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的遺囑

黑鬱金香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別人向你提的神父呢?」

「我一生敬奉上帝,蘿莎。我敬奉他的功績,感謝他的聖意。上帝不可能有什麼好反對我的。因此,我不想請你去找神父。蘿莎,我最後的一個念頭,跟上帝的榮耀有關。親愛的,我請求你幫助我把這個念頭變成事實。」

「啊!高乃里於斯先生,說吧,說吧!」淹沒在淚水中的姑娘叫起來。

「把你美麗的手給我,答應我不要笑,我的孩子。」

「笑!」蘿莎在絕望中嚷道,「這種時候還笑!難道你連望都沒有望過我嗎,高乃里於斯先生?」

「我望過你,蘿莎,用我的肉體的眼睛,也用我的靈魂的眼睛望過你。我從沒有見過比你更美麗的女人,比你的靈魂更純潔的靈魂;如果從現在起我不再望你,請你原諒,那是因為在我離開塵世的時候,不願意再有什麼留戀。」

蘿莎打了個寒噤。犯人說這番話的時候,布依坦霍夫監獄的鐘樓上的鐘敲了十一下。

高乃里於斯明白她在想什麼。

「對,對,我們得趕快了,」他說,「你想得對,蘿莎。」

他從懷裡掏出包著三個球根的那個紙包。原來他在不再有被搜查的危險的時候,已經又把它放到懷裡了。

「美麗的朋友,」他說,「我非常愛花。那是因為我當時還不知道除了花以外,還有別的可以愛。啊!蘿莎,哪怕我向你宣佈我的愛情,別紅臉,也別回過頭去。可憐的孩子,那不會有什麼結果了;再過六十分鐘,布依坦霍夫廣場上的那件利器就要和我的愚勇較量較量了。蘿莎,我以前只愛花,我已經找到,至少我相信我已經發現了大黑鬱金香的秘密,這種花大家都認為不可能種出。你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哈勒姆園藝協會提出十萬弗羅林作為獎金。這十萬弗羅林——老天知道,我惋惜的並不是這十萬弗羅林,——就在我這個紙包裡;它裡面包著的這三個球根就可以得到這十萬弗羅林。你可以把它們拿去,蘿莎,因為我把它們送給你了。」

「高乃里於斯先生!」

「啊!你可以把它們拿去,蘿莎;你不會損害到別人,我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孤零零的;我的父母早已去世;我沒有兄弟,也沒有姊妹;我從來沒有想到用愛情來愛任何人,如果有誰想到愛我,我也不知道。況且,你也看得很清楚,蘿莎,沒有人關心我,不然在這時候,就不會只有你一個人在牢房裡安慰我,幫助我。」

「可是,先生,十萬弗羅林……」

「啊!讓我們正經地談談,親愛的孩子,」高乃里於斯說,「這十萬弗羅林是一筆很可觀的嫁妝,和你的美麗也相配;你一定能得到十萬弗羅林,因為我對我的球根完全有把握。因此,你一定能得到,親愛的蘿莎,作為交換,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嫁給一個你會愛的、也會像我愛我的花一樣愛你的、正直的年輕人。別打斷我的話,蘿莎;我已經只剩下幾分鐘了……」

這個可憐的姑娘哭得透不過氣來。

高乃里於斯握住她的手。

「聽我說,」他繼續說下去,「你必須這樣辦。上多德雷赫特我的花園裡去取泥土。向我的園丁皮特呂依斯漢姆要第六號花壇的肥土;你用一個很深的栽培箱把這三個球根種在肥土裡。明年五月,也就是說七個月以後,它們就會開花;等你看到花梗上有花了,可得小心,晚上不能吹風,白天不能曬太陽。一定會開黑花,我完全有把握。然後你去通知哈勒姆協會的主席。他會召集會議,證實花的顏色,那十萬弗羅林就歸你了。」

蘿莎深深地嘆了口氣。

「現在,」高乃里於斯繼續說下去,擦掉一滴在眼皮邊上顫動著的眼淚,他的這滴眼淚流出來,倒不是為了他即將失去的生命,而是為了這朵他看不到的奇異的黑鬱金香花。「我什麼也不希望了,僅僅希望這朵鬱金香能夠叫‘rosabarlnsis’,也就是說,它同時叫你我兩人的名字;當然,你不懂拉丁文,說不定會把這個名字忘掉,去給我找支鉛筆,找張紙,讓我給你寫下來。」

蘿莎哭開了,遞給他一本軋花皮面精裝的書,封面上印著「高·維·」兩個字。

「這是什麼?」犯人問。

「唉!」蘿莎回答,「這是你可憐的教父高乃依·德·維特的《聖經》。他從這本《聖經》裡汲取了忍受苦刑、聽到宣判而不畏懼的力量。這位殉難者被害以後,我在這間牢房裡找到它,把它當作一件聖物儲存起來;今天,我把這本書給你帶來,因為我覺得裡面有一股神聖的力量。你不需要這種力量,上帝已經把這種力量給你了。願上帝獲得讚美!你就把要寫的寫在上面吧,高乃里於斯先生,雖然我很不幸,不識字,但是你寫的,一定會照辦。」

高乃里於斯接過《聖經》來,虔誠地吻了一下。

「我用什麼寫呢?」他問。

「這本《聖經》裡夾著一支鉛筆,」蘿莎說,「在裡面,是我把它夾在裡面的。」

這支鉛筆就是約翰·德·維特借給他哥哥用過,後來忘了收回的那支。

高乃里於斯拿起鉛筆,在第二頁上(因為第一頁,我們一定還記得,已經撕掉了),跟他的教父一樣,在臨死前,用同樣堅定的手寫道:

一六七二年八月二十三日,在將要把我的無辜的靈魂在斷頭臺上交還上帝的時候,我將我世間剩下的惟一財物贈給蘿莎·格里弗斯,因為其餘的財物都已經充公了。我是說,我將三個球根贈給蘿莎·格里弗斯。我深信這三個球根在明年五月會開出大黑鬱金香花,得到哈勒姆協會提出的十萬弗羅林獎金。我希望她做我惟一的繼承人,代我領取這十萬弗羅林;我只有一個條件,就是要她嫁一個年齡跟我相仿的、會愛她、她也會愛的年輕人,並且給這個成為新品種的黑鬱金香起名為rosabarnsis,也就是說,把她和我兩人的名字合在一起。

願上帝賜我恩典,賜她健康!

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

然後,他把《聖經》還給蘿莎,說:

「看看。」

「唉!」姑娘回答高乃里於斯,「我已經跟你說過,我不識字。」

高乃里於斯於是把他剛寫的遺囑念給蘿莎聽。

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哭得更傷心了。

「你接受我的條件嗎?」犯人帶著憂鬱的笑容問,同時吻了吻這個美麗的弗里斯姑娘的發抖的指尖。

「啊!我不能,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

「你不能,我的孩子,為什麼不能?」

「因為其中有一個條件我不能遵守。」

「哪一個?我還以為我們通過我們的同盟條件已經達成協議呢。」

「你把這十萬弗羅林送給我做嫁妝嗎?」

「對。」

「而且要我嫁一個我會愛的人嗎?」

「當然。」

「好啦!先生,這錢不能歸我。我誰也不會愛,我不會嫁人。」

蘿莎好不容易說出這幾句話之後,雙膝彎倒,差點兒痛苦得暈過去。

高乃里於斯看見她臉色那麼蒼白,心裡那麼難過,嚇得連忙過去抱住她,這時候,在狗叫聲中,可以聽見樓梯上有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又有其他不祥的聲音。

「他們來帶你了!」蘿莎扭著雙手叫道,「上帝啊!上帝啊!先生,你沒有別的話要跟我說了嗎?」

她跪下來,頭埋在雙臂裡,哭得眼淚汪汪,上氣不接下氣。

「我要對你說的是,把你的這三個球根仔細地收好,並且為了我的緣故,照我吩咐去種。永別了,蘿莎。」

「啊!好,」她說,並沒有抬起頭來,「啊!好,你吩咐的,我都會照著做,除了嫁人,」她又低聲補了一句,「那,啊,我發誓,那在我是不可能的事。」

她把高乃里於斯的寶物揣在怦怦跳動的心口上。

高乃里於斯和蘿莎聽到的,正是書記官回來帶犯人的響聲。跟在他後面的有劊子手,被指定在斷頭臺周圍把守計程車兵和監獄裡跟來看熱鬧的人。

高乃里於斯既不軟弱,也不充好漢,寧可說是把他們當作朋友,而不是當作迫害者來接待。他聽任這些人擺佈,給了他們在執行職務上的一切方便。

隨後,他從裝著鐵柵的小窗,朝廣場上望了一眼,他看到了斷頭臺和離斷頭臺二十步遠的示眾架。根據總督的命令,德·維特兄弟倆的備受凌辱的屍體已經從示眾架上卸下來了。

在應該跟在衛兵後面下樓的時候,高乃里於斯用眼睛尋找蘿莎天使般的眼光;可是,他在劍和長戟後面看到的,只是一個倒在木凳邊的身體,和一張被長髮遮住一半的、蒼白的臉。

但是在昏倒的時候,蘿莎仍舊聽從她朋友的吩咐,把手護著她那天鵝絨的胸衣,甚至在不省人事以後,還本能地抓緊高乃里於斯交給她保管的寶貝。

年輕人離開牢房時,可以看到緊握在蘿莎手指間的那張從《聖經》上撕下來的、發黃的紙。當初高乃依·德·維特曾經那麼困難,忍受了那麼大的痛楚,在上面寫過幾行字;如果高乃里於斯看見這幾行字的話,這幾行字肯定能救一個人和一朵鬱金香。

約櫃,《聖經》故事中古代猶太教的聖物,內藏刻有上帝與猶太人所立約法(即十誡)的石板。

嘉比,古義大利城市。

塔克文,古羅馬王政時代的第五世國王(前616—前579)。傳有智勇,在位時建造羅馬城牆、廣場及卡皮託林神廟。

西巴利斯,古義大利城市。西巴利斯人懦弱無能,嬌生慣養,愛奢侈淫樂的生活。

rosabarlnsis,拉丁文,意思是「蘿莎拜爾勒氏」。


作者「大仲馬」的其他小說

基督山伯爵》《蒙梭羅夫人》《基度山恩仇記》《三劍客》《三個火槍手(三劍客)》《瑪爾戈王后》《三個火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