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先生?」他問,這一次問的是犯人本人。
「是的,先生。」
「那就跟我走吧。」
「啊!啊!」高乃里於斯說,在死亡引起的第一陣焦慮不安的折磨下,他感到一陣噁心,「洛維斯坦因監獄的人辦事多爽快啊!那個鬼傢伙還跟我說十二個鐘頭呢!」
「嗯!我跟你怎麼說的?」那個講故事的衛兵湊近這個即將受刑的人的耳朵說。
「你撒謊。」
「什麼?」
「你許給我十二個鐘頭。」
「啊!不錯。但是他們給你派來的是殿下的一位副官,甚至是一位他最親信的副官,凡·德剛先生。他媽的!可憐的瑪蒂亞斯,他們就沒有給他這個面子。」
「好吧,好吧,」高乃里於斯儘量地吸了一口氣,把胸膛吸得鼓鼓的,他說,「好吧,我要讓這些人看看,一個市民,高乃依·德·維特的教子,怎樣面不改色地接受和一個名叫瑪蒂亞斯的人接受的一樣多的子彈。」
於是,他驕傲地在文書面前走過去。文書被打斷了工作,大著膽子對軍官說:
「可是,凡·德剛上校,筆錄還沒寫完呢。」
「用不著寫完了,」軍官回答。
「好!」文書說,他態度冷靜地把紙和筆收在一個沾滿油汙的破紙夾裡。
可憐的高乃里於斯想:「我命中註定了不能在世上把我的姓名留給一個孩子、一朵花或者一本書。據說每一個身心稍許健全,而上帝又樂意讓他在世上享用靈魂的財產和肉體的權利的人,上帝都要強使他在這三樣必需做的事情中至少做一樣。」
他心裡十分堅決果敢,頭抬得高高的,跟著軍官走了。
高乃里於斯數著走到空地要走幾步路,懊悔剛才沒問問那個衛兵;那個人很殷勤,一定不會不告訴他的。
受刑的人在這段路上,在這段他看來是最終應該把他導向長途旅行的終點的路上,他最擔心的是他將看到格里弗斯而看不到蘿莎。真的,父親的臉上會顯得多麼得意啊,而女兒的臉上又會多麼悲痛啊!
格里弗斯會來向死刑怎樣喝彩啊!這個死刑是對一件完全正義的行動的殘酷報復;高乃里於斯把這件正義的行動當作他應盡的責任那樣地幹了。
可是蘿莎,這個可憐的姑娘,要是他看不見她,要是他沒有機會給她最後一吻,甚至連向她最後告別的機會也沒有,就死掉了,怎麼辦呢?
要是他臨死前連一點關於大黑鬱金香的訊息也沒有,等他到了天上醒過來,還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看才能找到它,又怎麼辦呢?
說真的,在這樣一個生死關頭,為了忍住眼淚不哭出來,可憐的鬱金香培植者心裡的striplex,得比賀拉斯賦給第一個探查險惡的亞克羅塞羅尼安礁石的航海者的,還要多才行。
高乃里於斯白白地朝右邊看看,又白白地朝左邊看看;就這樣一直到了空地上,他既沒有看見蘿莎,也沒有看見格里弗斯。這總算可以抵得過了。
高乃里於斯到了空地上,用眼睛勇敢地尋找充當劊子手的衛兵,他果然看到十來個士兵聚在一起談話。
可是他們只是聚在那兒談話而已,手上並沒有火槍,他們聚在那兒談話,並沒有排隊。
甚至可以說他們是在交頭接耳,而不是在談話。這種舉動,高乃里於斯覺得跟這種場面一般應該有的嚴肅氣氛完全不相配。
格里弗斯突然在他的房間外面出現了,用一根丁字柺杖撐著,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他那雙蒼老的、貓眼一樣的灰眼睛裡,把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最後的痛恨的眼光中。他開始不絕口地罵高乃里於斯,高乃里於斯忍不住對軍官說:
「先生,讓我受這個人的謾罵,尤其是在這個當口,我認為是不適宜的。」
「聽我說,」軍官笑著說,「這個漢子恨你,原是很自然的嘛,你大概很不客氣地揍了他一頓吧?」
「可是,先生,我是為了自衛。」
「算啦!」上校像是一個把一切都看開了的人,聳聳肩膀說,「算啦!讓他去罵好啦;現在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聽了這個回答,高乃里於斯額頭上冒了一陣冷汗,他認為這個回答是個多少有點殘忍的諷刺,尤其是因為出自一個聽說是親王的心腹軍官的嘴裡。
這個不幸的人明白了既沒有希望,也沒有朋友,只好就聽天由命了。
「好吧,」他低下頭來咕噥道,「他們對付基督還要壞得多,不管我多麼無辜,我也不能跟他相比。基督聽任他的看守打他,而不還手。」
那個軍官好像很客氣地等他沉思完畢。高乃里於斯轉過身來,問軍官:
「請問,先生,我上哪兒去?」
軍官指給他看一輛套著四匹馬的馬車,這輛車子使他想起以前在同樣情況下,在布依坦霍夫引起他注意的那一輛。
「上車吧,」軍官說。
「啊!」高乃里於斯自言自語,「看來我沒有在空地上受刑的光榮了!」
他這句話說得很響,連那個好像釘著他不肯放的講故事的人也聽見了。
毫無疑問,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告訴高乃里於斯一些新的情況;他走近車門,趁軍官一隻腳踏上踏腳板,正在發命令的當兒,對高乃里於斯低聲說:
「我們見過有些犯人給送到他們自己的城裡,在他們家門口正法,這樣可以更好地儆戒別人。這要看情況來決定了。」
高乃里於斯做了個感謝他的手勢。
接著就對自己說:
「嗯!好極了,這個年輕人只要有機會,從來不放過說句安慰人的話!好極了,朋友,我非常感謝你。別了。」
馬車動了。
「啊!壞蛋!啊!強盜!」格里弗斯一邊朝這個從他手掌下逃走了的被害者揮拳頭,一邊吼道,「他還沒有把女兒還給我,就這樣走了。」
「如果他們把我送到多德雷赫特,」高乃里於斯說,「我經過家門口的時候,就可以看看我那些可憐的花壇是不是都給糟蹋完了。」
在古代的傳說中,被魔鬼魅住的生物,通常都被想象成黑色的。
striplex,拉丁文,意思是「三倍的黃銅」,出自賀拉斯的一首頌詩:「第一個把一隻脆弱的小舟交給驚濤駭浪的人,心裡有三倍的橡木和三倍的黃銅。」後人引來形容人的膽量。
亞克羅塞羅尼安,古希臘沿海的山脈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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