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能夠淪為小工呢?耿家自祖上就沒有給人家做工的,真是笑話,有些不十分相信,有些不可能。
但是自從離了家,家裡一個銅板也沒有寄去過,上海也沒有親戚,恐怕做小工也是真的了。
母親愛子心切,一想到這裡,有些不好過,有些心酸,眼淚就來到眼邊上。她想這孩子自幼又驕又慣的長大,吃,穿都是別人扶持著,現在給人做小工,可怎麼做呢?可憐了我這孩子了!母親一想到這裡,每逢吃飯,就要放下飯碗,吃不下去。每逢睡到颳風的夜,她就想颳了這樣的大風,若是一個人在外邊,夜裡睡不著,想起家來,那該多麼難受。
因為她想兒子,所以她想到了兒子要想家的。
下雨的夜裡,她睡得好好的,忽然一個雷把她驚醒了,她就再也睡不著了。她想,淪落在外的人,手中若沒有錢,這樣連風加雨的夜,怎樣能夠睡著?背井離鄉,要親戚沒有親戚,要朋友沒有朋友,又風雨交加。其實兒子離她不知幾千里了,怎麼她這裡下雨,兒子那裡也會下雨的?因為她想她這裡下雨了,兒子那裡也是下雨的。
兒子到底當了小工,還是當了兵,這些都是傳聞,究竟沒有證實過。所以做母親的迷離恍忽的過了兩三年,好像走了迷路似的,不知道東西南北了。
母親在這三年中,會拿東忘西的,說南忘北的,聽人家唱鼓詞,聽著聽著就哭了;給小孩子們講瞎話,講著講著眼淚就流下來了。一說街上有個叫花子,三天沒有吃飯餓死了,她就說:「怎麼沒有人給點剩飯呢?」說完了,她眼睛上就像是來了眼淚,她說人們真狠心得很……
母親不知為什麼,變得眼淚特別多,她無所因由似的,說哭就哭,看見別人家娶媳婦她也哭,聽說誰家的少爺今年定了親了,她也哭。
四
可是耿大先生則不然,他一聲不響,關於兒子,他一字不提。他不哭,也不說話,只是夜裡不睡覺,靜靜的坐著,往往一坐坐個通宵。他的面前站著一棵蠟燭,他的身邊放著一本書。那書他從來沒有看過,只是在那燭光裡邊一夜一夜的陪著他。
兒子剛走的時候,他想他不久就回來了,用不著掛心的。他一看兒子的母親在哭,他就說:「婦人女子眼淚忒多。」所以當兒子來信要錢的時候,他不但沒有給寄錢去,反而寫信告訴他說,要回來,就回來,必是自有主張,此後也就不要給家來信了,關裡關外的通訊,若給人家曉得了,有關身家性命。父親是用這種方法要挾兒子,使他早點回來。誰知兒子看了這信,就從此不往家裡寫信了。
無音無信的過了三年,雖然這之中的傳聞他也都聽到了,但是越聽越壞,還不如不聽的好。不聽倒還死心塌地,就和像未曾有過這樣的一個兒子似的。可是偏聽得見的,只能聽見,又不能證實,就如隱約欲斷的琴音,往往更耐人追索……
耿大先生為了忘卻這件事情,他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夜裡不願意睡覺,願意坐著。
他夜裡坐了三年,竟把頭髮坐白了。
開初有的親戚朋友來,還問他大少爺有信沒有,到後來竟問也沒有人敢問了。人一問他,他就說:「他們的事情,少管為妙。」
人家也就曉得耿大先生避免著再提到兒子。
家裡的人更沒有人敢提到大少爺。大少爺住過的那房子的門鎖著,那裡邊鴉雀無聲,灰塵都已經滿了。太陽晃在窗子的玻璃上,那玻璃都可以照人了,好像水銀鏡子似的。因為玻璃的背後已經掛了一層灰禿禿的塵土。把臉貼在玻璃上往裡邊看,才能看到裡邊的那些東西,床,書架,書桌等類,但也看不十分清楚。因為玻璃上塵土的關係,也都變得影影綽綽的。
這個窗沒有人敢往裡看,也就是老管事的記性很不好,捱了不知多少次的耿大先生的瞪眼,他有時一早一晚還偷偷摸摸的往裡看。
因為在老管事的感覺裡,這大少爺的走掉,總覺得是風去樓空,或者是淒涼的家敗人亡的感覺。
眼看著大少爺一走,全家都散心了。到吃飯的時候,桌子擺著碗筷,空空的擺著,沒有人來吃飯。到睡覺的時候,不睡覺,通夜通夜的上房裡點著燈。家裡油鹽醬醋沒有人檢點,老廚子偷油,偷鹽,並且拿著小口袋從米缸裡往外灌米。送柴的來了,沒有人過數;送糧的來了,沒有人點糧。柴來了就往大稟上一扔,糧來了,就往倉子裡一倒,夠數不夠數,沒有人曉得。
院牆倒了,用一排麥稈附上,房子漏了雨,拿一塊磚頭壓上。一切都是往敗壞的路上走。一切的光輝生氣隨著大少爺的出走失去了。
老管事的一看到這裡,就覺得好像家敗人亡了似的,默默的心中起著悲哀。
因為是上一代他也看見了,並且一點也沒有忘記,那就是耿大先生的父親在世的時候那種兢兢業業的。現在都那裡去了,現在好像是就要煙消雲散了。
他越看越不像樣,也就越要看,他覺得上屋裡沒人,他就蹺著腳尖,把頭蓋頂在那大少爺的房子的玻璃窗上,往裡看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要看什麼,好像是在憑弔。
其餘的家裡的孩子,誰也不敢提到哥哥,誰要一提到哥哥,父親就用眼睛瞪著他們。或者是正在吃飯,或者是正在玩著,若一提到哥哥,父親就說:
「去吧,去一邊玩去吧。」
耿大先生整天不大說話。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他在屋子裡坐著,他就直直的望著牆壁。他在院子裡站著,他就把眼睛望著天邊。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觀察,把嘴再緊緊的閉著,好像他的嘴裡邊已經咬住了一種什麼東西。
五
但是現在耿大先生早已經病了,有的時候清醒,有的時候則昏昏沉沉的睡著。
那就是今年陰曆十二月裡,他聽到兒子大概是死了的訊息。
這訊息是本街上兒子的從前的一個同學那裡傳出來的。
正是這些時候。「滿洲國」的報紙上大加宣傳說中國要內戰了,不打日本了,說是某某軍隊竟把某某軍隊一夥給殺光了,說是連軍人的家屬連婦人帶小孩都給殺光了。
這些宣傳日本一點也不出於好心。為什麼知道他不是出於好心呢?因為下邊緊接著就說,還是「滿洲國」好,國泰民安,趕快的不要對你們的祖國懷著希望。
耿大先生一看,耿大先生就看出這又在造謠生事了。
耿大先生每天看報的,雖然他不相信,但也留心著,反正沒有事做,就拿著報紙當消遣。有一天報上畫著些小人,旁邊注著字:「自相殘殺」。另外還有一張畫,畫的是日本人,手裡拉著「滿洲國」的人,向前大步的走去,旁邊寫著:「日滿提攜」。
耿大先生看完了報說:
「小日本是亡不了中國的,小日本無恥。」
有一天,耿大先生正在吃飯。客廳裡邊來了一個青年人在說話,說話的聲音不大,說了一會就走了。他也絕沒想到客廳中有人。
耿太太也正在吃飯,知道客廳裡來了客人,過去就沒有回來,飯也沒有吃。
到了晚上,全家都知道了,就是瞞著耿大先生一個人不知道。大少爺在外邊當兵打仗死了。
老管事的打著燈籠到廟上去燒香去了,回來把鬍子都哭溼了,他說:
「年輕輕的,那孩子不是那短命的,規矩禮法,溫文爾雅……」
戴著大皮帽子的家裡的長工,翻來覆去的說:
「奇怪,奇怪。當兵的是窮人當的,像大少爺這身份為啥去當兵的?」
另外一個長工就說:
「打日本吧啦!」
長工們是在伙房裡講著。伙房裡的鍋臺上點起小煤油燈來,燈上沒有燈罩,所以從火苗上往上升著黑煙。大鍋裡邊煮著豬食,咕嚕咕嚕的,從鍋沿邊往上升著白汽,白汽升到房樑上,而後結成很大的水點滴下來。除了他們談論大少爺的說話聲之外,水點也在啪嗒啪嗒的落著。
耿太太在上屋自己的臥房裡哭了好一陣,而後拿著三炷香到房簷頭上去跪著念《金剛經》。當她走過來的時候,那香火在黑暗裡一東一西的邁著步,而後在房簷頭上那紅紅的小點停住了。
老管事的好像哨兵似的給耿太太守衛著,說大先生沒有出來。於是耿太太才喃喃的念起經來。一邊念著經,一邊哭著,哭了一會,忘記了,把聲音漸漸的放大起來,老管事的在一旁說:
「小心大先生聽見,小點聲吧。」
耿太太又勉強著把哭聲收回去,以致那喉嚨裡邊像有什麼在橫著似的,時時起著咯咯的響聲。
把經唸完了,耿太太昏迷迷的往屋裡走,那想到大先生就在玻璃窗裡邊站著。她想這事情的原委,已經被他看破,所以當他一問:「你在做什麼?」她就把實況說了出來:
「咱們的孩子被中國人打死了。」
耿大先生說:
「胡說。」
於是,拿起這些日子所有的報紙來,看了半夜,滿紙都是日本人的挑撥離間,卻看不出中國人會打中國人來。
直到雞叫天明,耿大先生伏在案上,枕著那些報紙,忽然做了一夢。
在夢中,他的兒子並沒有死,而是做了抗日英雄,帶著千軍萬馬,從中國殺向「滿洲國」來了。
六
耿大先生一夢醒來,從此就病了,就是那有時昏迷,有時清醒的病。
清醒的時候,他就指揮著伐樹。他說:
「伐呀,不伐白不伐。」
把樹木都鋸成短段。他說:
「燒啊!不燒白不燒,留著也是小日本的。」
等他昏迷的時候,他就要筆要墨寫信,那樣的信不知寫了多少了,只寫信封,而不寫內容的。
信封上總是寫:
大中華民國抗日英雄
耿振華吾兒收
父字
這信不知道他要寄到什麼地方去,只要客人來了,他就說:
「你等一等,給我帶一封信去。」
老管事的提著酒瓶子到街上去裝酒,從他窗前一經過,他就把他叫住:
「你等一等,我這兒有一封信給我帶去。」
無管什麼人上街,若讓他看見,他就要帶封信去。
醫生來了,一進屋,皮包還沒有放下,他就對醫生說。
「請等一等,給我帶一封信去!」
家裡的人,覺得這是一種可怕的情形。若是來了日本客人,他也把那抗日英雄的信託日本人帶去,可就糟了。
所以自從他一發了病,也就被幽禁起來,把他關在最末的一間房子的後間裡,前邊罩著窗簾,後邊上著風窗。
晴天時,太陽在窗簾的外邊,那屋子是昏黃的;陰天時,那屋子是發灰色的。那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高大的暖牆,在一邊站著,那暖牆是用白淨的凸花的瓷磚砌的。其餘別的東西都已經搬出去了,只有這暖牆是無法可搬的,只好站在那裡讓耿大先生遲遲的看來看去。他好像不認識這東西,不知道這東西的性質,有的時候看,有的時候用手去撫摸。
家裡的人看了這情形很是害怕,所以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開了,不然他就樣樣的細細的研究,燈臺,茶碗,盤子,帽盒子,他都拿在手裡觀摩。
現在都搬走了,只剩了這暖牆不能搬了。他就細細的用手指摸著這暖牆上的花紋,他說:
「怕這也是日本貨吧!」
耿大先生一天很無聊的過著日子。
窗簾整天的上著,昏昏暗暗的,他的生活與世隔離了。
他的小屋雖然安靜,但外邊的聲音也還是可以聽得到的。外邊狗咬,或是有腳步聲,他就說:
「讓我出去看看,有人來了。」
或是:
「有人來了,讓他給我帶一封信去。」
若有人阻止了他,他也就不動了;旁邊若沒有人,他會開門就經過耿太太的臥房,再經過客廳就出去的。
有一天日本東亞什麼什麼協進會的幹事,一個日本人到家裡了,要與耿大先生談什麼事情,因為他也是協進會的董事。
這一天,可把耿太太嚇壞了:
「上街去了。」說完了,自己的臉色就變白了。
因為一時著急說錯了,假若那日本人聽說若是他病在家裡不見,這不是被看破了實情,無疑也有弊了。
於是大家商量著,把耿大先生又給換了一個住處。這房間又小又冷,原來是個小偏房,是個使女住的。屋裡沒有壁爐,也沒有暖牆,只生了一個炭火盆取暖。因為這房子在所有的房子的背後,或者更周密一些。
但是並不,有一天醫生來到家裡給耿大先生診病。正在客廳裡談著,說耿大先生的病沒有見什麼好,可也沒有見壞。
正這時候,掀開門簾,耿大先生進來了,手裡拿了一封信說:
「我好了,我好了。請把這一封信給我帶去。」
耿太太嚇慌了,這假若是日本人在,便糟了。於是又把耿大先生換了一個地方。這回更荒涼了,把他放在花園的角上那涼亭子裡去了。
那涼亭子的四角都像和尚廟似的掛著小鐘,半夜裡有風吹來,發出叮叮的響聲。
耿大先生清醒的時候,就說:
「想不到出家當和尚了,真是笑話。」
等他昏迷的時候他就說:
「給我筆,我寫信……」
那花園裡素常沒有人來,因為一到了冬天,滿園子都是白雪。偶而一條狗從這園子裡經過,那留下來一連串的腳印,把那完完整整的潔淨得連觸不敢觸的大雪地給踏破了,使人看了非常的可惜。假若下了第二次雪,那就會平了。假若第二次雪不來,那就會十天八天地留著。
平常人走在路上,沒有人留心過腳印。貓跪在桌子上,沒有留心過那蹤跡。就像鳥雀從天空飛過,沒有人留心過那影子的一樣。但是這平平的雪地若展現在前邊就不然了。若看到了那上邊有一個坑一個點都要追尋它的來歷。老鼠從上邊跳過去的腳印,是一對一對的,好象一對尖尖的棗核打在那上邊了。
雞子從上邊走過去,那腳印好像松樹枝似的,一個個的。人看了這痕跡,就想要追尋,這是從那裡來的?到那裡去了呢?若是短短的只在雪上繞了一個彎就回來了的,那麼一看就看清楚了,那東西在這雪上沒有走了那麼遠。若是那腳印一長串地跑了出去,跑到大牆的那邊,或是跑到大樹的那邊,或是跑到涼亭的那邊,讓人的眼睛看不見,最後究竟是跑到那裡去了?這一片小小的白雪地,四外有大牆圍,本來是一個小小的世界,但經過幾個腳印足痕的踩踏之後卻顯得這世界寬廣了。因為一條狗從上邊跑過了,那狗究竟是跳牆出去了呢,還是從什麼地方回來的。再仔細查那腳印,那腳印只是單單的一行,有去路,而沒有迴路。
耿大先生自從搬到這涼亭裡來,就整天的看著這滿花園子的大雪,那雪若是剛下過了的,非常的平,連一點的痕跡一沒有的時候,他就更寂寞了。
那涼亭邊生了一個炭火盆,他寂寞的時候,就往炭火盆上加炭。那炭火盆上冒著藍煙,他就對著那藍煙呆呆的坐著。
七
有一天,有兩個親戚來看他,怕是一見了面,又要惹動他的心事,他要寫那「大中華民國抗日英雄耿振華吾兒」的信了。
於是沒敢驚動,就圍繞著涼亭,踏著雪,企圖偷偷看了就走了。
看了一會,沒有人影,又看了一會連影子也沒有。
耿太太著慌了,以為一定是什麼時候跑出去了。心下想著,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可不要闖了亂子。她急忙的走上臺階去,一看那吊在門上的鎖,還是好好的鎖著。那鎖還是耿太太臨出來的時候,她自己親手鎖的。
耿太太於是放了心,她想他是睡覺了,她讓那兩個客人站在門外,她先進去看看。若是他精神明白,就請兩位客人進來。若不大明白,就不請他們進來了。免得一見面第二句話沒有,又是寫那「大中華民國」的信了。但是當她把耳朵貼在門框上去聽的時候,她斷定他是睡著了,於是她就說:「他是睡著了,讓他多睡一會吧。」帶著客人,一面說話一面回到正房去了。
廚子給老爺送飯的時候,一開門,那滿屋子的藍煙,就從門口跑了出來。往地上一看,耿大先生就在火盆旁邊臥著,一隻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好像是在睡覺,又好像還有許多話沒有說出來似的。
耿大先生被炭煙燻死了。
外邊涼亭四角的鈴子還在咯稜咯稜的響著。
因為今天起了一點小風,說不定一會工夫還要下清雪的。
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六日
「□□」為「日本」首刊時為避報刊檢查,用「□□」代替。
日語音譯,意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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