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個球根

黑鬱金香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我爸爸不見我回去,也許會等得不耐煩;那個情人也許會疑心他有一個情敵。」

她不安地聽了一會兒。

「怎麼啦?」凡·拜爾勒問。

「我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

「樓梯上好像有腳步聲。」

「真的,」犯人說,「這不可能是格里弗斯,要是他,老遠就可以聽到了。」

「不是我爸爸,我可以肯定,可是……」

「可是……」

「可是很可能是雅各卜先生。」

蘿莎朝樓梯奔過去,她還沒有走下十磴兒,果然就聽到一扇門迅速地關上。

高乃里於斯非常不安,但是對他說來,這還不過是一個序曲呢。

命運在開始做一樁壞事的時候,很少不仁慈地預先通知它的犧牲者,就像劍客預先通知對手一樣,好讓他有戒備的時間。

人們幾乎總是忽略了這些由人的本能發出來的通知,或者由人的共謀,那些往往並不像我們通常相信的那麼沒有生命的物體發出來的通知。哨子在空中一響,對於聽到哨子聲的人來說,這應該是一種警告,而得到了這個警告,就應該提防。

第二天過去了,沒有發生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格里弗斯巡查了三次。他什麼也沒有發現。格里弗斯希望能發現犯人的秘密,從來不在固定的時間來。凡·拜爾勒因此想出了一種機械,這種機械有點像農莊上把麥子口袋吊上吊下的機械。窗子底下伸展著上面是瓦蓋的、下面是石頭砌的突出的壁架。他聽見看守來了的時候,就把水罐吊到壁架底下。至於用來吊上吊下的繩子,我們的機械師想到了辦法,把它們藏在瓦上面和牆縫間長的青苔中間。

格里弗斯什麼也沒有疑心到。

這個計謀使用了一個星期,一直獲得成功。

然而,有一天早上颳大風,整個塔樓給颳得嘩啦嘩啦亂響,高乃里於斯正一心一意欣賞他的已經冒出嫩芽的球根,沒有聽見老格里弗斯上樓的聲音。門突然開了,高乃里於斯兩膝間夾著水罐被他撞見了。

格里弗斯看到犯人手上有一樣不認識的,因此也是禁止的東西,比老鷹撲小雞還要迅速地朝這樣東西撲過去。

不是碰巧,就是因為魔鬼有時候把那種致命的眼疾手快的本事賜給壞人,他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一下子就伸到水罐的正中央,伸到藏有珍貴的球根的那一部分的泥土上。這隻手在手腕以上曾經摺斷過,正是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接好的,而且接得那麼好。

「你這是什麼?」他大聲叫道,「哈!我逮住你了!」

他把手插在泥裡。

「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高乃里於斯哆嗦著叫道。

「哈!我逮住你了!一個水罐,還有土!這裡面一定藏著什麼犯罪的秘密!」

「親愛的格里弗斯先生!」凡·拜爾勒哀求說,他急得像給收莊稼的人奪去了一窩蛋的山鶉。

這時,格里弗斯已經開始用他那像鉤子一般的手指在挖土了。

「先生,先生!小心!」高乃里於斯說,臉色急得發白。

「小心什麼?他媽的!小心什麼?」看守吼道。

「小心!我對你說;你會把它碰壞的!」

他幾乎是絕望地猛然一下子把水罐從格里弗斯手裡奪回來,像一件寶貝似的藏在兩條胳膊底下。

可是,格里弗斯固執得像個老頭兒,而且越來越相信自己發現了一樁反對奧蘭治親王的陰謀,於是他舉起棍子朝犯人奔過去;他看到犯人保護花盆的那種不可動搖的決心,明白了高乃里於斯擔心的不是自己的頭,而是水罐。

所以,他想用暴力把它奪過來。

「哼!」看守氣沖沖地說,「你瞧,你這不是造反嗎?」

「放開我的鬱金香,」凡·拜爾勒叫道。

「對,對,鬱金香,」老頭兒回答,「犯人老爺們的花招我們可全知道。」

「可是,我向你發誓……」

「放手,」格里弗斯頓著腳又說了一遍,「放手,不然我就叫警衛。」

「不管你叫誰,只要我有一口氣,你就休想把這可憐的花拿走。」

格里弗斯氣極了,第二次把手指伸進土裡,這一次從土裡掏出黑乎乎的一個球根;凡·拜爾勒呢,正因為自己保住了容器而感到很高興,沒想到對方已經拿到了裡面的東西。格里弗斯用足力氣,把已經發軟的球根摔在石板地上,球根摔扁了,差不多立刻又被看守的大皮鞋踩得稀爛,再也看不出是球根了。

凡·拜爾勒望著他破壞,並且看見了潮溼的殘骸,明白了格里弗斯得意萬分的原因,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哪怕是那個在幾年前弄死貝利松的蜘蛛的無情看守,聽了都會心軟下來。

想把這個壞人除掉的念頭,像閃電似的閃過這個鬱金香培植者的腦海。怒火和熱血一下子湧上腦門,使他失去了理智;他雙手舉起那個盛著毫無用處的泥土的沉重水罐。再過一剎那,他就要把它朝老格里弗斯的禿腦袋上砸過去。

一聲叫喊,一聲充滿眼淚和痛苦的叫喊止住了他。這聲叫喊原來是窗洞鐵柵欄外面的可憐的蘿莎發出來的,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舉起雙手,突然插在她父親和她朋友的中間。

高乃里於斯一鬆手,那個水罐砰的一聲摔得粉碎。

格里弗斯這才明白剛才差一點遭到的是什麼危險,氣得破口大罵。

「啊!」高乃里於斯對他說,「你把一個可憐的犯人惟一的安慰,一個鬱金香球根,都奪走了,真是一個卑鄙無恥的人。」

「呸!爸爸,」蘿莎附和著說,「你剛才乾的是犯罪行為。」

「哈!原來是你,傻丫頭,」老頭兒怒氣衝衝轉過身來衝著他女兒嚷道,「少管閒事,趕快下去。」

「壞蛋!壞蛋!」高乃里於斯在絕望中繼續說。

「充其量,不過是個鬱金香,」格里弗斯自己也有點覺得不好意思,就接著這樣說,「鬱金香,你要多少有多少,我的頂樓上就有三百個。」

「去你的鬱金香!」高乃里於斯嚷道,「你和它們是一路貨色。啊!哪怕我有幾千萬萬,也情願拿來換你毀掉的那一個!」

「啊!」格里弗斯很得意地說,「你看,你要的不是鬱金香。你看,在這個假鱗莖裡一定有妖術,說不定有跟饒了你的命的親王的敵人們通訊的方法。我早就說過,沒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真是一個大錯。」

「爸爸!爸爸!」蘿莎嚷了起來。

「嗯!好極了!好極了!」格里弗斯重複著說,越來越有勁兒了,「我把它踩壞了,我把它踩壞了。以後你幹一次,我就破壞一次!哈哈!我早就通知你,我的漂亮的朋友,我決不讓你有好日子過。」

「該死的東西!該死的東西!」高乃里於斯嚷道。他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用顫抖的手指翻動踩爛了的球根——多少快樂和多少希望的殘骸。

「我們明天種另外一個,親愛的高乃里於斯先生,」蘿莎低聲說,她瞭解鬱金香培植者的極度痛苦,她懷著聖潔的心,把這句親切的話,像一滴仙丹妙藥似的滴在高乃里於斯流血的創口上。

貝利松(1624—1693),法國路易十四統治期間的一個文人,曾經在巴士底獄中關了五年,在獄中他養了一隻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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