒腐爛的蔬菜和賣不掉的廢物——他就這樣講出了自己的事。他從頭至尾講述自己那簡短的經歷,大致意思不過是他在幾年前結過婚,他的妻子仍然活著。她聽了之後,臉色幾乎沒來得及改變就急忙問道:
「為什麼你不早告訴我哪!」
「我不能。那樣做似乎太殘酷了。」
「對你來說太殘酷了,裘德。所以最好對我也殘酷些!」
「不是這樣,親愛的!」裘德情緒激動地叫道。他極力去握住她的手,可是她縮回去了。他們過去彼此的親密關係似乎一瞬間結束了,彼此作為男女兩性對立起來,一點偏愛都沒有了。她不再是他的同伴、朋友和無意識的情人;她用陌生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他。
「我為導致我婚姻的那段插曲感到可恥。」他繼續道。「現在我無法解釋清楚了。假如你是另外一種態度,我也許可以對你說明白的!」
「可是那怎麼可能呢?」她脫口而出。「瞧,我一直在對你說,或寫信給你——說你可以愛我之類的話!——這只是我出於好心——事情一直——哎呀,這一切真是糟糕死啦!」她跺著腳說,緊張不安,渾身發抖。
「你可冤枉我了,淑!我以前從沒感到過你對我有意,直到最近才有了這種感覺,所以我當時覺得那是無關緊要的!你還對我有意嗎,淑?——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我一點不喜歡‘出於好心’的話!」
這個問題,在此種情況下淑是不願回答的。
「我想她——你妻子——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吧,即使她人品很壞?」她接著問。
「就表面而言,她是很漂亮的。」
「當然比我漂亮了!」
「你們不是同一類人。我已好多年沒看見她了……不過她一定會回來的——她們這樣的人總是如此!」
「你這樣和她天各一方多麼奇怪呀!」淑說,她嘴唇哆嗦喉頭哽咽,使人感到她話中充滿了嘲諷。「你是一個如此篤信宗教的人。你那些偉人祠中的崇拜人物——我是說你稱為聖人的傳奇人物——在你有了此事後怎樣替你說情呢?唔,假如我遇到這樣一件事可就與你不同了,它會是很平常的,因為我至少沒有把婚姻看做是一個神聖的東西。你的理論還不如你的實踐先進呀!」
「淑,你想成為——一個十足的伏爾泰,所以你說話就尖刻得不得了!不過你愛怎麼待我就怎麼待我好啦!」
她看見他那麼可憐,自己的心也軟了下來,極力眨著眼擠出同情的眼淚,說著一個感情受到傷害的女人非常可愛的責備話:「唉——你想讓我答應你愛我,但在此以前你就該把那事告訴我的!在火車站那一時刻之前,我對你還並無感情,除了——」這一次淑變得和他一樣痛苦:因為她在努力擺脫個人的感情,卻連一半也沒做到。
「快別哭了,親愛的!」他懇求道。
「我哭——並不是因為——我想過愛你,而是因為你對我缺少——信任!」
市場內除了他們兩個別無一人,十分僻靜,他於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摟她的腰。他一時很希望安慰她,讓她振作起來。「不行,不行!」她說,急忙縮回身子,擦乾眼淚。「當然不能這樣!再假裝說摟我的是我表哥,那會是虛偽的,而其他任何關係都是不可以的。」
他們又朝前走了十多步,此時她顯得恢復過來了。這倒使裘德心煩不安。無論她有什麼表現,只要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也許都會更好受一些。不過再一想,從本質上說她還算是個心胸開闊、寬宏大量的人,儘管先前由於一時衝動,她表現出了女人所具有的氣量狹小的脾性——而作為一個女性,這也是必然的呀。
「我並不因為你無可奈何的事而責怪你嘛。」她微笑著說。「我怎麼會這麼傻呢?我確實由於你先前沒告訴我那件事有點兒怪你。不過,這畢竟沒什麼要緊。你瞧,即使你沒有那段經歷,我們也走不到一塊的。」
「不,不會那樣,淑!因為這是惟一的障礙。」
「你忘了得讓我愛上你,願作你的妻子才成呀,即使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障礙。」淑說,溫和中帶有一種嚴肅的態度——從而掩飾了她的內心世界。「再說我們是表兄妹,表兄妹結婚可不好。另外——我又和別人訂了婚。至於我們繼續保持先前的那種關係,彼此像朋友一樣,周圍的人又使我們無法這樣做。他們對於男女關係的看法是有限的,我被學校開除就證實了這一點。他們的人生觀只承認建立在獸慾上的關係。而人所具有的深厚情愛的範圍非常寬廣,在這裡面獸慾只處於從屬地位,但是那深厚的情愛卻被他們忽略了——那是屬於誰的部分?——屬於維納斯·烏拉尼亞的部分。」
此時她說得頭頭是道,頗富機智,說明她又恢復自制了。分手之前她幾乎又現出高興的眼神,友好的語氣,快樂的舉止,和對於同齡女人的那種經過慎重考慮後,提出寬宏大量的批評態度。
他現在說話更無拘束了。「有幾個原因使我沒有貿然把那事告訴你。一個原因我已經說過了,另一個原因是我總有這樣的印象:我不應該結婚,我屬於一個稀奇古怪的家庭——一結婚就要出毛病的家庭。」
「啊——是誰這樣對你說的?」
「我姑婆。她說我們福勒家的人結了婚總是沒有好結果。」
「這真是奇怪。我父親也經常對我說起同樣的話!」
他們站在那兒,心裡都懷著同樣的想法——這是很不祥的,即便是一個設想——他們兩個的結合如果可能,就意味著極不相稱協調——猶如盛在一個杯裡的兩種苦酒。
「哦,這是根本不存在的!」她話雖說得輕鬆,但仍顯得不安。「我們這一家人近些年來在選擇配偶上運氣不佳——就這麼回事而已。」
然後他們裝作讓自己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都無關緊要,他們仍然是表兄妹和朋友,仍舊可以熱情地互相通訊,以後見面時還會彼此快樂友好,即使見面的機會更少了。他們像兩個好朋友一樣分了手,裘德最後盯著她時眼神里還帶著詢問,因為他感到自己至此並不很瞭解她心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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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列顛在403到410年曾在古羅馬人的統治之下。
在希臘文學和藝術中,愛神維納斯有兩重性格,烏拉尼亞是高尚的,而潘兌瑪司(pandemos)是卑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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