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能做什麼比自我毀滅更卑賤的呢?還能做什麼更低下的事從而更適合他目前這種墮落處境呢?他可以把自己灌醉呀。這當然是個辦法,他倒忘了。那些卑微的絕望者一貫採取的老一套辦法就是借酒澆愁嘛。他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些男人要在小酒店裡痛飲了。他往北走下山去,來到一個偏僻的小酒店。他進去一坐下就看見牆上掛著參孫和大利拉的畫像,意識到這就是那第一個星期天晚上,他和阿拉貝娜互獻殷勤時到過的地方。他要來酒,痛痛快快喝了一小時或更長時間。
那天夜裡很晚了他才搖搖晃晃走回家,沮喪的感覺一掃而光,頭腦仍非常清醒;他發狂地哈哈大笑,心想不知阿拉貝娜看見他這另一副模樣會有何反應。他走進屋時裡面一片漆黑,跌跌絆絆摸索了好些時間才點亮一盞燈。然後他發現整治過豬、放過脂肪和扇頁肉的印跡還在,不過那些東西已被拿走了。他妻子在一箇舊信封內側留下一行字,別在壁爐的布風簾上:
已去朋友們那裡。不回來了。
第二天他一直呆在家裡,讓人把豬肉送到奧爾弗雷茲託。他把屋子四周打掃乾淨,鎖上門,鑰匙放在她如果回來就知道的地方,然後回奧爾弗雷茲託幹他的石匠活去了。
晚上他又邁著沉重的步子回家,發現她並沒回來過。以後的兩天同樣如此。接著他收到她的一封信。
信中她坦白承認說她對他生厭了。他像一輛陳舊緩慢的大馬車,她不喜歡他過的那種生活。今後他也決不會改善他或她的生活。她接著又說,正如他所知道的,她父母對移居澳大利亞的問題已考慮了一段時間,因為眼下販豬行業不景氣。他們最後決定移居,假如他不反對,她也打算隨父母一起去。她說像她這樣的女人,到那裡比呆在這個讓人乏味的鄉下機會更多。
裘德回信說他一點不反對她走。他認為這是一條明智的路,既然她希望去,而且或許對他們兩個都有好處。他把賣豬的錢以及他自己所有的一點錢放在了裝信的小袋裡。
從那天起他只是間接聽到有關她的訊息,儘管她父親一家人並沒立即離開,要等到財物等東西處理掉才走。裘德聽說唐家將要拍賣時,便把自己屋裡的東西包捆好裝上馬車,送到前面所說的她的家去,以便她把它們與其他東西一起賣掉,或者她願賣多少就賣多少。
然後他搬到了奧爾弗雷茲託的住處。他在一家商店櫥窗裡看見一張小招貼,宣佈岳父家的傢俱拍賣。他注意到上面的日期,這日期到來又過去了,裘德沒有到那裡去,也沒覺察到由於這次拍賣,奧爾弗雷茲託鎮外南邊路上的車輛行人都大增。幾天後他走進鎮大街上一家邋遢的舊貨商店,看到店後面堆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顯然是剛買回來的,有平底鍋、曬衣架、擀麵杖、黃銅燭臺、掛鏡等等;他還從中發現了一張張裝在框裡的照片——原來就是他自己的小照。
那是他為送給阿拉貝娜一件禮物,專門由一個當地人拍的,並用有鳥眼花紋的槭木做了相框,在他們的婚禮那天正式送給她。背面仍能看到「裘德送阿拉貝娜」幾個字和日期。她一定在拍賣時把它和別的財物丟在一起了。
「哦,」舊貨商說,見他看著照片和那堆東西,沒發覺照片上的人就是他,「這堆不值錢的東西,是我在去馬裡格林路上的一家村舍拍賣時買來的。如果把照片取出來,這相框還很有用。你要,給一先令就行了。」
她賣掉他的照片和禮物這一無聲而偶然的證據,讓他深深感到妻子對他的感情已徹底泯滅,這使他一時受到決定性的、可惡的打擊,他明白他對她的一切感情也因此完全毀滅了。他付了一先令後拿起照片,回到住處連著相框一齊燒掉了。
兩三天後他聽說阿拉貝娜和她父母已離開。他曾給她帶過信提出見見她,以便正式告別一下;但她說最好不這樣,因為她只想著走的事,顧不得別的,這也許不假。他們走後的第二天晚上,他幹完活吃過晚飯便走出屋,在星光下沿著那條很熟悉的通往高地的路漫步而去——他就在那上面第一次經歷了人生中重要的男女之情。這片高地好像又屬於他自己的了。
他連自己也認不出了。在這條老路上他似乎仍是個小男孩。那天他站在山頂上夢想著,內心第一次激動起來,對基督寺和知識充滿了熱情,而從那以後他幾乎一天也沒長大。「不過我已是一個大男人。」他說。「有了一個老婆,另外,我甚至更成熟了:和她有了爭執,有了仇恨,打了架,還分了家。」
然後他記起他此時站著的地方離據說父母當時分離的地方不遠。
再往前一點便是山頂,從那裡基督寺——或者他以為的那個城市——似乎就顯現於眼前。一個里程碑同往常一樣豎立在附近的路旁。裘德走過去,用手摸而非用眼看上面刻著的到城裡的里程。他記得在一次回家的路上,他曾自豪地用鋒利的新鑿子在碑後刻下幾個字,以表示自己的抱負。那是在他做學徒的第一個星期裡刻下的,那時他還沒被一個與他不相稱的女人改變意志。他不知道自己刻的字是否看得清,就走到碑後拂去上面的蕁麻,劃根火柴照著,仍辨出了許久前他滿懷熱情地刻下的字:
這幾個字仍完好無損,被野草和蕁麻遮擋著,一看見它們,他心中又燃起了舊日的火花。毫無疑問,他的計劃無論好壞都要實行到底——以免產生令人厭惡的悲觀情緒,即使他確已看見了世界的醜陋!beneagereetlaetari——快樂行善——他聽說這是一個名叫斯賓諾莎的哲學家的哲學,現在也許可以作為他自己的哲學了。
他可以與自己的邪惡之星作鬥爭,努力去實現自己的夙願。
他又往前移到不遠處,看見東北方的地平線。那兒事實上升起了一個微弱的光輪,像星雲狀,顯得微小模糊,除了滿懷信念的人外,其他人是幾乎辨認不出的。這對於他已經足夠了。一旦學徒期結束他就要到基督寺去。
他回到住處,心情好一些了,便做起禱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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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文,意思見後。
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哲學家,唯理論的代表之一。著有《神學政治論》、《倫理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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