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等著莫天賜發火,等著一鬨而上砸了這家酒吧,誰知道莫天賜只是淡定地從桌上拿起紙巾擦了臉,望著陸塵埃決絕的背影,冷漠一笑,陸塵埃,我們來日方長。
泡泡躲在吧檯看到這一幕,心碎震驚地想把吧檯的玻璃杯吞進肚子!那可是少見的財神爺啊!那可是黑白通吃呼風喚雨的老大啊!那可是市裡雜誌週刊都採訪不到的神秘男子啊!如果他發火,別說一酒吧,他泡泡都得馬不停蹄地消失在a市!
可是……泡泡星星眼地望著陸塵埃,剛剛塵埃真的好英姿颯爽啊!
飯桌上,陳爍問,聽說前幾天莫天賜到店裡了?
嗯。陸塵埃應了聲。相信泡泡那個奸細早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跟陳爍說了。
陳爍看到她不想談也沒有勉強,只是忽然放下碗筷唉聲嘆氣起來。
陸塵埃疑惑,怎麼了?
陳爍岔開話題,你知道啊,我跟泡泡最近都在為找歌手煩惱。
就蜉蝣那客流量,你上去唱都不會把生意給拉下來,不要要求太高。
陳爍僵硬地動了動嘴角,陸塵埃這毒舌絕對不是在誇他酒吧生意好,只是在諷刺他唱歌難聽罷了。他太瞭解她了。不過他不與她計較,繼續苦著臉,哎,話不能這樣說,所有生意都要精益求精嘛。我最近物色到一個歌手,可是請不動,哎。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陸塵埃說,是個人都有弱點,找丫弱點下猛藥,攻個歌手對你陳爍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反正滿街上蹦躂的活人不是為名就是為利。
可是這個人不是普通人。陳爍依舊一臉為難猶豫。
陸塵埃終於放下碗筷,心思通透道,好吧,你到底需要我做什麼?
陳爍繼續為難,我當然希望你幫我說服她,不過我也知道沒什麼戲……
什麼人?陸塵埃好奇心被吊起,拿起紙巾抹嘴,除了天上飛的海里遊的,我不信地上跑的拿不下來。當然前提是你別跟我說那人是周杰倫就行。
不是。陳爍眼看下的套子差不多了,終於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啟相簿,遞到陸塵埃面前,你認識她。
陸塵埃低頭,看到照片那一瞬間差點咬舌自盡。
那個照片上抱吉他的女孩,赫然是她。是她以前在某市地鐵站裡唱歌時被人偷拍的。
你……怎麼會有這張照片……陸塵埃捏著照片,驚悚地問。
陳爍滿意地看著陸塵埃的表現,然後得意地告訴她,這張照片在網上已經傳瘋了。
聽說是一個攝影師路過拍下的照片,錄下了她一段唱歌影片,並取了個驚世駭俗的名字貼到了網上,得到了極大的轉發率,網上都稱她是「地鐵天籟」。
果然是全民網路時代。
陸塵埃坐在自家沙發上把玩著手裡的相片,這大概是幾個月前,那時自己的頭髮還沒有剪斷,眼神里還帶著漠然,在地鐵站裡唱歌,純粹是無心之舉。
當時只覺得在異鄉特別寂寞,沒事的時候,就揹著把吉他去地鐵站裡坐坐,看看行色匆匆的人群,看看一列又一列的地鐵呼嘯而過,然後唱唱小調兒。可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網路紅人。
寶貝兒,泡泡坐在她旁邊,哀怨地揪著她的衣角,你不覺得這事天意弄人天作之合嗎,既然是命運給你的恩賜,你怎麼可以推辭。
吃完飯後,雖然她沒答應陳爍,可是陳爍派出了磨人利器——泡泡跟著她。
泡泡立刻跟領了聖旨般跟她回家,她刷牙洗臉看電視,幾個小時過去,泡泡依舊坐在沙發上,比喜馬拉雅山都堅挺。
天作之合……命運……恩賜……陸塵埃翻白眼,泡泡不去當作家真是浪費天賦。
她無奈地安撫他,泡,乖,早點回家睡覺好嗎。泡泡不理會她。塵埃無奈地站起身,好吧,如果你要睡沙發,隨你。說著朝自己臥室走。
陸塵埃,你就是個膽小鬼。身後泡泡突然一聲尖厲怒喝打斷了陸塵埃的腳步。
泡泡跟一蛤蟆似的,身手敏捷地跳到她面前,逆天的蘭花指跟利劍一樣毫不留情地戳在她腦門上,氣急敗壞道,陸塵埃,你別以為自己經歷了多大的愛恨情仇,整天那張臉苦大仇深得跟便秘一樣,這世上比你慘比你得不到所愛的人多了去了,你就是一個膽小鬼,受了傷就躲回自己的烏龜殼子裡,虧陳爍還跟我吹噓你多能耐多本事,為人多牛逼。
瞅瞅你現在的樣子,中年婦女都比你精神比你強,別跟我說這是什麼堅強什麼驕傲,你又不是仙人掌,裝什麼堅不可摧。你不唱拉倒!別仗著自己有點小才華就想恃才行兇!要不是看在陳爍一片苦心想讓你變回原來的樣子,我泡泡吃飽撐了才會坐這裡看你臉色!
說完,泡泡嬌嗔地冷哼一聲,收起蘭花指,不等陸塵埃反應,扭身揹著小包摔門而去。
陸塵埃被泡泡罵蒙了,一時沒反應過來站在原地。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啊」的一聲抑揚頓挫的慘叫。
怎麼了?陸塵埃跟超人一樣衝到門外,一眼看到樓梯間摔倒在地上,正姿勢扭曲地靠在牆邊的泡泡。
泡泡看到她,跟看到仇人一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揉著自己的腳指著她,氣急敗壞地大叫,天啊!老天開不開眼!你這女人肯定跟我有八輩子宿怨!才讓我一腳跌入深淵!
她翻了個白眼,沒時間聽泡泡跟瓊瑤小說主角一樣的哭訴,迅速奔下樓梯檢視泡泡的膝蓋。
從哪層階梯跌下來的?
倒數第三層。
嗯,還好,都是皮外傷。檢視無大恙,她站起身準備回屋拿錢包,誰知腳剛邁出去,泡泡扯住她鬼哭狼嚎,有沒有人性!你竟然見死不救!陸塵埃我恨你!
塵埃轉過頭,無奈地揉著額頭,我只是回去拿錢包,鎖門,送你去醫院好嗎!
為什麼不打120!泡泡不滿撇嘴。
寶貝兒。她看著泡泡,跟看一智障兒童一樣,溫柔解釋,你只是跌了三層階梯,而不是跌了三層樓。說完不再理會他,轉身進屋。
就因為這一摔,塵埃雖然面上不承認跟自己有牽連,但還是沒扛住泡泡輿論的譴責和內心的不安,最後終於答應泡泡,去蜉蝣唱歌。
不過條件是,不準拿她在地鐵站裡唱歌的那事做宣傳。她只按自己本身的身份。
陳爍當然樂得同意,地鐵天籟算什麼啊,他們a市最大的青年論壇——蜉蝣,目前最熱門的話題當然是陸塵埃啊。
不過,陳爍疑惑地問泡泡,這麼短的時間,怎麼說服塵埃的?泡泡看著燈光下練歌的陸塵埃答非所問,爍,她果然和你說的一樣,最大的缺點就是善良。他摸著自己的膝蓋。
陳爍立刻明白了一切。苦肉計。自己怎麼沒想到?不過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陸塵埃可以不受名不受利的牽絆,卻依舊逃不過本身的善良。這也是她一直吸引魏星沉和莫天賜,還有自己的地方吧。
陳爍看著臺上的女孩,塵埃,我一定會讓你變回以前那個笑起來沒有憂愁的女孩。
蜉蝣論壇討論陸塵埃迴歸的帖子還沒完,突然再次出現了一個引爆人眼球的帖子——陸塵埃即將駐唱蜉蝣酒吧。
頓時,論壇再掀軒然大波,一時間眾說紛紜。
撿到一毛錢:哇,多日不見,塵埃竟然成歌手了。
冰激凌流淚: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有人去看嗎?
怪叔叔:樓上的小蘿莉,老夫帶你去。
傾國傾城:她還是不改張揚本性、做什麼事都恨不得告知天下。
moco:你們說魏星沉和莫天賜會不會去?
叮噹(版主):樓上的樓上賣醋的吧,隔十萬八千里都能聞到你的酸味。
首席管理猿:呀呀!神出鬼沒的版主竟然出現了!茄子!合影!
綿裡:陸塵埃是傳奇。
祖國小花:原來在蜉蝣這裡不能發表自己的意見,順陸塵埃昌,逆陸塵埃亡啊。
首席管理猿:奏是奏是!牆裂要求管理員和版主談談話。
火星公主1號:甭一人拿倆馬甲裝分裂了,一會兒傾國傾城一會兒小花不嫌累啊!
泛泛之輩:希望莫天賜去!想看看傳聞中的黑社會老大!
如畫如夢如風如電:魏星沉應該不會去,聽說他要訂婚了。
楚門:論壇的肥豬流越來越多了,真是老了老了。
貓小白:陸塵埃,不可說娘娘,呵呵呵呵呵!
小野夾子:魏星沉要訂婚?!這個訊息準嗎!啊啊啊!求八。
luna:陸塵埃是我學姐!星星眼,興奮!
雷神娘娘:魏星沉訂婚物件是a市衛視主持人艾而藍,我一好姐妹在電視臺上班,經常看到魏星沉和艾而藍一起出入。
晚上八點,塵埃在蜉蝣的包廂裡調著吉他,這幾天她一直在蜉蝣練習,熟悉情況。再過一個小時,她即將上臺。
雖然有過眾目睽睽表演的經驗,但那畢竟是在陌生城市,陌生街道。
而現在,是在a市,是在曾經自己生活過很久的地盤。雖然她回來時儘量低調,甚至裝束也與以前大相徑庭,可她的名字,卻無法改變。
她是陸塵埃。曾經耀武揚威在這座城市每條街道的陸塵埃。這裡有她的朋友,她曾經的戀人,除了陳爍,她沒告訴任何人她回來。
可她知道,他們終究會知道。從她答應陳爍唱歌的那一刻,她便知道。
正想著,泡泡從外面跳躍著扭進來,捂著胸口激動道,天啊!寶貝兒!外面人山人海!曠古爍今!整個蜉蝣跟被侵佔一樣!你今晚可一定好好發揮!我一直都相信爍的眼光……
泡泡拉住她的手,跟拉著人民幣一樣親熱。
她看了泡泡一眼,扯動了下嘴角當回應。
泡泡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關切地遞給她一支菸問,寶貝兒,怎麼了?是不是緊張?
陸塵埃接過煙,眼神縹緲地搖了搖頭,她不緊張,她只是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迴歸。相比於三年前離開時的倉促和決絕,她的迴歸真可謂盛大轟烈。
這三年來她想過無數次迴歸的方式,不,與其說她反覆籌謀的是迴歸,不如說,她害怕的,其實只是重逢。
重逢。她眼前忽然浮現出一雙溫柔憂鬱的眼睛,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她燃起煙,起身朝門外走去。
哎,寶貝兒……你去哪裡?泡泡看著朝外走的她問。
洗手間。
死相。泡泡嬌媚地斜睨了她一眼,滿眼都帶著滿足的笑意。他隨她一起走出去,去前臺招呼客人。
陸塵埃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已經二十四歲了,當初一起畢業的同學的小孩甚至都可以叫她阿姨了。男子事業有成,家庭和睦。女子貌美如花,覓得良人。唯有她,畢業這幾年,一意孤行,飄零天涯,如一個孤魂遊鬼。
她摸著鏡中自己的臉,皮膚依舊緊緻,卻略顯蒼白。嘴唇依舊紅潤潮溼,是一個繁華年齡應該有的模樣。唯有眼睛,空洞漠然得讓人害怕。
她不由得心下喟嘆,一個人的蒼老,始終難逃的是眼睛。
她摸著虎口處的刺青,那是她在回來之前留下的印記。一個簡單的字母seven。
她愛一個人七年的依據,她無法忘記一個人七年的憑證。
而今,她即將和這個人重逢。是幸,是命。
是不是像多年前一樣,一切都只有命運會替他們做決定?
不,她不要。
九點時,陸塵埃抱著吉他準時出現在了蜉蝣的臺上。
蜉蝣果然裡三層外三層,昏暗的燈光下,她看到了一些像是熟悉,卻又不確定是否真的認識的面孔。畢竟,很多年前,蜉蝣聚會時,他們之間也不過一面之緣。
那時,她仗著自己是版主,任性風光地在論壇風靡很久。
她最好的朋友駱翹也是在那時認識的,她和駱翹一見如故,沒想到後來雙雙進了a大,還在一個系。
駱翹……想起這個最好的朋友,她有些傷感。那年她離開連駱翹都沒有知會,駱翹問她任何,她都不答。後來駱翹氣得摔門而去。
她走後,以駱翹好到爆的人緣,她身邊早有另一個陸塵埃陪著她出生入死吧。
每個人身邊的位置都不是非誰不可,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補上。
她看到臺邊陳爍的手勢,定了定神,開始彈唱。
陳爍坐在臺邊,看著燈光下的陸塵埃,就算如今她常常沉默,但她身上天生的凜冽卻依舊如一把匕首,只要她站在人前,自有戳進人心的本事。
陳爍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陸塵埃,大一的舞會。
其實之前陳爍已經知道陸塵埃,他建的蜉蝣論壇聚滿本市幾所高中的學生。高三畢業那年,以駱翹幾個美女為首的人搞了個蜉蝣私下聚會,他當時因為在旅遊沒有參加。
回來之後就聽駱翹說,陸塵埃真不錯,性格豪爽跟女俠似的,不做作,對我胃口。
陳爍跟駱翹玩了三年,駱翹屬於那種仗著長得美特張揚的女生,他還沒見過她真心誇過哪個女生,所以當時心下還存了點驚奇。
接著駱翹就跟他說,陸塵埃跟他們一樣,考到了a大,而且還在一個系。
陳爍進了a大後,陸陸續續聽到了陸塵埃的大名,軍訓遊戲時習劍,一劍成名。隔壁班男生追陸塵埃,剛開學就站樓下襬蠟燭什麼的,眾人皆知。
真正見陸塵埃本尊便是開學的舞會。開學一個月,大家早已混熟,男生經過一個月的臥談會早評出系花,駱翹跟陸塵埃都位居榜首。
那個舞會,駱翹跟陸塵埃是攜手進場的。駱翹穿火熱的紅裙,而陸塵埃,她穿的是一條藍裙。
陳爍很難形容那種藍,十七八歲的女孩,穿淡藍太普通,穿深藍太老氣,而陸塵埃,她穿的那種藍,又不是湛藍天藍暗藍灰藍,直到很久後,他聽到一種很美的藍,他才覺得用來形容她剛剛匹配,那種藍叫海洋藍。神秘的,讓人一眼望不到底,卻又被深深吸引的海洋藍。
那晚,她們是場中最吸引人的光芒,駱翹的舞伴是入學幾天便出類拔萃的男子,而陸塵埃,陳爍看到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不管誰去邀請她跳舞,她都會揚眉瞪眼,兇巴巴地把人嚇走。
陳爍想起駱翹說過,陸塵埃論壇特張揚,一張利嘴能把人給罵哭,其實現實裡的她特善良,傻乎乎的,最重要的是特潔身自好。就像這場舞會,要不是駱翹拉著她做伴,估計陸塵埃還蹲在寢室上網。
陳爍遠遠欣賞著她,嬌嗔瞪人的時候,像一團火,疏離看人群時,又像一團冰。
真的算特別。
這種特別不止他一人發現,還有一開學就開著凱迪拉克進學校轟動一時的莫天賜。
莫天賜早準備好了別緻的白玫瑰,他掐準剛進大學的女生定是扛不住人前風光的機會。
他手裡準備的那束99朵玫瑰,早揚言要送給最美的女生。其實說實話,陳爍真的不覺得陸塵埃是最美的,最起碼,男生們評定出來的系花,也另有其人,是一個叫艾而藍的女生。
艾而藍穿著一條白裙,漂亮是漂亮,但陳爍總覺得少了那麼點味道。
所以他沒想到莫天賜竟和他想到了一起,舞會中央,他突然捧著玫瑰似笑非笑地朝陸塵埃走去。
那時無聊的陸塵埃當又來了只討厭的蒼蠅,兇巴巴地瞪著眼前的莫天賜。
莫天賜卻不畏懼她的眼神,堅定地捧著花,嘴角含笑地看著她,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