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剛剛開出去三天,目的地又改了,還是開往紐約。
三位美國乘客抱怨:該死的愛爾蘭人,他們就不能靠譜一點嗎?
在即將駛進紐約港的前一天,目的地再次改變了。我們要去哈得遜河上游一個叫奧爾巴尼的地方。
美國乘客們說:奧爾巴尼?該死的奧爾巴尼?我們幹嗎要坐愛爾蘭這艘他媽的老爺船啊?
神父叫我別理會,並不是所有的美國人都是這個樣子。
拂曉時,我們駛進紐約港,我站在甲板上,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電影之中,而它就要結束了,利瑞克電影院裡的燈光即將亮起。神父想指一些東西介紹給我看,但大可不必,我可以一一辨認出哪是自由女神像,哪是埃利斯島,哪是帝國大廈,哪是克萊斯勒大廈,哪是布魯克林大橋。成千上萬的轎車在路上飛奔,陽光把所有的東西變得金晃晃的。有錢的美國人身穿燕尾服,戴著高高的禮帽,繫著白色的領帶,他們一定是要回家,和牙齒潔白的漂亮娘們兒睡覺去,其他人則要去溫暖舒適的辦公室上班,沒人關心這個世界。
美國乘客正在和船長以及一名剛從拖船爬到船上的男子爭吵:為什麼我們不能從這兒下去?為什麼我們非要走上一段該死的路,去他媽的奧爾巴尼?
那名男子說:因為你們是這艘船上的乘客,而船長就是船長,未經許可,不能讓你們上岸。
噢,是的。啊,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我們是美國公民。
是真的嗎?好吧,你這是在愛爾蘭的船上,和一個愛爾蘭的船長在一起,你只能服從他該死的命令,要不你們就游上岸。
他爬下梯子,拖船突突突地開走了。我們駛進哈得遜河,經過曼哈頓,從喬治·華盛頓大橋下穿過,又從幾百艘「自由」號艦艇旁駛過,它們曾在戰爭中作過貢獻,如今停泊在這裡,已經鏽跡斑斑了。
船長宣佈,因為海潮,我們要在對岸一個叫普吉普賽的地方拋錨過夜。神父為我拼出這個名字,他說這是一個印度名字,那些美國人罵著,他媽的普吉普賽。
天黑後,一艘小船噗噗噗地開到我們的船邊,一個愛爾蘭口音喊道:喂,那兒,天哪,我看見了愛爾蘭的國旗,我真看到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喂,那兒。
他邀請大副去岸上喝一杯,讓他再帶上一個朋友。他說:你,神父,也一樣,帶上一個朋友。
神父邀請了我,我們和大副、通訊官一起順著梯子爬到小船上。小船上的這個人說他叫蒂姆·鮑伊爾,是從梅奧縣來的。上帝保佑我們,我們停靠的正是時候,因為這裡有個小聚會,我們都被邀請了。他領著我們來到一幢門前有草坪的房子,這裡有噴泉,三隻粉紅色的小鳥單腿立於水池中。在一間叫起居室的房間裡有五個女人,這五個女人梳著直直的頭髮,穿著纖塵不染的禮服,手裡拿著酒杯。她們友善地微笑著,牙齒完美無缺。其中一個女人說:快進來吧,去(聚)會剛剛開始。
去會,她們就是這樣說話的,我猜,要不了幾年我也會這樣說話的。
蒂姆·鮑伊爾告訴我們,她們的丈夫夜裡出去打鹿這會兒,這些姑娘正好有點時間。一個叫蓓蒂的女人說:是啦,他們都是一起打過仗的夥伴。戰爭結束差不多有五年了,他們還是念念不忘,所以每個週末去射殺動物,喝「萊茵黃金」酒,直到他們的眼睛看不見了才算完。該死的戰爭,原諒我說這種話,聖佛(神父)。
神父對我小聲嘀咕:這些都是壞女人,我們不能在這兒久留。
這些壞女人問我:想喝點什麼?我們什麼都有。你叫什麼,親愛的?
弗蘭克·邁考特。
好名字,那麼你就喝一點吧。所有的愛爾蘭人都能喝一點。你喜歡啤酒嗎?
是的,謝謝。
哎喲,這麼有禮貌。我喜歡愛爾蘭人,我祖母就是半個愛爾蘭人,所以我也成了半個……應該是四分之一個愛爾蘭人吧?我不道(不知道)。我叫弗瑞達,來,給你啤酒,親愛的。
神父坐在沙發的一邊,她們把這沙發叫作睡椅,有兩個女人在和他說話。蓓蒂問大副想不想看看這幢房子,他說:啊,我想,因為我們愛爾蘭可沒有這樣的房子。另一個女人告訴通訊官,他應該去看看她們花園裡的花草,美得讓你不敢相信。弗瑞達問我身體是不是不舒服,我說沒事,但還是得麻煩她告訴我,廁所在哪兒。
什麼?
廁所。
噢,你是說洗手間啊。來,就從這兒走,小甜心,在大廳裡。
謝謝。
她推門走進去,開啟燈,吻著我的臉頰,對我耳語說,要是我需要什麼的話,她就在外面等著。
我站在馬桶前源源不斷地噴射,心想,這種時候我能需要什麼呢?美國都這樣嗎?在撒尿的時候,有女人在外面等你?
撒完尿,我衝了馬桶,來到外面。她拉著我的手,把我領進一間臥室,丟下酒杯,鎖上門,然後把我推倒在床上,開始摸索我的下身:該死的扣子,你們愛爾蘭就沒有拉鏈嗎?她拽出我那興奮的傢什,隨即爬到了我的身上。天啊,我上了天堂。外面有人敲門,是神父,「弗蘭克你在裡面嗎?」弗瑞達把一根手指豎在唇邊,她的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啦。「弗蘭克你在裡面嗎?」啊,神父,你就不能自己去轉轉嗎?啊,上帝,啊,特麗莎,你看我在幹什麼?就算教皇親自來敲門,就算紅衣主教團在窗戶上圍觀,我也照樣不尿他們。她癱倒在我的身上,說我太棒了,問我是否考慮過在普吉普賽定居。
弗瑞達告訴神父,去了洗手間後,我有點頭暈,這在旅途上是經常的事,何況我又喝了「萊茵黃金」這種沒喝過的啤酒,她相信愛爾蘭沒有這種酒。我看出神父並不相信她的話,我的臉止不住地發燒。他已經記下了我母親的姓名和住址,我很怕他會給她寫信,說你的好兒子在普吉普賽的一間臥室裡,同一個女人胡鬧著度過了來美國的第一夜,這個女人的丈夫曾參加過二戰,現在在外面打鹿,放鬆自己。對那些曾經為國效力的男人們來說,這可不大公平啊。
大副和通訊官參觀完房子和花園回來了,他們都不看神父。這些女人說我們一定是餓了,便進了廚房。我們都在起居室裡坐著,一言不發,聽著那些女人在廚房裡嘀嘀咕咕,哈哈大笑。神父再次對我耳語:壞女人,壞女人,罪惡的時刻。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些壞女人把三明治端出來,又倒了些啤酒。等我們都吃完,她們放上了弗蘭克·辛納屈的唱片,問我們有沒有人想跳上一曲。沒有人搭茬兒,有神父在場,誰敢主動起身與這些壞女人跳舞呢。於是,這幾個女人自己跳了起來,邊跳邊笑,好像她們都有個小秘密似的。蒂姆·鮑伊爾喝了威士忌,躺在角落裡睡著了,弗瑞達將他喊醒,叫他送我們回船上去。在我們離開的時候,弗瑞達向我俯過身,好像要吻我的臉頰,神父卻極為嚴厲地說了一聲晚安,結果沒人再敢和她們握手。我們走上街道,向河岸走去的時候,聽見那幾個女人又在大笑,銀鈴般的笑聲在夜空中顯得格外清脆。
我們爬上梯子,蒂姆在他的小船上衝我們喊:小心點爬梯子啊。啊,男孩們,啊,男孩們,這難道不是個令人難忘的夜晚嗎?晚安,男孩們,晚安,神父。
我們目送著他的小船,直到它消失在普吉普賽岸邊的一片黑暗中。神父說了一聲晚安,就到下面的艙室裡去了,大副也跟著他下去了。
我和通訊官一起佇立在甲板上,望著美國夜色中那閃閃爍爍的燈光。他說:我的上帝呀,真是個美麗的夜晚啊,弗蘭克,這難道不是個偉大的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