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農場主特勞特漢姆剛才傷害了他,但他卻是一個不忍傷害任何東西的孩子。每次他從外面帶回家一窩小鳥,總是心裡難過得半夜睡不著覺,常常次日早晨又把它們連窩放回原處。他簡直不忍看見一棵棵樹被砍倒或修剪,好像那樣便傷害了它們的心;他還是個孩童時,看到人們剪完樹枝後樹液上升到樹梢,大量滲出,他就由衷地感到悲傷。這種脆弱的性格——或許可以這麼說——表明他是那種生來就要受盡痛苦,直至結束無用的生命才能脫離苦海的人。他小心翼翼踮著腳尖在蚯蚓中間穿行,一條也沒踩死。
他走進小屋時發現姑婆正把價廉的麵包賣給一個小姑娘,待顧客走後她問:「唉,幹嗎才半上午你就回來啦?」
「他把我趕走了。」
「什麼?」
「我讓白嘴鴉啄了點小麥,特勞特漢姆先生就把我趕走了。這是我的工錢——我最後掙的一點工錢!」
他悲傷地把6便士丟到桌上。
「哈!」姑婆說,憋住氣。接著她就開始大肆教訓起他來,說他這樣無所事事,一個春天她都得如何如何管他飯吃。「你連鳥兒都嚇不跑,還會幹啥呢?瞧,你幹嗎板起一副面孔!真要說起來,農場主特勞特漢姆比我好不了多少。正像約伯說的,‘如今,比我年少的人戲笑我,其人之父我曾藐視,不肯安在看守我羊群的狗中。’不管咋說他父親原是我父親的僱工,讓你去給他幹活一定是我犯了糊塗,要不是怕你搗蛋我才不會讓你去呢。」
裘德去那兒幹活降低了她的身份,這比他翫忽職守更讓她氣憤;她責罵他主要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其次才是出於道德上的考慮。
「你不該讓鳥吃農場主特勞特漢姆種的東西。當然這是你的不對。裘德呀裘德,你幹嗎不和你那個老師去基督寺或別的地方呢?可是,哦不——又可憐又糟糕的孩子——這個家的人,過去就是你們那邊的老沒出息,今後也決不會有!」
「那個美麗的城市在哪裡,姑婆——就是菲洛特桑去的那地方?」男孩默默地想過一會兒後問。
「上帝!你是該曉得基督寺城在哪裡,它離這兒20英里遠。那個地方太好了,我想與你是不會有多大關係的,可憐的孩子。」
「菲洛特桑先生會一直在那裡嗎?」
「我咋說得清楚?」
「我可以去見他嗎?」
「上帝,不行!你不是在這塊地方長大的,不然就不會這麼問了。我們和基督寺的人一點不相干,基督寺的人和我們也不相干。」
裘德走出去,更加感到他的存在是多餘的;他在豬圈附近的一垛稻草上躺下來。霧這時越來越淡薄,透過它能看見太陽。他拉過草帽蓋住臉,從草帽的間隙中看著外面白晃晃的天空,模模糊糊地思考著。他發現人長大了就有了責任,事情並不與他原先想的那麼協調一致。大自然的邏輯太可怕了,他不喜歡。對某一類生物仁慈就是對另一類生物殘酷,這種不協調的現象使他感到厭惡。他覺察到,當你越來越大,感覺自己到了生命的中部,而不像小時候只感到在生命圓周的某個點上,你會不寒而慄。你的周圍似乎都是些令人炫目、五光十色、吵鬧不止的東西,它們的雜聲和強光撞擊在你那叫做生命的小小細胞上,猛烈地震動它,使它變形。
假如能不讓自己長大多好!他不想長大成人。
然後,像一般的男孩那樣,他很快忘記了悲哀,一下跳起來。上午餘下的時間他幫著姑婆做事,下午沒什麼事做,他就去了村裡。他在這兒問一個男人基督寺在哪裡。
「基督寺?哦,唔,就在那邊,不過我從沒去過那裡——沒去過。那地方從來與我無關。」
男人往東北方向指了指,那正是裘德上午在麥地裡丟盡了臉的一邊。這種巧合使裘德一時有些不高興,但也正是對此事的畏懼增添了他對那個城市的好奇心。雖然農場主說過再也不准他出現在那塊田野裡,但基督寺在田野那邊,而穿過去的路又是大家的。所以他偷偷溜出了村子,走下上午曾受到懲罰的那片凹地,寸步不離地沿著小路爬上另一邊漫長沉悶的斜坡,一直走到一小叢樹旁,小路在這兒與公路匯合。這是耕地的盡頭,一片荒涼開闊的高地展現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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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聖經·舊約·約伯記》第30章第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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