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時他那可憐的姑婆寄來一封顯得十分焦躁不安的信,信中又說到先前讓她憂慮的事——她擔心裘德會意志不堅強,去接近他表妹淑·布萊德赫和她的親戚們。姑婆認為淑的父親已回到倫敦,而那姑娘仍留在基督寺。更讓人反感的是,淑還是某個被叫做聖器商店裡的工藝員或設計者,那地方真是一個十足的培育偶像崇拜的溫床,由於這個原因她無疑整日玩弄著荒唐可笑的把戲——如果她還不是天主教徒的話(德魯斯娜·福勒小姐緊跟時代,屬於福音派)。

因為裘德追求的是知識而非神學,所以他了解到的淑可能有的那些觀點,不管在哪方面對他都沒有產生多少影響,倒是關於她行蹤的線索明顯地使他產生了興趣。他懷著十分奇異的快樂心情,儘早抽出不多的空餘時間,從一家家與姑婆描述的類似的商店前面走過;他注意到在一家商店裡有個年輕姑娘坐在書桌後面,他似乎覺得她像照片上的那個人。於是他想著買個小玩意兒,大著膽子走進去,而買了東西之後仍在那兒流連。這家商店似乎全是由女人經營的,裡面擺著英國國教用的書籍、文具、《聖經》經文,以及花哨的小商品,如建築物託座上用石膏做的小天使,帶哥特式框子的聖人畫像,幾乎和耶穌受難架一樣的烏木十字架,差不多和彌撒手冊一樣的祈禱書。他感到很羞澀,不敢正眼看桌子後面的那個女孩;她太漂亮了,他真不敢相信她會是屬於他的。櫃檯後面另外有兩個年齡大一些的婦女,那女孩這時和其中一個說著話,他從她的口音裡聽出了和他自己口音相似的某些特徵,儘管她說話溫柔甜美,但確實與他的口音有相似之處。她在做什麼呢?他偷偷轉過頭瞥了一眼。在她面前放著一塊鋅片,已切割成手卷的形狀,有三四英尺長,一面塗著無光的油漆,她正在那兒設計或修飾幾個黑花體字:

阿里露西

「她乾的真是一件美好神聖的基督事業!」他想。

她就在這個地方,這已得到相當充分的說明,並且她的那種工作技能毫無疑問是從父親那裡學來,因為他是基督教會的一名金屬工人。她正忙著做的那幾個字,顯然是要安裝在某個聖壇裡做禮拜用的。

然後他走出了商店。要在店裡和她搭幾句話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那樣他就太沒節制,無視了姑婆的話,對她老人家似乎一點都不尊重了。她對他是粗暴了些,但不管怎樣總是她把他帶大的;她現在對他已無能為力,根本管不住他,這件事在感情上又給了他力量,使他要服從她的願望——而如果這願望是作為一種爭辯,那對他就毫無作用。

所以裘德沒有任何表示,眼下還不願正式拜見她。他之所以走開了,沒有那樣做,還有別的原因。她在他面前看起來多麼秀麗,而他卻穿著粗糙的工作服,褲子上滿是塵灰;他感到自己尚未準備好去面對她,正如他要面對菲洛特桑先生時所感到的那樣。而且很有可能她也繼承了家人的觀念,對他這邊的親戚們懷著反感;她還會像一個基督徒那樣藐視他,尤其是在他告訴了她那段令人不快的經歷之後——正是那段經歷,把他和表妹同性的一個人束縛在一起,而表妹對那個人肯定是不會讚賞的。

這樣他就只是不斷地在一旁觀察她,當感到她就在那兒時,他心裡美滋滋的。只要意識到她活生生地就在那兒,他便非常興奮。不過她目前或多或少還只是他理想中的人兒,他在她形體周圍開始編織起各種稀奇古怪的幻想。

兩三個星期以後,有一天裘德和另一些男人們一起,在「老街」的克羅澤學院外面把一塊經過加工的毛石從馬車上卸下來,搬過人行道,要把它抬起來安放到正修復的護牆上面。工頭站好位置後說:「抬的時候你們要喊!嘿——嗬!」於是他們都用力往上抬。

當他和其他人把毛石抬起時,他突然發現表妹就在自己肘部旁邊,一隻腳還沒站穩,等著他們把擋住她去路的石頭移開。她正好用那雙水汪汪的捉摸不透的眼睛看到他臉部,這雙眼睛既犀利又溫柔,還帶著一點神秘——或者說在他看來是如此。她剛與一個同伴說過話,眼睛和嘴唇仍顯得富有生氣;在她看著他的面部時,仍不知不覺地帶著那種生氣呢。與其說她注意到他站在那兒,不如說她注意到在他抬起石頭時太陽光下掀起的一片塵土。

他離她太近了,使他浮想聯翩,不禁哆嗦起來;他帶著一種害羞的本能趕緊轉過臉去,以免她認出他,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她從未見過他,而且很可能連他的名字都沒聽說過。他看得出來,雖然她壓根兒是個鄉下女孩,但後來在倫敦做了幾年少女,在這兒成為一個成年女子,所以農村姑娘具有的那種土氣在她身上已蕩然無存。

她走後,他繼續一邊幹活一邊想她的事。剛才她突然出現使他心慌意亂,因此他連她的整個身材體形都沒注意到。這時他記起她身材並不高大,輕盈而苗條,屬於那種叫做優雅派的人。他所見到的大概就是這些。她身上絕沒有那種雕像般的美,她總是顯得那麼焦躁不安。她充滿朝氣,生性活潑,不過或許一個畫家不會說她生得漂亮或美麗。可是她的那些巨大變化讓他驚異。鄉下人的土氣在她身上早已不見了蹤影,而在他身上卻仍保留著。他們這個不幸的家族太固執,幾乎為人咒罵,而其中的一員怎麼會達到如此優雅的境地呢?這都歸功於倫敦,他想。

許久以來他一直過著孤獨的生活,加上現在住的這個城市又充滿詩意,於是他胸中便有了越來越多無法排解的激情;從那天以後,他這激情便不知不覺傾注到她那幾近夢幻的形體上面。他意識到,儘管他順從姑婆的心願極力剋制這種激情,但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控制不住自己,而去和她相認。

他堅持認為他只是把她作為一個親戚看待的,因為有無可反駁的理由說明他為什麼不應也不能對她有其他任何想法。

首先他已經結婚,用別的關係看待表妹就是錯誤的。其次他們是表兄妹,表兄妹談戀愛並不好,即使環境看來有利於這種感情。再次像他這樣一個家庭,婚姻通常意味著可悲的結局,給人帶來憂傷,那麼即便他不受任何束縛,同一個有血緣關係的親戚結婚,也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那就不單是可悲中帶著憂傷的問題,而將嚴重到可悲中帶著恐懼了。

因此,他還是隻能以親戚相互關心的態度來看待他的淑,實際他把她看做是一個讓他驕傲的人,和她談話,同她點頭招呼;再往後,請她來吃吃茶點。他在她身上投入的感情,嚴格地說也只是一個男親戚、一個心懷善意的人所具有的感情。所以她對於他,也將只是一顆仁慈友好的明星,一個促使他不斷上進的人,一個崇拜英國國教的侶伴,一個溫柔體貼的朋友。

————————————————————

《聖經·舊約·傳道書》第7章12節。

一般的英國人都信新教,痛恨天主教徒和教皇。

阿里露西,原為希伯來文,意即「讚美耶和華」。


作者「托馬斯·哈代」的其他小說

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哈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