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布匹貴,鹽貴。慢慢一家子連鹹鹽都吃不起啦!地租是增加,還叫老莊活不活呢?」
趙三跳上車,低了頭坐在車尾的轅邊。兩條衰乏的腿子,淒涼的掛下,並且搖盪。車輪在轍道上哐啷的牽響。
城裡,大街上擁擠著了!菜市過量的紛嚷。圍著肉鋪,人們吵架一般。忙亂的叫賣童,手中花色的葫蘆隨著空氣而跳蕩,他們為了「五月節」而癲狂。
趙三他什麼也沒看見,好像街上的人都沒有了!好像街是空街。但是一個小孩跟在後面:
「過節了,買回家去,給小孩玩吧!」
趙三不聽見這話,那個賣葫蘆的孩子,好像自己不是孩子,自己是大人了一般,他追逐。
「過節了!買回家去給小孩玩吧!」
柳條枝上各色花樣的葫蘆好像一些被繫住的蝴蝶跟住趙三在後面跑。
一家棺材鋪,紅色的,白色的,門口擺了多多少少,他停在那裡。孩子也停止追逐。
一切預備好!棺材停在門前,掘坑的鏟子停止翻揚了!
窗子開啟,使死者見一見最後的陽光。王婆跳突著胸口,微微尚有一點呼吸,明亮的光線照拂著她素靜的打扮。已經為她換上一件黑色棉褲和一件淺色短單衫。除了臉是紫色,臨死她沒有什麼怪異的現象,人們吵嚷說:
「抬吧!抬她吧!」
她微微尚有一點呼吸,嘴裡吐出一點點的白沫,這時候她已經被抬起來了。外面平兒急叫:
「馮丫頭來了!馮丫頭!」
母女們相逢太遲了!母女們永遠永遠不會再相逢了!那個孩子手中提了小包袱,慢慢慢慢走到媽媽面前。她細看一看,她的臉孔快要接觸到媽媽臉孔的時候,一陣清脆的暴裂的聲浪嘶叫開來。她的小包袱滾滾著落地。
四圍的人,眼睛和鼻子感到酸楚和溼浸。誰能止住被這小女孩喚起的難忍的痠痛而不哭呢?不相關聯的人混同著女孩哭她的母親。
其中新死去丈夫的寡婦哭得最利害,也最哀傷。她幾乎完全哭著自己的丈夫,她完全幻想是坐在她丈夫的墳前。
男人們嚷叫:「抬呀!該抬了。收拾妥當再哭!」
那個小女孩感到不是自己家,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她不哭了。
服毒的母親眼睛始終是張著,但她不認識女兒,她什麼也不認識了!停在廚房板塊上,口吐白沫,她微微心坎尚有一點跳動。
趙三坐在炕沿,點上菸袋。女人們找一條白布給女孩包在頭上,平兒把白帶束在腰間。
趙三不在屋的時候,女人們便開始問那個女孩:
「你姓馮的那個爹爹多咱死的?」
「死兩年多。」
「你親爹呢?」
「早回山東了!」
「為什麼不帶你們回去?」
「他打娘,娘領著哥哥和我到了馮叔叔家。」
女人們探問王婆舊日的生活,她們為王婆感動。那個寡婦又說:
「你哥怎不來?回家去找他來看看娘吧!」
包白頭的女孩,把頭轉向牆壁,小臉孔又爬著眼淚了!她努力咬住嘴唇,小嘴唇偏張開,她又張著嘴哭了!接受女人們的溫情使她大膽一點,走到孃的近邊,緊緊攝住孃的冰寒的手指,又用手給媽媽抹擦唇上的泡沫。小心恐只為母親所驚擾,她帶來的包袱踏在腳下。女人們又說:
「家去找哥哥來看看你娘吧!」
一聽說哥哥,她就要大哭,又勉強止住。那個寡婦又問:
「你哥哥不在家嗎?」
她終於用白色的包頭布攏絡住臉孔大哭起來了。借了哭勢,她才敢說到哥哥:
「哥哥前天死了呀:官項捉去槍斃的。」
包頭布從頭上扯掉。孤獨的孩子癲癇著一般用頭搖著母親的心窩哭:
「娘呀……娘呀……」
她再什麼也不會哭訴,她還小呢!
女人們彼此說:「哥哥多咱死的?怎麼沒聽……」
趙三的菸袋出現在門口,他聽清她們議論王婆的兒子。趙三曉得那小子是個「紅鬍子」。怎樣死的,王婆服毒不是聽說兒子槍斃才自殺的嗎?這隻有趙三曉得。他不願意叫別人知道,老婆自殺還關聯著某個匪案,他覺得當土匪無論如何是有些不光明。
搖起他的菸袋來,他僵直的空的聲音響起,用菸袋催逼著女孩:
「你走好啦!她已死啦!沒有什麼看的,你快走回你家去!」
小女孩被爹爹拋棄,哥哥又被槍斃了,帶來包袱和媽媽同住,媽媽又死了,媽媽不在,讓她和誰生活呢?
她昏迷地忘掉包袱,只頂了一塊白布,離開媽媽的門庭。離開媽媽的門庭,那有點像丟開她的心讓她遠走一般。
趙三因為他年老。他心中裁判著年青人:
「私姘婦人,有錢可以,無錢怎麼也去姘?沒見過。到過節,那個淫婦無法過節,使他去搶,年青人就這樣喪掉性命。」
當他看到也要喪掉性命的自己的老婆的時候,他非常仇恨那個槍斃的小子。當他想起去年冬天,王婆借來老洋炮的那回事,他又佩服人了:
「久當鬍子哩!不受欺侮哩!」
婦人們燃柴,鍋漸漸冒氣。趙三捻著菸袋他來去踱走。過一會他看看王婆仍少少有一點氣息,氣息仍不斷絕。他好像為了她的死等待得不耐煩似的,他睏倦了,依著牆瞌睡。
長時間死的恐怖,人們不感到恐怖!人們集聚著吃飯,喝酒,這時候王婆在地下作出聲音,看起來,她紫色的臉變成淡紫。人們放下杯子,說她又要活了吧?
不是那樣,忽然從她的嘴角流出一些黑血,並且她的嘴唇有點像是起動,終於她大吼兩聲,人們瞪住眼睛說她就要斷氣了吧!
許多條視線圍著她的時候,她活動著想要起來了!人們驚慌了!女人跑在窗外去了!男人跑去拿挑水的扁擔。說她是死屍還魂。
喝過酒的趙三勇猛著:
「若讓她起來,她會抱住小孩死去,或是抱住樹,就是大人她也有力量抱住。」
趙三用他的大紅手貪婪著把扁擔壓過去。紮實的刀一般的切在王婆的腰間。她的肚子和胸膛突然增漲,像是魚泡似的。她立刻眼睛圓起來,像發著電光。她的黑嘴角也動了起來,好像說話,可是沒有說話,血從口腔直噴,射了趙三的滿單衫。趙三命令那個人:
「快輕一點壓吧!弄得滿身血。」
王婆就算連一點氣息也沒有了!她被裝進等在門口的棺材裡。
後村的廟前,兩個村中無家可歸的老頭,一個打著紅燈籠,一個手提水壺,領著平兒去報廟。繞廟走了三週,他們順著毛毛的行人小道回來,老人念一套成譜調的話,紅燈籠伴了孩子頭上的白布,他們回家去。平兒一點也不哭,他只記住那年媽媽死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報廟嗎?
王婆的女兒卻沒能同來。
王婆的死信傳遍全村,女人們坐在棺材邊大大的哭起!扭著鼻涕,號啕著:哭孩子的,哭丈夫的,哭自己命苦的,總之,無管有什麼冤屈都到這裡來送了!村中一有年歲大的人死,她們,女人之群們,就這樣做。
將送棺材上墳場!要釘棺材蓋了!
王婆終於沒有死,她感到寒涼,感到口渴,她輕輕說:
「我要喝水!」
但她不知道,她是睡在什麼地方。
五月節了,家家門上掛起葫蘆。二里半那個傻婆子屋裡有孩子哭著,她卻蹲在門口拿刷馬的鐵耙子給羊刷毛。
二里半跛著腳。過節,帶給他的感覺非常愉快。他在白菜地看見白菜被蟲子吃倒幾棵。若在平日他會用短句咒罵蟲子,或是生氣把白菜用腳踢著。但是現在過節了,他一切愉快著,他覺得自己是應該愉快。走在地邊他看一看柿子還沒有紅,他想摘幾個青柿子給孩子吃吧!過節了!
全村表示著過節,菜田和麥地,無管什麼地方都是靜靜的,甜美的。蟲子們也彷彿比平日會唱了些。
過節渲染著整個二里半的靈魂。他經過家門沒有進去,把柿子扔給孩子又走了!他要趁起這樣愉快的日子會一會朋友。
左近鄰居的門上都掛了紙葫蘆,他經過王婆家,那個門上擺盪著的是綠色的葫蘆。再走,就是金枝家。金枝家,門外沒有葫蘆,門裡沒有人了!二里半張望好久:孩子的尿布在鍋灶旁被風吹著,飄飄的在浮游。
小金枝來到人間才夠一月,就被爹爹摔死了:嬰兒為什麼來到這樣的人間?使她帶了怨悒回去!僅僅是這樣短促呀!僅僅是幾天的小生命!
小小的孩子睡在許多死人中,他不覺得害怕嗎?媽媽走遠了!媽媽啜泣聽不見了!
天黑了!月亮也不來為孩子做伴。
五月節的前些日子,成業總是進城跑來跑去。家來和妻子吵打。他說:
「米價落了!三月裡買的米現在賣出去折本一少半。賣了還債也不足,不賣又怎麼能過節?」
並且他漸漸不愛小金枝,當孩子夜裡把他吵醒的時候,他說:
「拼命吧!鬧死吧!」
過節的前一天,他傢什麼也沒預備,連一斤麵粉也沒買。燒飯的時候豆油罐子什麼也倒流不出。
成業帶著怒氣回家,看一看還沒有燒菜。他厲聲嚷叫:
「啊!像我……該餓死啦,連飯也沒得吃……我進城……我進城。」
孩子在金枝懷中吃奶。他又說:
「我還有好的日子嗎?你們累得我,使我做強盜都沒有機會。」
金枝垂了頭把飯擺好,孩子在旁邊哭。
成業看著桌上的鹹菜和粥飯,他想了一刻又不住的說起:
「哭吧!敗家鬼,我賣掉你去還債!」
孩子仍哭著,媽媽在廚房裡,不知是掃地,還是收拾柴堆。爹爹發火了:
「把你們都一塊賣掉,要你們這些吵家鬼有什麼用……」
廚房裡的媽媽和火柴一般被燃著:
「你像個什麼?回來吵打,我不是你的冤家,你會賣掉,看你賣吧!」
爹爹飛著飯碗!媽媽暴跳起來。
「我賣,我摔死她吧!……我賣什麼!」
就這樣小生命被截止了!
王婆聽說金枝的孩子死,她要來看看,可是她只扶了杖子立起又倒臥下來。她的腿骨被毒質所侵還不能行走。
年青的媽媽過了三天她到亂墳崗子去看孩子。但那能看到什麼呢?被狗扯得什麼也沒有。
成業他看到一堆草染了血,他幻想是捆小金枝的草吧!他倆背向著流過眼淚。
亂墳崗子不知曬乾多少悲慘的眼淚?永年悲慘的地帶,連個烏鴉也不落下。
成業又看見一個墳窟,頭骨在那裡重見天日。
走出墳場,一些棺材,墳堆,死寂死寂的印象催迫著他們加快著步速。
八蚊蟲繁忙著
她的女兒來了!王婆的女兒來了!
王婆能夠拿著魚竿坐在河沿釣魚了!她臉上的紋摺沒有什麼增多或減少。這證明她依然沒有什麼變動,她還必須活下去。
晚間河邊蛙聲震耳。蚊子從河邊的草叢出發,嗡聲喧鬧的隊伍,迷漫著每個家庭。日間太陽也炎熱起來!太陽燒上人們的皮膚,夏天,田莊上人們怨恨太陽和怨恨一個惡毒的暴力者一般。全個田間,一個大火球在那裡滾轉。
但是王婆永久歡迎夏天。因為夏天有肥綠的葉子,肥的園林,更有夏夜會喚起王婆詩意的心田,她該開始向著夏夜述說故事。今夏她什麼也不說了!她偎在窗下和睡了似的,對向幽邃的天空。
蛙鳴震碎人人的寂寞;蚊蟲騷擾著不能停息。
這相同平常的六月,這又是去年割麥的時節。王婆家今年沒種麥田。她更憂傷而悄默了!當舉著釣竿經過作浪的麥田時,她把竿頭的繩線繚繞起來,她仰了頭,望著高空,就這樣睬也不睬的經過麥田。
王婆的性情更惡劣了!她又酗酒起來。她每天釣魚。全家人的衣服她不補洗,她只每夜燒魚,吃酒,吃得醉瘋瘋的,滿院,滿屋她旋走;她漸漸要到樹林裡去旋走。
有時在酒杯中她想起從前的丈夫;她痛心看見來在身邊孤獨的女兒,總之在喝酒以後她更愛煩想。
現在她近於可笑,和石塊一般沉在院心,夜裡她習慣於院中睡覺。
在院中睡覺被蚊蟲迷繞著,正像螞蟻群拖著已腐的蒼蠅。她是再也沒有心情了吧!再也沒有心情生活!
王婆被蚊蟲所食,滿臉起著雲片,皮膚腫起來。
王婆在酒杯中也回想著女兒初來的那天,女兒橫在王婆懷中:
「媽呀!我想你是死了!你的嘴吐著白沫,你的手指都涼了呀!……哥哥死了,媽媽也死了,讓我到那裡去討飯吃呀!……他們把我趕出時,帶來的包袱都忘下啦,我哭……哭昏啦……媽媽,他們壞心腸,他們不叫我多看你一刻……」
後來孩子從媽媽懷中站起來時,她說出更有意義的話:
「我恨死他們了!若是哥哥活著,我一定告訴哥哥把他打死。」
最後那個女孩,拭乾眼淚說:
「我必定要像哥哥,……」
說完她咬一下嘴唇。
王婆思想著女孩怎麼會這樣烈性呢?或者是個中用的孩子?
王婆忽然停止酗酒,她每夜,開始在林中教訓女兒,在靜的林裡,她嚴峻的說:
「要報仇。要為哥哥報仇,誰殺死你的哥哥?」
女孩子想:「官項殺死哥哥的。」她又聽媽媽說:
「誰殺死哥哥,你要殺死誰,……」
女孩想過十幾天以後,她向媽媽躇躕著:
「是誰殺死哥哥?媽媽明天領我去進城,找到那個仇人,等後來什麼時候遇見他我好殺死他。」
孩子說了孩子話,使媽媽笑了!使媽媽心痛。
王婆同趙三吵架的那天晚上,南河的河水漲出了河床。南河沿嚷著:
「漲大水啦!漲大水啦!」
人們來往在河邊,趙三在家裡也嚷著:
「你快叫她走,她不是我家的孩子,你的崽子我不招留。快——」
第二天家家的麥子送上麥場。第一場割麥,人們要吃一頓酒來慶祝。趙三第一年不種麥,他家是靜悄悄的。有人來請他,他坐到別人歡說著的酒桌前,看見別人歡說,看見別人收麥,他紅色的大手在人前窘迫著了!不住的胡亂的扭攪,可是沒有人注意他,種麥人和種麥人彼此談說。
河水落了卻帶來眾多的蚊蟲。夜裡蛤蟆的叫聲,好像被蚊子的嗡嗡的壓住似的。日間蚊群也是忙飛。只有趙三非常啞默。
九傳染病
亂墳崗子,死屍狼藉在那裡。無人掩埋,野狗活躍在屍群裡。
太陽血一般昏紅;從朝至暮蚊蟲混同著濛霧充塞天空。高梁,玉米和一切菜類被人丟棄在田圃,每個家庭是病的家庭。是將要絕滅的家庭。
全村靜悄了。植物也沒有風搖動它們。一切沉浸在霧中。
趙三坐在南地端出賣五把新鐮刀。那是組織「鐮刀會」時剩下的。他正看著那傷心的遺留物,村中的老太太來問他:
「我說……天象,這是什麼天象?要天崩地陷了。老天爺叫人全死嗎?噯……」
老太婆離去趙三,曲背立即消失在霧中,她的語聲也像隔遠了似的:
「天要滅人呀!……老天早該滅人啦!人世盡是強盜,打仗,殺害,這是人自己招的罪……」
漸漸遠了!遠處聽見一個驢子在號叫,驢子號叫在山坡嗎?驢子號叫在河溝嗎?
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聞:那是,二里半的女人作嘎的不愉悅的聲音來近趙三。趙三為著鐮刀所煩惱,他坐在霧中,他用煩惱的心思在妒恨鐮刀,他想:
「青牛是賣掉了!麥田沒能種起來。」
那個婆子向他說話,但他沒有注意到。那個婆子被腳下的土塊跌倒,她起來時慌張著,在霧層中看不清她怎樣張惶。她的音波織起了網狀的波紋,和老大的蚊音一般:
「三哥,還坐在這裡?家怕是有‘鬼子’來了,就連小孩子,‘鬼子’也要給打針,你看我把孩子抱出來,就是孩子病死也甘心,打針可不甘心。」
麻面婆離開趙三去了!抱著她未死的,連哭也不會哭的孩子沉沒在霧中。
太陽變成暗紅的放大而無光的圓輪,當在人頭。昏茫的村莊埋著天然災難的種子,漸漸種子在滋生。
傳染病和放大的太陽一般勃發起來,茂盛起來!
趙三踏著死蛤蟆走路;人們抬著棺材在他身邊暫時現露而滑過去!一個歪斜面孔的小腳女人跟在後面,她小小的聲音哭著。又聽到驢子叫,不一會驢子閃過去,背上馱著一個重病的老人。
西洋人,人們叫他「洋鬼子」,身穿白外套,第二天霧退時,白衣人來到趙三的窗外,他嘴上掛著白囊,說起難懂的中國話:
「你的,病人的有?我的治病好,來。快快的。」
那個老的胖一些的,動一動鬍子,眼睛胖得和豬眼一般,把頭探著窗子望。
趙三著慌說沒有病人,可是終於給平兒打針了!
「老鬼子」向那個「小鬼子」說話,嘴上的白囊一動一動的。管子,藥瓶和亮刀從提包傾出,趙三去井邊提一壺冷水。那個「鬼子」開始擦他通孔的玻璃管。
平兒被停在窗前的一塊板上,用白布給他矇住眼睛。隔院的人們都來看著,因為要曉得「鬼子」怎樣治病,「鬼子」治病究竟怎樣可怕。
玻璃管從肚臍下一寸的地方插下,五寸長的玻璃管只有半段在肚皮外閃光。於是人們捉緊孩子,使他仰臥不得搖動。「鬼子」開始一個人提起冷水壺,另一個對準那個長長的橡皮管頂端的漏水器。看起來「鬼子」像修理一架機器。四面圍觀的人好像有嘆氣的,好像大家一起在縮肩膀。孩子只是作出「呀!呀」的短叫,很快一壺水灌完了!最後在滾漲的肚子上擦一點黃色藥水,用小剪子剪一塊白綿貼住破口。就這樣白衣「鬼子」提了提包輕便的走了!又到別人家去。
又是一天晴朗的日子,傳染病患到絕頂的時候!女人們抱著半死的小孩子,女人們始終懼怕打針,懼怕白衣的「鬼子」用水壺向小孩肚裡灌水。她們不忍看那腫漲起來奇怪的肚子。
惡劣的傳聞布遍著:
「李家的全家死了!」「城裡派人來驗查,有病象的都用車子拉進城去,老太婆也拉,孩子也拉,拉去打藥針。」
人死了聽不見哭聲,靜悄的抬著草捆或是棺材向著亂墳崗子走去,接接連連的,不斷……
過午二里半的婆子把小孩送到亂墳崗子去!她看到別的幾個小孩有的頭髮矇住白臉,有的被野狗拖斷了四肢,也有幾個好好的睡在那裡。
野狗在遠的地方安然的嚼著碎骨發響。狗感到滿足,狗不再為著追求食物而瘋狂,也不再獵取活人。
平兒整夜嘔著黃色的水,綠色的水,白眼珠滿織著紅色的絲紋。
趙三喃喃著走出家門,雖然全村的人死了不少,雖然莊稼在那裡衰敗,鐮刀他卻總想出賣,鐮刀放在家裡永久刺著他的心。
十十年
十年前村中的山,山下的小河,而今依舊十年前,河水靜靜的在流,山坡隨著季節而更換衣裳;大片的村莊生死輪迴著和十年前一樣。
屋頂的麻雀仍是那樣繁多。太陽也照樣暖和。山下有牧童在唱童謠,那是十年前的舊調:「秋夜長,秋風涼,誰家的孩兒沒有娘,誰家的孩兒沒有娘,……月亮滿西窗。」
什麼都和十年前一樣,王婆也似沒有改變,只是平兒長大了!平兒和羅圈腿都是大人了!
王婆被涼風飛著頭髮,在籬牆外遠聽從山坡傳來的童謠。
十一年盤轉動了
雪天裡,村人們永沒見過的旗子飄揚起,升上天空!
全村寂靜下去,只有日本旗子在山崗臨時軍營門前,振盪的響著。
村人們在想:這是什麼年月?中華國改了國號嗎?
十二黑色的舌頭
宣傳「王道」的旗子來了!帶著塵煙和騷鬧來的。
寬宏的夾樹道;汽車鬧囂著了!
田間無際限的淺苗湛著青色。但這不再是靜穆的村莊,人們已經失去了心的平衡。草地上汽車突起著飛塵跑過,一些紅色綠色的紙片播著種子一般落下來。小茅房屋頂有花色的紙片在起落。附近大道旁的枝頭掛住紙片,在飛舞嘶嘎。從城裡出發的汽車又追蹤著馳來。車上站著威風飄揚的日本人,高麗人,也站著威揚的中國人。車輪突飛的時候,車上每人手中的旗子擺擺有聲,車上的人好像生了翅膀齊飛過去。那一些舉著日本旗子作出媚笑雜樣的人,消失在道口。
那一些「王道」的書篇飛到山腰去,河邊去……
王婆立在門前,二里半的山羊下垂它的鬍子。老羊輕輕走過正在繁茂的樹下。山羊不再尋什麼食物,它倦困了!它過於老,全身變成土一般地色毛。它的眼睛模糊好像垂淚似的。山羊完全幽默和可憐起來;拂擺著長鬍子走向窪地。
對著前面的窪地,對著山羊,王婆追蹤過去痛苦的日子。她想把那些日子捉回,因為今日的日子還不如昨日。窪地沒人種,上崗那些往日的麥田荒亂在那裡。她在傷心的追想。
日本飛機拖起狂大的嗡鳴飛過,接著天空翻飛著紙片。一張紙片落在王婆頭頂的樹枝,她取下看了看丟在腳下。飛機又過去時留下更多的紙片。她不再睬理一下那些紙片,丟在腳下來複的亂踏。
過了一會,金枝的母親經過王婆,她手中捉住兩隻公雞,她問王婆說:
「日子算是沒法過了!可怎麼過?就剩兩隻雞,還得快快去賣掉!」
王婆問她:「你進城去賣嗎?」
「不進城誰家肯買?全村也沒有幾隻雞了!」
她向王婆耳語了一陣:
「日本子惡得很!村子裡的姑娘都跑空了!年青的媳婦也是一樣。我聽說王家屯一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叫日本子弄去了!半夜三更弄走的。」
「歇一歇腿再走吧!」王婆說。
她倆坐在樹下。大地上的蟲子並不鳴叫,只是她倆慘淡而憂傷的談著。
公雞在手下不時振動著膀子。太陽有點正中了!樹影做成圓形。
村中添設出異樣的風光,日本旗子,日本兵。人們開始講究這一些:「王道」啦!日「滿」親善啦!快有「真龍天子」啦!
在「王道」之下,村中的廢田多起來,人們在廣場上憂鬱著徘徊。
那老婆說到最後:
「我這些年來,都是養雞,如今連個雞毛也不能留,連個‘啼明’的公雞也不讓留下。這是什麼年頭?……」
她震動一下袖子,有點癲狂似的,她立起來,踏過前面一塊不耕的廢田,廢田患著病似的,短草在那婆婆的腳下不愉快的沒有彈力的被踏過。
走得很遠,仍可辨出兩隻公雞是用那個掛下的手提著,另外一隻手在面部不住的抹擦。
王婆睡下的時候,她聽見遠處好像有女人尖叫。開啟窗子聽一聽……
再聽一會警笛囂叫起來,槍鳴起來,遠處的人家闖入什麼魔鬼了嗎?
「你家有人沒有?」
當夜日本兵,中國警察搜遍全村。這是搜到王婆家。她回答:
「有什麼人?沒有。」
他們掩住鼻子在屋中轉了一個彎出去了。手電燈發青的光線亂閃著,臨走出門欄,一個日本兵在銅帽子下面說中國話:
「也帶走她。」
王婆完全聽見他說的是什麼:
「怎麼也帶女人嗎?」她想,「女人也要捉去槍斃嗎?」
「誰稀罕她,一個老婆子!」那個中國警察說。
中國人都笑了!日本人也瞎笑。可是他們不曉得這話是什麼意思,別人笑,他們也笑。
真的,不知他們牽了誰家的女人,曲背和豬一般被他們牽走。在稀薄亂動的手電燈綠色的光線裡面,分辨不出這女人是誰!
還沒走出欄門他們就調笑那個女人。並且王婆看見那個日本「銅帽子」的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急忙的爬了一下。
十三你要死滅嗎?
王婆以為又是假裝搜查到村中捉女人,於是她不想到什麼惡劣的事情上去,安然的睡了!趙三那老頭子也非常老了!他回來沒有驚動誰也睡了!
過了夜,日本憲兵在門外輕輕敲門,走進來的,看樣像箇中國人,他的長靴染了溼淋的露水,從口袋取出手巾,擺出泰然的樣子坐在炕沿慢慢擦他的靴子,訪問就在這時開始:
「你家昨夜沒有人來過?不要緊。你要說實話。」
趙三剛起來,意識有點不清,不曉得這是什麼事情要發生。於是那個憲兵把手中的帽子用力抖了一下,不是柔和而不在意的態度了:「混蛋!你怎麼不知道?等帶去你就知道了!」
說了這樣話並沒帶他去。王婆一面在扣衣紐一面搶說:
「問的是什麼人?昨夜來過幾個‘老總’,搜查沒有什麼就走了!」
那個軍官樣的把態度完全是對著王婆,用一種親暱的聲音問:
「老太太請告訴吧!有賞哩!」
王婆的樣子仍是沒有改變。那人又說:
「我們是捉鬍子,有鬍子鄉民也是同樣受害,你沒見著昨天汽車來到村子宣傳‘王道’嗎?‘王道’叫人誠實。老太太說了吧!有賞呢?」
王婆面對著窗子照上來的紅日影,她說:
「我不知道這回事。」
那個軍官又想大叫,可是停住了,他的嘴唇困難的又動幾下:
「‘滿洲國’要把害民的鬍子掃清,知道鬍子不去報告,查出來槍斃!」這時那個長靴人用斜眼神侮辱趙三一下。接著他再不說什麼,等待答覆,終於他什麼也沒得到答覆。
還不到中午,亂墳崗子多了三個死屍,其中一個是女屍。
人們都知道那個女屍,就是在北村一個寡婦家搜出的那個「女學生」。
趙三聽得別人說「女學生」是什麼「黨」。但是他不曉得什麼「黨」做什麼解釋。當夜在喝酒以後把這一切密事告訴了王婆,他也不知道那「女學生」倒有什麼密事,到底為什麼才死?他只感到不許傳說的事情神秘,他也必定要說。
王婆她十分不願意聽,因為這件事發生,她擔心她的女兒,她怕是女兒的命運和那個「女學生」一般樣。
趙三的鬍子白了!也更稀疏,喝過酒,臉更是發紅,他任意把自己攤散在炕角。
平兒擔了大捆的綠草回來,曬乾可以成柴,在院心他把綠草鋪平。進屋他不立刻吃飯,透汗的短衫脫在身邊,他好像憤怒似的,用力來拍響他多肉的肩頭,嘴裡長長的吐著呼吸。過了長時間爹爹說:
「你們年青人應該有些膽量。這不是叫人死嗎?亡國了!麥地不能種了,雞犬也要死淨。」
老頭子說話像吵架一般。王婆給平兒縫汗衫上的大口,她感動了,想到亡國,把汗衫縫錯了!她把兩個袖口完全縫住。
趙三和一個老牛般樣,年青時的氣力全都消滅,只回想「鐮刀會」,又告訴平兒:
「那時候你還小著哩!我和李青山他們弄了個‘鐮刀會’。勇得很!可是我受了打擊,那一次使我碰壁了,你娘去借只洋炮來,誰知還沒有用洋炮,就是一條棍子出了人命,從那時起就倒霉了!一年不如一年活到如今。」
「狗,到底不是狼,你爹從出事以後,對‘鐮刀會’就沒趣了!青牛就是那年賣的。」
她這樣搶白著,使趙三感到羞恥和憤恨。同時自己為什麼當時就那樣卑小?心臟發燃了一刻,他說著使自己滿意的話。
「這下子東家也不東家了!有日本子,東家也不好乾什麼!」
他為著充血的輕便的身子,他向樹林那面去散步,那兒有樹林,林梢在青色的天邊圖出美調的和舒捲著的雲一樣的弧線。青的天幕在前面直垂下來,曲捲的樹梢花邊一般的嵌上天幕。田間往日的蝶兒在飛,一切野花還不曾開。小草房一座一座的攤落著,有的留下殘牆在曬陽光,有的也許是被炸彈帶走了屋蓋。房身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
趙三闊大開胸膛,他呼吸田間透明的空氣。他不願意走了,停腳在一片荒蕪的,過去的麥地旁。就這樣不多一時,他又感到煩惱,因為他想起往日自己的麥田而今喪盡在炮火下,在日本兵的足下必定不能夠再長起來,他帶著麥田的憂傷又走過一片瓜田,瓜田也不見了種瓜的人,瓜田盡被一些蒿草充塞。去年看守瓜地小房,依然存在;趙三倒在小房下的短草梢頭。他欲睡了!朦朧中看見一些「高麗」人從大樹林穿過。視線從地平面直髮過去,那一些「高麗」人彷彿是走在天邊。
假如沒有亂插在地面的家屋,那麼趙三他覺得自己是躺在天邊了!
陽光迷住他的眼睛,使他不能再遠看了!聽得見村狗在遠方無聊的吠叫。
如此荒涼的曠野,野狗也不到這裡巡行。獨有酒燒胸膛的趙三到這裡巡行,但是他無有目的,任意足尖踏到什麼地點,他走過無數禿田,他覺得過於可惜,點一點頭,擺一擺手,不住的嘆著氣走回家去。
村中的寡婦多起來,前面是三個寡婦,其中的一個尚拉著她的孩子走。
紅臉的老趙三走近家門又轉彎了!他是那樣信步而無主的走!憂傷在前面招示他,忽然間一個大凹洞,踏下腳去。他未曾注意這個,好像他一心要完成長途似的,繼續前進。那裡更有炸彈的洞穴,但不能阻礙他的去路,因為喝酒,壯年的血氣鼓動他。
在一間破房子裡,一隻母貓正在哺乳一群小貓。他不願看這些,他更走,沒有一個熟人與他遇見。直到天西燒紅著雲彩,他滴血的心,垂淚的眼睛竟來到死去的年青時夥伴們的墳上,不帶酒祭奠他們,只是無話坐在朋友們之前。
亡國後的老趙三,驀然念起那些死去的英勇的夥伴!留下活著的老的,只有悲憤而不能走險了,老趙三不能走險了!
那是個繁星的夜,李青山發著瘋了!他的啞喉嚨,使他講話帶著神秘而緊張的聲色。這是第一次他們大型的集會。在趙三家裡,他們像在舉行什麼盛大的典禮,莊嚴與靜肅。人們感到缺乏空氣一般,人們連鼻子也沒有一個作響。屋子不燃燈,人們的眼睛和夜裡的貓眼一般,閃閃有磷光而發綠。
王婆的尖腳,不住的踏在窗外,她安靜的手下提了一隻破洋燈罩,她時時準備著把玻璃燈罩摔碎。她是個守夜的老鼠,時時防備貓來。她到籬笆外繞走一趟,站在籬笆外聽一聽他們的談論高低,有沒有危險性?手中的燈罩她時刻不能忘記。
屋中李青山固執而且濁重的聲音繼續下去:
「在這半月裡,我才真知道人民革命軍真是不行,要幹人民革命軍那就必得倒霉,他們盡是些‘洋學生’,上馬還得用人抬上去。他們嘴裡就會狂喊‘退卻’。二十八日那夜外面下小雨,我們十個同志正吃飯,飯碗被炸碎了哩!派兩個出去尋炸彈的來路。大家來想一想,兩個‘洋學生’跑出去,唉!喪氣,被敵人追著連帽子都跑丟了,‘學生’們常常給敵人打死。……」
羅圈腿插嘴了:「革命軍還不如紅鬍子有用?」
月光照進窗來太暗了!當時沒有人能發見羅圈腿發問時是個什麼奇怪的神情。
李青山又在開始:
「革命軍紀律可真利害,你們懂嗎?什麼叫紀律?那就是規矩。規矩太緊,我們也受不了。比方吧:屯子裡年青青的姑娘眼望著不準去……哈哈!我吃了一回苦,同志打了我十下槍柄哩!」
他說到這裡,自己停下笑起來,但是沒敢大聲。他繼續下去。
二里半對於這些事情始終是缺乏興致,他在一邊瞌睡,老趙三用他的菸袋鍋撞一下在睡的缺乏政治思想的二里半,並且趙三大不滿意起來:
「聽著呀!聽著,這是什麼年頭還睡覺?」
王婆的尖腳亂踏著地面作響一陣,人們聽一聽,沒聽到燈罩的響聲,知道日本兵沒有來,同時人們感到嚴重的氣氛。李青山的計劃嚴重著發表。
李青山是個農人,他尚分不清該怎樣把事弄起來,只說著:
「屯子裡的小夥子招集起來,起來救國吧!革命軍那一群‘學生’是不行。只有紅鬍子才有膽量。」
老趙三他的菸袋沒有燃著,丟在炕上,急快的拍一下手他說:
「對!招集小夥子們,起名也叫革命軍。」
其實趙三完全不能明白,因為他還不曾聽說什麼叫做革命軍,他無由得到安慰,他的大手掌快樂的不停的撂著鬍子。對於趙三這完全和十年前組織「鐮刀會」同樣興致,也是暗室,也是靜悄悄的講話。
老趙三快樂得終夜不能睡覺,大手掌翻了個終夜。
同時站在二里半的牆外可以數清他鼾聲的拍子。
鄉間,日本人的毒手努力毒化農民,就說要恢復「大清國」,要做「忠臣」,「孝子」,「節婦」。可是另一方面,正相反的勢力也增長著。
天一黑下來就有人越牆藏在王婆家中,那個黑鬍子的人每夜來,成為王婆的熟人。在王婆家吃夜飯,那人向她說:
「你的女兒能幹得很,揹著步槍爬山爬得快呢!可是……已經……」
平兒蹲在炕下,他吸爹爹的菸袋。輕微的一點妒嫉橫過心面。他有意弄響菸袋在門扇上,他走出去了。外面是陰沉全黑的夜,他在黑色中消滅了自己。等他憂悒著轉回來時,王婆已是在垂淚的境況。
那夜老趙三回來得很晚,那是因為他逢人便講亡國,救國,義勇軍,革命軍,……這一些出奇的字眼,所以弄得回來這樣晚。快雞叫的時候了!趙三的家沒有雞,全村聽不見往日的雞鳴。只有褪色的月光在窗上,「三星」不見了,知道天快明瞭。
他把兒子從夢中喚醒,他告訴他得意的宣傳工作:東村那個寡婦怎樣把孩子送回孃家預備去投義勇軍。小夥子們怎樣準備集合。老頭子好像已在衙門裡做了官員一樣,搖搖擺擺著他講話時的姿勢,搖搖擺擺著他自己的心情,他整個的靈魂在闊步!
稍微沉靜一刻,他問平兒:
「那個人來了沒有?那個黑鬍子的人?」
平兒仍回到睡中,爹爹正鼓動著生力,他卻睡了!爹爹的話在他耳邊,像蚊蟲嗡叫一般的無意義。趙三立刻動怒起來,他覺得他光榮的事業,不能有人承受下去,感到養了這樣的兒子沒用,他失望。
王婆一點聲息也不作出,像是在睡般的。
明朝,黑鬍子的人,忽然走來,王婆又問他:
「那孩子死的時候,你到底是親眼看見她沒有?」
他弄著騙術一般:
「老太太你怎麼還不明白?不是老早就對你講麼?死了就死了吧!革命就不怕死,那是露臉的死啊……比當日本狗的奴隸活著強得多哪!」
王婆常常聽他們這一類人說「死」說「活」……她也想死是應該,於是安靜下去,用她昨夜為著淚水所浸蝕的眼睛觀察那熟人急轉的面孔。終於她接受了!那所有那人從囊中取出來的小本子和小字,充滿在上面像黑點一般的零散的紙張,她全接受了!另外還有發亮的小槍一隻也遞給王婆。那個人急忙著要走,這時王婆又不自禁的問:
「她也是槍打死的嗎?」
那人開門急走出去了!因為急走,那人沒有注意到王婆。
王婆往日里,她不知恐怖,常常把那一些別人帶來的小本子放在廚房裡。有時她竟任意丟在席子下面。今天她卻減少了膽量,她想那些東西若被搜查著,日本兵的刺刀會通刺了自己。她好像覺著自己的遭遇要和女兒一樣似的,尤其是手掌裡的小槍。她被恫嚇著慢慢顫慄起來。女兒也一定被同樣的槍殺死。她終止了想,她知道當前的事開始緊急。
趙三倉皇了臉回來,王婆沒有理他走向後面柴堆那兒。柴草不似每年,那是燒空了!在一片平地上稀疏的生著馬蛇菜。她開始掘地洞;聽村狗在狂咬,她有些心慌意亂,把鐮刀頭插進土去無力拔出。她好像要倒落一般:全身受著什麼壓迫要把肉體解散了一般。過了一刻難忍昏迷的時間,她跑去呼喚她的老同伴。可是當走到房門又急轉回來,她想起別人的訓告:
——重要的事情誰也不能告訴,兩口子也不能告訴。
那個黑鬍子的人,向她說過的話也使她回想了一遍:
——你不要叫趙三知道,那老頭子說不定和小孩子似的。
等她埋好之後,日本兵連續來過十幾個。多半隻戴了銅帽,連長靴都沒穿就來了。人們知道他們又是在弄女人。
王婆什麼觀察力也失去了!不自覺的退縮在趙三的背後,就連那永久帶著笑臉,常來王婆家搜查的日本官長,她也不認識了。臨走時那人向王婆說「再見」,她直直遲疑著而不回答一聲。
「拔」——「拔」,就是出發的意思,老婆們給男人在蒐集衣裳或是鞋襪。
李青山派人到每家去尋個公雞,沒得尋到,有人提議把二里半的老山羊殺了吧!山羊正走在李青山門前,或者是歇涼,或者是它走不動了!它的一隻獨角塞進籬牆的縫隙,小夥子們去抬它,但是無法把獨角弄出。
二里半從門口經過,山羊就跟在後面回家去了!二里半說:
「你們要殺就殺吧!早晚還不是給日本子留著嗎!」
李二嬸子在一邊說:
「日本子可不要它,老得不成樣。」
二里半說:「日本子不要它,老也老死了!」
人們宣誓的日子到了!沒有尋到公雞,決定拿老山羊來代替。小夥子們把山羊抬著,在杆上四腳倒掛下去,山羊不住哀叫。二里半可笑的悲哀的形色跟著山羊走來,他的跌腳彷彿是一步一步把地面踏陷。波浪狀的行走,愈走愈快!他的老婆瘋狂的想把他拖回去,然而不能做到,二里半惶惶的走了一路。山羊被抬過一個山腰的小曲道。山羊被升上院心鋪好紅布的方桌。
東村的寡婦也來了!她在桌前跪下禱告了一陣,又到桌前點著兩隻紅蠟燭。蠟燭一點著,二里半知道快要殺羊了。
院心除了老趙三那盡是一些年青的小夥子在走轉。他們袒露胸臂,強壯而且兇橫。
趙三總是向那個東村的寡婦說,他一看見她便宣傳她。他一遇見事情,就不像往日那樣貪婪吸他的菸袋。說話表示出莊嚴,連鬍子也不動盪一下:
「救國的日子就要來到。有血氣的人不肯當亡國奴,甘願做日本刺刀下的屈死鬼。」
趙三隻知道自己是中國人。無論別人他解講了多少遍,他總不能明白他在中國人中是站在怎樣的階級。雖然這樣,老趙三也是非常進步,他可以代表整個的村人在進步著,那就是他從前不曉得什麼叫國家,從前也許忘掉了自己是那國的國民!
他不開言了!靜站在院心,等待宏壯悲憤的典禮來臨。
來到三十多人,帶來重壓的大會,可真的觸到趙三了!使他的鬍子也感到非常重要而不可挫碰一下。
四月裡晴朗的天空從山脊流照下來,房周的大樹群在正午垂曲的立在太陽下。暢明的天光與人們共同宣誓。
寡婦們和亡家的獨身漢在青山喊過口號之後完全用膝頭曲倒在天光之下。羊的脊背流過天光,桌前的大紅蠟燭在壯默的人頭前面燃燒。李青山的大個子直立在桌前:「弟兄們!今天是什麼日子!知道嗎?今天……我們去敢死……決定了……就是把我們的腦袋掛滿了整個村子所有的樹梢也情願,是不是啊?……是不是……?弟兄們……?」
回聲先從寡婦們傳出:「是呀!千刀萬剮也願意!」
哭聲刺心一般痛,哭聲方錐一般落進每個人的胸膛。一陣強烈的悲酸掠過低垂的人頭,蒼蒼然藍天欲墜了!
老趙三立到桌子前面,他不發聲,先流淚:
「國……國亡了!我……我也……老了!你們還年青,你們去救國吧!我的老骨頭再……再也不中用了!我是個老亡國奴,我不會眼見你們把日本旗撕碎,等著我埋在墳裡……也要把中國旗子插在墳頂,我是中國人!……我要中國旗子,我不當亡國奴,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不……不是亡……亡國奴……」
濃重不可分解的悲酸,使樹葉垂頭。趙三在紅蠟燭前用力鼓了桌子兩下,人們一起哭向蒼天了!人們一起向蒼天哭泣。大群的人起著號啕!
就這樣把一隻匣槍裝好子彈擺在眾人前面。每人走到那隻槍口就跪倒下去「盟誓」:
「若是心不誠,天殺我,槍殺我,槍子是有靈有聖有眼睛的啊!」
寡婦們也是盟誓。也是把槍口對準心窩說話。只有二里半在人們宣誓之後快要殺羊時他才回來。從什麼地方他捉一隻公雞來!只有他沒曾宣誓,對於國亡,他似乎沒什麼傷心,他領著山羊,就回家去。
別人的眼睛,尤其是老趙三的眼睛在罵他:
「你個老跛腳的物,你,你不想活嗎?……」
十四到都市裡去
臨行的前夜,金枝在水缸沿上磨剪刀,而後用剪刀撕破死去孩子的尿布。年青的寡婦是住在媽媽家裡。
「你明天一定走嗎?」
在睡的身邊的媽媽被燈光照醒,帶著無限憐惜在已決定的命運中求得安慰似的。
「我不走,過兩天再走。」金枝答她。
又過了不多時老太太醒來,她再不能睡,當她看見女兒不在身邊而在地心洗濯什麼的時候,她坐起來問著:
「你是明天走嗎?再住三兩天不能夠吧!」
金枝在夜裡收拾東西,母親知道她是要走。金枝說:
「娘,我走兩天,就回來,娘……不要著急!」
老太太像在摸索什麼,不再發聲音。
太陽很高很高了,金枝尚偎在病母親的身邊,母親說:
「要走嗎?金枝!走就走吧!去賺些錢吧!娘不阻礙你。」母親的聲音有些慘然:
「可是要學好,不許跟著別人學,不許和男人打交道。」
女人們再也不怨恨丈夫。她向娘哭著:
「這不都是小日本子嗎?挨千刀的小日本子!不走等死嗎?」
金枝聽老人講,女人獨自行路要扮個老相,或醜相,束上一條腰帶她把油罐子掛在身邊,盛米的小桶也掛在腰帶上,包著針線和一些碎布的小包袱塞進米桶去,裝做討飯的老婆,用灰塵把臉塗得很髒並有條紋。
臨走時媽媽把自己耳上的銀環摘下,並且說:
「你把這個帶去吧!放在包袱裡,別叫人給你搶去,娘一個錢也沒有,若餓肚時,你就去賣掉,買個乾糧吃吧!」走出門去還聽母親說:「遇見日本子,你快伏在蒿子下。」
金枝走得很遠,走下斜坡,但是孃的話仍是那樣在耳邊反覆:「買個乾糧吃。」她心中亂亂的幻想,她不知走了多遠,她像從家向外逃跑一般,速步而不回頭。小道也盡是生著短草,即便是短草也障礙金枝趕路的腳。
日本兵坐著馬車,口裡吸菸,從大道跑過。金枝有點顫抖了!她想起母親的話,很快躺在小道旁的蒿子裡。日本兵走過,她心跳著站起,她四面惶惶在望:母親在那裡?家鄉離開她很遠,前面又來到一個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覺到走過無數人間。
紅日快要落過天邊去,人影橫到地面杆子一般瘦長。踏過去一條小河橋,再沒有多少路途了!
哈爾濱城渺茫中有工廠的煙囪插入雲天。
金枝在河邊喝水,她回頭望向家鄉,家鄉遙遠而不可見。只是高高的山頭,山下分辨不清是煙是樹,母親就在煙樹蔭中。
她對於家鄉的山是那般難捨,心臟在胸中飛起了!金枝感到自己的心已被摘掉不知拋向何處!她不願走了,強行過河橋又入小道。前面哈爾濱城在招示她,背後家山向她送別。
小道不生蒿草,日本兵來時,讓她躲身到地縫中去嗎?她四面尋找,為了心臟不能平衡,臉面過量的流汗,她終於被日本兵尋到:
「你的……站住。」
金枝好比中了槍彈,滾下小溝去,日本兵走近,看一看她髒汙的樣子。他們和肥鴨一般,嘴裡發響擺動著身子,沒有理她走過去了!他們走了許久許久,她仍沒起來,以後她哭著,木桶揚翻在那裡,小包袱從木桶滾出。她重新走起時身影在地面越瘦越長起來,和細線似的。
金枝在夜的哈爾濱城,睡在一條小街陰溝板上。那條街是小工人和洋車伕們的街道。有小飯館,有最下等的妓女,妓女們的大紅褲子時時在小土房的門前出現。閒散的人,做出特別姿態,慢慢和大紅褲子們說笑,後來走進小房去,過一會又走出來。但沒有一個人理會破亂的金枝,她好像一個垃圾桶,好像一個病狗似的堆偎在那裡。
這條街連警察也沒有,討飯的老婆和小飯館的夥計吵架。
滿天星火,但那都疏遠了!那是與金枝絕緣的物體。半夜過後金枝身邊來了一條小狗,也許小狗是個受難的小狗?這流浪的狗它進木桶去睡。金枝醒來仍沒出太陽,天空多星充塞著。
許多街頭流浪人,尚擠在飯館門前,等候著最後的施捨。
金枝腿骨斷了一般痠痛,不敢站起。最後她也擠進要飯人堆去,等了好久,夥計不見送飯出來,四月裡露天宿睡打著透心的寒顫,別人看她的時候,她覺得這個樣子難看,忍了餓又來在原處。
夜的街頭,這是怎樣的人間?金枝小聲喊著娘,身體在陰溝板上不住的抽拍。絕望著,哭著,但是她和木桶裡在睡的小狗一般同樣不被人注意,人間好像沒有他們存在。天明,她不覺得餓,只是空虛,她的頭腦空空儘儘了!在街樹下,一個縫補的婆子,她遇見對面去問:
「我是新來的,新從鄉下來的……」
看她作窘的樣子那個縫婆沒理她,面色在清涼的早晨發著淡白走去。
卷尾的小狗偎依著木桶好像偎依媽媽一般,早晨小狗大約感到太寒。
小飯館漸漸有人來往。一堆白熱的饅頭從視窗堆出。
「老嬸孃,我新從鄉下來,……我跟你去,去賺幾個錢吧!」
第二次,金枝成功了,那個婆子領她走,一些攪擾的街道,發出濁氣的街道,她們走過。金枝好像才明白,這裡不是鄉間了,這裡只是生疏,隔膜,無情感。一路除了飯館門前的雞,魚,和香味,其餘她都沒有看見似的,都沒有聽聞似的。
「你就這樣把襪子縫起來。」
在一個掛金牌的「鴉片專賣所」的門前,金枝開啟小包,用剪刀剪了塊布角,縫補不認識的男人的破襪。那婆子又在教她:
「你要快縫,不管好壞,縫住,就算。」
金枝一點力量也沒有,好像願意趕快死似的,無論怎樣努力眼睛也不能張開。一部汽車擦著她的身邊馳過,跟著警察來了,指揮她說:
「到那邊去!這裡也是你們縫窮的地方?」
金枝忙仰頭說:「老總,我剛從鄉下來,還不懂得規矩。」
在鄉下叫慣了老總,她叫警察也是老總,因為她看警察也是莊嚴的樣子,也是腰間佩槍。別人都笑她,那個警察也笑了。老縫婆又教說她:
「不要理他,也不必說話,他說你,你躲後一步就完。」
她,金枝立刻覺得自己發羞,看一看自己的衣裳也不和別人同樣,她立刻討厭從鄉下帶來的破罐子,用腳踢了罐子一下。
襪子補完,肚子空虛的滋味不見終止,假若得法,她要到無論什麼地方去偷一點東西吃。很長時間她停住針,細看那個立在街頭吃餅乾的孩子,一直孩子把餅乾的最末一塊送進嘴去,她仍在看。
「你快縫,縫完吃午飯,……可是你吃了早飯沒有?」
金枝感到過於親熱,好像要哭出來似的,她想說:
「從昨夜就沒吃一點東西,連水也沒喝過。」
中午來到,她們和從「鴉片館」出來那些遊魂似的人們同行著。女工店有一種特別不流通的氣息,使金枝想到這又不是鄉村,但是那一些停滯的眼睛,黃色臉,直到吃過飯,大家用水盆洗臉時她才注意到,全屋五丈多長,沒有隔壁,牆的四周塗滿了臭蟲血,滿牆拖長著黑色紫色的血點。一些汙穢發酵的包袱圍牆堆集著。這些多樣的女人,好像每個患著病似的,就在包袱上枕了頭講話:
「我那家子的太太,待我不錯,吃飯都是一樣吃,那怕吃包子我也一樣吃包子。」
別人跟住聲音去羨慕她。過了一陣又是誰說她被公館裡的聽差扭一下嘴巴。她說她氣病了一場,接著還是不斷的亂說。這一些煩煩亂亂的話金枝尚不能明白,她正在細想什麼叫公館呢?什麼是太太?她用遍了思想而後問一個身邊在吸菸的剪髮的婦人:
「‘太太’不就是老太太嗎?」
那個婦人沒答她,丟下菸袋就去嘔吐。她說吃飯吃了蒼蠅。可是全屋通長的板炕,那一些城市的女人,她們笑得使金枝生厭,她們是前僕後折的笑。她們為著笑這個鄉下女人彼此興奮得拍響著肩膀,笑得過甚的竟流起眼淚來。金枝卻靜靜坐在一邊。等夜晚睡覺時,她向初識那個老太太說:
「我看哈爾濱倒不如鄉下好,鄉下姐妹很和氣,你看午間她們笑我拍著掌哩!」
說著她卷緊一點包袱,因為包袱裡面藏著賺得的兩角錢紙票,金枝枕了包袱,在都市裡的臭蟲堆中開始睡覺。
金枝賺錢賺得很多了!在褲腰間縫了一個小口袋,把兩元錢的票子放進去,而後縫住袋口。女工店向她收費用時她同那人說:
「晚幾天給不行嗎?我還沒賺到錢。」她無法又說:
「晚上給吧!我是新從鄉下來的。」
終於那個人不走,她的手擺在金枝眼下。女人們也越集越多,把金枝圍起來。她好像在耍把戲一般招來這許多觀眾,其中有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子,頭髮完全脫掉,粉紅色閃光的頭皮,獨超出人前,她的脖子裝好顫絲一般,使閃光的頭顱輕便而隨意的在轉,在顫,她就向金枝說:
「你快給人家!怎麼你沒有錢?你把錢放在什麼地方我都知道。」
金枝生氣,當著大眾把口袋撕開,她的票子四分之三覺得是損失了!被人奪走了!她只剩五角錢。她想:
「五角錢怎樣送給媽媽?兩元要多少日子再賺得?」
她到街上去上工很晚。晚間一些臭蟲被打破,發出襲人的臭味,金枝坐起來全身搔癢,直到搔出血來為止。
樓上她聽著兩個女人罵架,後來又聽見女人哭,孩子也哭。
母親病好了沒有?母親自己拾柴燒嗎?下雨房子流水嗎?漸漸想得惡化起來:她若死了不就是自己死在炕上無人知道嗎?
金枝正在走路,腳踏車響著鈴子馳過她,立刻心臟膨脹起來,好像汽車要軋上身體,她終止一切幻想了。
金枝知道怎樣賺錢,她去過幾次獨身漢的房舍,她替人縫被,男人們問她:
「你丈夫多大歲數咧?」
「死啦!」
「你多大歲數?」
「二十七。」
一個男人拖著拖鞋,散著褲口,用他奇怪的眼睛向金枝掃了一下,奇怪的嘴唇跳動著:
「年輕輕的小寡婦哩!」
她不懂在意這個,縫完,帶了錢走了。有一次走出門時有人喊她:
「你回來……你回來。」
給人以奇怪感覺的急切的呼叫,金枝也懂得應該快走,不該回頭。晚間睡下時,她向身邊的周大娘說:
「為什麼縫完,拿錢走時他們叫我?」
周大娘說:「你拿人家多少錢?」
「縫一個被子,給我五角錢。」
「怪不得他們叫你!不然為什麼給你那麼多錢?普通一張被兩角。」
周大娘在倦乏中只告訴她一句:
「縫窮婆誰也逃不了他們的手。」
那個全禿的亮頭皮的婦人在對面的長炕上類似尖巧的呼叫,她一面走到金枝頭頂,好像要去抽拔金枝的頭髮。弄著她的胖手指:
「唉呀!我說小寡婦,你的好運氣來了!那是又來財又開心。」
別人被吵醒開始罵那個禿頭:
「你該死的,有本領的野獸,一百個男人也不怕,一百個男人你也不夠。」
女人罵著彼此在交談,有人在大笑,不知誰在一邊重複了好幾遍:
「還怕!一百個男人還不夠哩!」
好像鬧著的蜂群靜了下去,女人們一點嗡聲也停住了,她們全體到夢中去。
「還怕!一百個男人還不夠哩!」不知誰,她的聲音沒有人接受,空洞的在屋中走了一週,最後聲音消滅在白月的窗紙上。
金枝站在一家俄國點心鋪的紗窗外。裡面格子上各式各樣的油黃色的點心,腸子,豬腿,小雞,這些吃的東西,在那裡發出油亮。最後她發現一個整個的肥胖的小豬,豎起耳朵伏在一個長盤裡。小豬四周擺了一些小白菜和紅辣椒。她要立刻上去連盤子都抱住,抱回家去快給母親看。不能那樣做,她又恨小日本子,若不是小日本子攪鬧鄉村,自家的母豬不是早生了小豬嗎?「布包」在肘間漸漸脫落,她不自覺的在鋪門前站不安定,行人道上人多起來,她碰撞著行人。一個漂亮的俄國女人從點心鋪出來,金枝連忙注意到她透孔的鞋子下面染紅的腳趾甲;女人走得很快,比男人還快,使她不能再看。
人行道上:克——克——的大響,大隊的人經過,金枝一看見銅帽子就知道是日本兵,日本兵使她離開點心鋪快快跑走。
她遇到周大娘向她說:
「一點活計也沒有,我穿這一件短衫,再沒有替換的,連買幾尺布錢也留不下,十天一交費用,那就是一塊五角。又老,眼睛又花,縫的也慢,從沒人領我到家裡去縫。一個月的飯錢還是欠著,我住得年頭多了!若是新來,那就非被趕出去不可。」她走一條橫道又說:「新來的一個張婆,她有病都被趕走了。」
經過肉鋪,金枝對肉鋪也很留戀,她想買一斤肉回家也滿足。母親半年多沒嘗過肉味。
松花江,江水不住的流,早晨還沒有遊人,舟子在江沿無聊的彼此罵笑。
周大娘坐在江邊。悵然了一刻,接著擦她的眼睛,眼淚是為著她末日的命運在流。江水輕輕拍著江岸。
金枝沒被感動,因為她剛來到都市,她還不曉得都市。
金枝為著錢,為著生活,她小心的跟了一個獨身漢去到他的房舍。剛踏進門,金枝看見那張床,就害怕,她不坐在床邊,坐在椅子上先縫被褥。那個男人開始慢慢和她說話,每一句話使她心跳。可是沒有什麼,金枝覺得那人很同情她。接著就縫一件夾衣的袖口,夾衣是從那個人身上立刻脫下的,等到袖口縫完時,那男人從腰帶間一個小口袋取出一元錢給她,那男人一面把錢送過去,一面用他短鬍子的嘴向金枝扭了一下,他說:
「寡婦有誰可憐你?」
金枝是鄉下女人,她還看不清那人是假意同情,她輕輕受了「可憐」字眼的感動,她心有些波盪,停在門口,想說一句感謝的話,但是她不懂說什麼,終於走了!她聽道旁大水壺的笛子在耳邊叫,麵包作坊門前取麵包的車子停在道邊,俄國老太太花紅的頭巾馳過她。
「噯!回來……你來,還有衣裳要縫。」
那個男人漲紅了脖子追在後面。等來到房中,沒有事可做,那個男人像猿猴一般,袒露出多毛的胸膛,去用厚手掌閂門去了!而後他開始解他的褲子,最後他叫金枝:
「快來呀……小寶貝。」他看一看金枝嚇住了,沒動:「我叫你是縫褲子,你怕什麼?」
縫完了,那人給她一元票,可是不把票子放到她的手裡,把票子摔到床底,讓她彎腰去取,又當她取得票子時奪過來讓她再取一次。
金枝完全擺在男人懷中,她不是正音嘶叫:
「對不起娘呀!……對不起娘……」
她無助的嘶狂著,圓眼睛望一望鎖住的門不能自開,她不能逃走,事情必然要發生。
女工店吃過晚飯,金枝好像踏著淚痕行走,她的頭過分的迷昏,心臟落進汙水溝中似的,她的腿骨軟了,鬆懈了,爬上炕取她的舊鞋,和一條手巾,她要回鄉,馬上躺到娘身上去哭。
炕尾一個病婆,垂死時被店主趕走,她們停下那件事不去議論,金枝把她們的趣味都集中來。
「什麼勾當?這樣著急?」第一個是周大娘問她。
「她一定進財了!」第二個是禿頭胖子猜說。
周大娘也一定知道金枝賺到錢了,因為每個新來的第一次「賺錢」都是過分的羞恨。羞恨摧毀她,忽然患著傳染病一般。
「慣了就好了!那怕什麼!弄錢是真的,我連金耳環都賺到手裡。」
禿胖子用好心勸她,並且手在扯著耳朵。別人罵她:
「不要臉,一天就是你不要臉!」
旁邊那些女人看見金枝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人們慢慢四散,去睡覺了,對於這件事情並不表示新奇和注意。
金枝勇敢的走進都市,羞恨又把她趕回了鄉村,在村頭的大樹枝上發現人頭。一種感覺通過骨髓麻寒她全身的皮膚,那是怎樣可怕血浸的人頭!
母親拿著金枝的一元票子,她的牙齒在嘴裡埋沒不住,完全外露。她一面細看票子上的花紋,一面快樂有點不能自制的說:
「來家住一夜明日就走吧!」
金枝在炕沿捶打痠痛的腿骨;母親不注意女兒為什麼不歡喜,她只跟了一張票子想到另一張,在她想許多票子不都可以到手嗎?她必須鼓勵女兒:
「你應該洗洗衣裳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必得要行路的,在村子裡是沒有出頭露面之日。」
為了心切她好像責備著女兒一般,簡直對於女兒沒有熱情。
一扇窗子立刻開啟,拿著槍的黑臉孔的人竟跳進來,踏了金枝的左腿一下。那個黑人向棚頂望了望,他熟習的爬向棚頂去,王婆也跟著走來,她多日不見金枝而沒說一句話,宛如她什麼也看不見似的。一直爬上棚頂去。金枝和母親什麼也不曉得,只是爬上去。直到黃昏惡訊息仍沒傳來,他們和爬蟲樣才從棚頂爬下。王婆說:「哈爾濱一定比鄉下好,你再去就在那裡不要回來,村子裡日本子越來越惡,他們捉大肚女人,破開肚子去破‘紅槍會’(義勇軍的一種)。為這事,李青山把兩個日本子的腦袋割下掛到樹上。」
金枝鼻子作出哼聲:
「從前恨男人,現在恨小日本子。」最後她轉到傷心的路上去:「我恨中國人呢?除外我什麼也不恨。」
王婆的學識有點不如金枝了!
十五失敗的黃色藥包
開拔的隊伍在南山道轉彎時,孩子在母親懷中向父親送別。行過大樹道,人們滑過河邊,他們的衣裝和步伐看起來不像一個隊伍,但衣服下藏著猛壯的心。這些心把他們帶走,他們的心銅一般凝結著出發。最末一刻大山坡還未曾遮沒最後的一個人,一個抱在媽媽懷中的小孩他呼叫「爹爹」。孩子的呼叫什麼也沒得到,父親連手臂也沒搖動一下,孩子好像把聲響撞到了岩石。
女人們一進家屋,屋子好像空了!房屋好像修造在天空,素白的陽光在窗上,卻不帶來一點意義。她們不需要男人回來,只需要好訊息。訊息來時,是五天過後,老趙三赤著他顯露筋骨的腳奔向李二嬸子去告訴:
「聽說青山他們被打散啦!」顯然趙三是手足無措,他的鬍子也震驚起來,似乎忙著要從他的嘴巴跳下。
「真的有人回來了嗎?」
李二嬸子的喉嚨變做細長的管道,使聲音出來做出多角形。
「真的平兒回來啦!」趙三說。
嚴重的夜,從天上走下。日本兵團剿打魚村,白旗屯,和三家子……
平兒正在王寡婦家,他休息在情婦的心懷中。外面狗叫,聽到日本人說話,平兒越牆逃走;他埋進一片蒿草中,蛤蟆在腳間跳。
「非拿住這小子不可,怕是他們和義勇軍接連。」
在蒿草中他聽清這是誰們在說:「走狗們。」
平兒也聽清他的情婦被拷打:
「男人那裡去啦?——快說,再不說槍斃!」
他們不住罵:「你們這些母狗,豬養的。」
平兒完全赤身,他走了很遠。他去扯衣襟拭汗,衣襟沒有了,在腿上扒了一下,於是才發現自己的身影落在地面和光身的孩子一般。
二里半的麻婆子被殺。羅圈腿被殺,死了兩個人,村中安息兩天。第三天又是要死人的日子。日本兵滿村竄走,平兒到金枝家棚頂去過夜。金枝說:
「不行呀!棚頂方才也來小鬼子翻過。」
平兒於是在田間跑著,槍彈不住向他放射,平兒的眼睛不會轉彎,他聽有人近處叫:「拿活的,拿活的。……」
他錯覺的聽到了一切,他遇見一扇門推進去,一個老頭在燒飯,平兒快流眼淚了:
「老伯伯,救命,把我藏起來吧!快救命吧!」
老頭子說:「什麼事?」
「日本子捉我。」
平兒鼻子流血,好像他說到日本子才流血。他向全屋四面張望,就像連一條縫也沒尋到似的,他轉身要跑,老人捉住他,出了後門,盛糞的長形的籠子在門旁,掀起糞籠老人說:
「你就爬進去,輕輕喘氣。」
老人用粥飯塗上紙條把後門封起來,他到鍋邊吃飯。糞籠下的平兒聽見來人和老人講話,接著他便聽到有人在弄門扇,門就要開了,自己就要被捉了!他想要從籠子跳出來。但,很快那些人,那些魔鬼去了!
平兒從安全的糞籠出來,滿臉糞屑,白臉染著紅血條,鼻子仍然流血,他的樣子已經很可慘。
李青山這次他信任「革命軍」有用,逃回村來他不同別人一樣帶回衰喪的樣子,他在王婆家說:
「革命軍所好是他不混亂幹事,他們有紀律,這回我算相信,紅鬍子算完蛋:自己紛爭,亂撞胡撞。」
這次聽眾很少,人們不相信青山。村人天生容易失望,每個人容易失望。每個人覺得完了!只有老趙三,他不失望,他說:
「那麼再組織起來去當革命軍吧!」
王婆覺得趙三說話和孩子一般可笑。但是她沒笑他。她的身邊坐著戴男人帽子的當過鬍子救過國的女英雄說:
「死的就丟下,那麼受傷的怎樣了?」
「受微傷的不都回來了嗎!受重傷那就管不了,死就是啦!」
正這時北村一個老婆婆瘋了似的哭著跑來和李青山拼命。她捧住頭,像捧住一塊石頭般的投向牆壁,嘴中發出短句:
「李青山。……仇人……我的兒子讓你領走去喪命。」
人們拉開她,她有力掙扎,比一條瘋牛更有力:
「就這樣不行,你把我給小日本子送去吧!我要死,……到應死的時候了!……」
她就這樣不住的捉她的頭髮,慢慢她倒下來,她換不上氣來,她輕輕拍著王婆的膝蓋:
「老姐姐,你也許知道我的心,十九歲守寡,守了幾十年,守這個兒子;……我那些捱餓的日子呀!我跟孩子到山坡去割毛草,大雨來了,雨從山坡把孃兒兩個拍滾下來,我的頭,在我想是碎了,誰知道?還沒死……早死早完事。」
她的眼淚一陣溼熱溼透王婆的膝蓋,她開始輕輕哭:
「你說我還守什麼?……我死了吧!有日本子等著,菱花那丫頭也長不大,死了吧!」
果然死了,房樑上吊死的。三歲孩子菱花小脖頸和祖母並排懸著,高掛起正像兩條瘦魚。
死亡率在村中又在開始快速,但是人們不怎樣覺察,患著傳染病一般的全村又在昏迷中掙扎。
「愛國軍」從三家子經過,張著黃色旗,旗上有紅字「愛國軍」。人們有的跟著去了!他們不知道怎樣愛國,愛國又有什麼用處,只是他們沒有飯吃啊!
李青山不去,他說那也是鬍子編成的。老趙三為著「愛國軍」和兒子吵架:
「我看你是應該去,在家若是傳出風聲去有人捉拿你。跟去混混,到最末就是殺死一個日本鬼子也上算,也出出氣。年青氣壯,出一口氣也是好的。」
老趙三一點見識也沒有,他這樣盲動的說話使兒子不佩服,平兒同爹爹講話總是把眼睛繞著圈子斜視一下,或是不調協的抖一兩下肩頭,這樣對待他,他非常不願意接受,有時老趙三自己想:
「老趙三怎不是個小趙三呢!」
十六尼姑
金枝要做尼姑去。
尼姑庵紅磚房子就在山尾那端。她去開門沒能開,成群的麻雀在院心啄食,石階生滿綠色的苔蘚,她問一個鄰婦,鄰婦說:
「尼姑在事變以後,就不見,聽說跟造房子的木匠跑走的。」
從鐵門欄看進去,房子還未上好窗子,一些長短的木塊尚在院心,顯然可以看見正房裡,淒涼的小泥佛在坐著。
金枝看見那個女人肚子大起來,金枝告訴她說:
「這樣大的肚子你還敢出來?你沒聽說小日本子把大肚女人弄去破‘紅槍會’嗎?日本子把女人肚子割開,去帶著上陣,他們說紅槍會什麼也不怕,就怕女人;日本子叫‘紅槍會’做‘鐵孩子’呢!」
那個女人立刻哭起來。
「我說不嫁出去,媽媽不許,她說日本子就要姑娘,看看,這回怎麼辦?孩子的爹爹走就沒見回來,他是去當‘義勇軍’。」
有人從廟後爬出來,金枝她們嚇著跑。
「你們見了鬼嗎?我是鬼嗎?……」
往日美麗的年青的小夥子,和死蛇一般爬回來。五姑姑出來看見自己的男人,她想到往日受傷的馬,五姑姑問他:「‘義勇軍’全散了嗎?」
「全散啦!全死啦!就連我也死啦!」他用一隻胳膊打著草梢輪迴:
「養漢老婆,我弄得這個樣子,你就一句親熱的話也沒有嗎?」
五姑姑垂下頭,和睡了的向日葵花一般。大肚子的女人回家去了!金枝又走向那裡去?她想出家廟庵早已空了!
十七不健全的腿
「‘人民革命軍’在那裡?」二里半突然問起趙三說。這使趙三想:「二里半當了走狗吧?」他沒對他告訴。二里半又去問青山。青山說:
「你不要問,再等幾天跟著我走好了!」
二里半急迫著好像他就要跑到革命軍去。青山長聲告訴他:
「革命軍在磐石,你去得了嗎?我看你一點膽量也沒有,殺一隻羊都不能夠。」接著他故意羞辱他似的:
「你的山羊還好啊?」
二里半為了生氣,他的白眼球立刻多過黑眼球,他的熱情立刻在心裡結成冰。李青山不與他再多說一句,望向窗外天邊的樹,小聲搖著頭,他唱起小調來。二里半臨出門,青山的女人流汗在廚房向他說:
「李大叔,吃了飯走吧!」
青山看到二里半可憐的樣子,他笑說:
「回家做什麼,老婆也沒有了,吃了飯再說吧!」
他自己沒有了家庭,他貪戀別人的家庭。當他拾起筷子時,很快一碗麥飯吃下去了,接連他又吃兩大碗,別人還不吃完,他已經在抽菸了!他一點湯也沒喝,只吃了飯就去抽菸。
「喝些湯,白菜湯很好。」
「不喝,老婆死了三天,三天沒吃乾飯哩!」二里半搖著頭。
青山忙問:「你的山羊吃了乾飯沒有?」
二里半吃飽飯,好像一切都有希望。他沒生氣,照例自己笑起來。他感到滿意離開青山家,在小道不斷的抽他的煙火,天色茫茫的並不引起他悲哀,蛤蟆在小河邊一聲聲的哇叫。河邊的小樹隨了風在騷鬧,他踏著往日自己的菜田,他振動著往日的心波。菜田連棵菜也不生長。
那邊的人家老太太和小孩們載起暮色來在田上匍匐。他們相遇在地端,二里半說:
「你們在掘地嗎?地下可有寶物?若有我也蹲下掘吧!」
一個很小的孩子發出脆聲:「拾麥穗呀!」孩子似乎是快樂,老祖母在那邊已嘆息了:
「有寶物?……我的老天爺?孩子餓得亂叫,領他們來拾幾粒麥穗,回家給他們做乾糧吃。」二里半把菸袋給老太太吸,她拿過菸袋,連擦都沒有擦,就放進嘴去。顯然她是熟習吸菸,並且十分需要。她把肩膀抬得高高,她緊合了眼睛,濃煙不住從嘴冒出,從鼻孔冒出。那樣很危險,好像她的鼻子快要著火。
「一個月也多了,沒得摸到菸袋。」
她像仍不願意捨棄菸袋,理智勉強了她。二里半接過去把菸袋在地面響著。
人間已是那般寂寞了!天邊的紅霞沒有鳥兒翻飛,人家的籬牆沒有狗兒吠叫。
老太太從腰間慢慢取出一個紙團,紙團慢慢在手下舒展開,而後又折平。
「你回家去看看吧!老婆,孩子都死了!誰能救你,你回家去看看吧!看看就明白啦!」
她指點那張紙,好似指點符咒似的。
天更黑了!黑得和帳幕緊逼住人臉。最小的孩子,走幾步,就抱住祖母的大腿,他不住的嚷著:
「奶奶,我的筐滿了,我提不動呀!」
祖母為他提筐,拉著他。那幾個大一些的孩子衛隊似的跑在前面。到家,祖母點燈看時,滿筐蒿草,蒿草從筐沿要流出來,而沒有麥穗,祖母打著孩子的頭笑了:
「這都是你拾得的麥穗嗎?」祖母把笑臉轉換哀傷的臉,她想:「孩子還不能認識麥穗,難為了孩子!」
五月節:雖然是夏天,卻像吹起秋風來。二里半熄了燈,雄壯著從屋簷出現,他提起切菜刀,在牆角,在羊棚,就是院外白樹下,他也搜遍。他要使自己無牽無掛,好像非立刻殺死老羊不可。
這是二里半臨行的前夜:
老羊嗚叫著回來,鬍子間掛了野草,在欄棚處擦得欄柵響。二里半手中的刀,舉得比頭還高,他朝向欄杆走去。
菜刀飛出去,喳啦的砍倒了小樹。
老羊走過來,在他的腿間搔癢。二里半許久許久的摸撫羊頭,他十分羞愧:好像耶穌教徒一般向羊禱告。
清早他像對羊說話,在羊棚喃喃了一陣,關好羊欄,羊在欄中吃草。
五月節,晴明的青空。老趙三看這不像個五月節樣:麥子沒長起來,嗅不到麥香,家家門前沒掛紙葫蘆。他想這一切是變了!變得這樣速!去年的五月節,清清明明的,就在眼前似的,孩子們不是捕蝴蝶嗎?他不是喝酒嗎?
他坐在門前一棵倒折的樹幹上,憑弔這已失去的一切。
李青山的身子經過他,他扮成「小工」模樣,赤足捲起褲口,他說給趙三:
「我走了!城裡有人候著,我就要去……」
青山沒提到五月節。
二里半遠遠跛腳奔來,他青色馬一樣的臉孔,好像帶著笑容。他說:
「你在這裡坐著,我看你快要朽在這根木頭上,……」
二里半回頭看時,被關在欄中的老羊,居然隨在身後,立刻他的臉更拖長起來:
「這條老羊……替我養著吧!趙三哥!你活一天替我養一天吧!……」
二里半的手,在羊毛上惜別,他流淚的手,最後一刻摸著羊毛。
他快走,跟上前面李青山去。身後老羊不住哀叫,羊的鬍子慢慢在擺動……
二里半不健全的腿顛跌著顛跌著,遠了!模糊了!山崗和樹林,漸去漸遙。羊聲在遙遠處伴著老趙三茫然的嘶鳴。
一九三四年九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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