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兇手們

黑鬱金香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布依坦霍夫廣場上的人全都在馬車應該走的這條街的盡頭出現了,而且像一陣颶風似的吼叫著,飛快地湧過來。

「停住車,你快逃吧,」約翰對車伕說,「再往前走也沒用了;我們完了。」

「他們在這裡!在這裡!」五百個聲音一齊喊道。

「是的,賣國賊!兇手!殺人犯!他們在這裡!」在馬車後面追趕的人抬著一個受傷的夥伴,回答那些迎著馬車過來的人。這個受傷的夥伴本來想跳起來抓住韁繩,結果讓馬撞倒了。

兄弟倆剛才覺得馬車碾過的正是這個人。

車伕停下馬車;可是,不管主人怎麼催促,他還是不肯逃走。

不到一會兒工夫,馬車就被在後面追趕和迎面而來的人夾在中間。

不到一會兒工夫,馬車好像一座浮動的小島,冒出在這片騷動的人海里。

這座浮動的小島突然停住不動。一個鐵匠用鐵錘一下子砸死兩匹馬中的一匹,這匹馬帶著挽帶倒了下去。

就在這時候,有一扇窗子的百葉窗微微開啟,露出年輕人的蒼白的臉和陰沉的眼睛,他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這出即將上演的戲。

他後面露出那個軍官的腦袋,臉色也幾乎跟他一樣蒼白。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殿下,會發生什麼事呀?」軍官低聲說。

「當然是非常可怕的事,」對方回答。

「啊!你看見沒有,王爺,他們把議長從車子裡拖出來了,他們打他,撕他!」

「說真的,這些人怒氣沖天,一定是恨透了,」年輕人說,聲調還是跟以前一樣冷靜。

「那是高乃依,他們也把他從車上拖下來了,高乃依已經給刑罰折磨得遍體鱗傷了。啊!你瞧,你瞧。」

「嗯,的確是高乃依。」

軍官發出一聲微弱的叫喊,轉過頭去。

因為「留亞特」在馬車踏腳板的最末一級上,還沒有踏到地面,就捱了一鐵棍,把頭打破了。

然而他又立起來,可是立刻就又倒了下去。

隨即有人抓住他的腳,把他拖到人群中去,緊接著人群又在一片充滿快樂的喊叫聲中合攏起來;沿著他留下的血跡,一直可以跟蹤到人群中央。

想起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年輕人的臉色居然變得比以前更加蒼白了,他閉了一會兒眼睛。

這個硬心腸的同伴還是第一次流露出這樣的感情,軍官一見他動了惻隱之心,就打算利用這個心軟的機會,於是說:

「快去,快去,王爺,他們連議長也要謀殺了。」

可是年輕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真的!」他說,「民眾的憤怒是很難平息的,最好還是不要去冒犯他們。」

「王爺,」軍官說,「難道就沒法挽救這個曾經教育過你的可憐人嗎?要是有辦法,請告訴我,哪怕我因此丟掉性命……」

威廉·德·奧蘭治——這正是他——陰險地皺起眉頭,抑制住在他那眼皮下面閃耀著的兇狠的目光,回答:

「凡·德剛上校,我請你去找我的軍隊,讓他們拿起武器,準備應付任何事變。」

「可是我怎麼能讓王爺單獨一個人留下面對這些殺人兇犯呢?」

「對我的安全,請不要比我自己更操心,」親王粗暴地說,「去吧。」

軍官走了,他走得那麼快,倒不完全是因為服從,主要還是因為能避免目睹兩兄弟中的另一位被殘殺而感到高興。

他還沒有把房門關上,約翰卻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掙扎到一所房子的臺階上,這所房子正好在他學生藏著的那所房子對面;前後左右都有人打他,打得他踉踉蹌蹌,立不住腳,他喊道:

「我的哥哥,我的哥哥在哪兒?」

在這些狂怒的人中間,有一個一拳頭打落他的帽子。

另外一個伸出沾滿鮮血的手給約翰看;他剛剖開高乃依的肚子,又連忙趕過來,生怕錯過同樣對付議長的機會。死者的屍體已經被人拖到示眾架那兒去了。

約翰悲痛地呻吟了一聲,舉起一隻手遮住眼睛。

「哈!你把眼睛遮起來,」市民保安隊計程車兵中有一個說,「好,我來替你把它們挖掉!」

說著對準他的臉用矛刺了一下,血湧了出來。

「我的哥哥!」德·維特叫道,他想透過把他的眼睛遮得什麼也看不見的血流,看看高乃依怎麼樣了,「我的哥哥。」

「去找他吧!」另一個兇手吼道,把火槍對著他的太陽穴,扳動槍機。

可是這一槍沒有打響。

兇手於是把武器顛倒過來,雙手抓住槍筒,一槍托打在約翰·德·維特的身上。

約翰·德·維特打了個趔趄,倒在他的腳下。

可是他立刻又盡最大努力掙扎起來,叫道:「我的哥哥!」聲音那麼悽慘,連那個年輕人聽了也不由得把百葉窗關上。

再說也沒有什麼可看的了,因為第三個兇手用手槍頂著他開了一槍;這一次打響了,把他的腦袋開啟了花。

約翰·德·維特倒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

這夥歹徒看見他倒下去,膽子都大起來,每一個人都想用武器給屍首一下。每一個人都想打他一錘,砍他一刀或者刺他一劍;每一個人都想汲取他一滴血,從他衣服上撕下一塊布來。

等到他們兩人都已經傷痕累累,皮開肉綻,赤身裸體以後,民眾們把鮮血淋淋的、剝得精光的屍體,拖到一個臨時搭起來的示眾架那兒,由那些業餘劊子手把他們頭朝下倒吊起來。

接著來了一群膽子最小的懦夫,他們不敢碰活人的肉,把死人的肉一塊一塊割下來,拿到城裡各處去叫賣約翰和高乃依的肉,十個銅子兒一小塊。

年輕人透過百葉窗細得幾乎覺察不出的隙縫,是不是看見了這可怕的一幕的結局,我們就不知道了;可是就在這兩個殉難者被吊上示眾架的時候,他穿過人群走了。這些人正在忙著幹他們的那件愉快的活兒,絲毫沒有注意到他。他來到仍然關著的托爾赫克門。

「啊,先生,」看守城門的人叫了起來,「你給我把鑰匙送來了嗎?」

「是的,朋友,拿去吧,」年輕人回答。

「唉!你沒有早半個鐘頭把這把鑰匙給我送來,真是太不幸了,」看守城門的人嘆口氣說。

「為什麼?」年輕人問。

「那我就可以替兩位德·維特先生開門啦;他們看見城門鎖著,只好折回去,因而落在追趕他們的人的手裡。」

「開門,開門!」有一個人喊道,從他的聲音聽起來他似乎有急事。

親王轉過身來,認出了凡·德剛上校。

「是你嗎,上校?」他說,「你還沒有出海牙城?這樣執行我的命令可太慢了。」

「王爺,」上校回答,「這已經是我到的第三個城門了;我遇到兩座城門都關著。」

「好吧!這位好人會替我們開這一座城門的。開吧,我的朋友,」親王對看守城門的人說。看守城門的人聽見凡·德剛上校剛才用「王爺」這個稱號稱呼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而自己卻那麼不客氣地跟他說話,嚇得一下子呆住了。

所以他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連忙去開托爾赫克門。城門在門軸上軋軋地轉開了。

「王爺要用我的馬嗎?」上校問威廉。

「謝謝,上校,我的一匹坐騎大概就在離這兒幾步遠的地方等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金哨子,這在當時是用來召喚僕人用的,他吹了一下,聲音又尖又長。緊跟著一個侍從騎著馬奔來了,手裡還牽著另外一匹馬。

威廉不踏馬鐙,一下子躍上馬背,用馬刺狠狠地刺馬,朝通往萊頓的大路奔去。

到了大路上,他才回過頭來。

上校隔著一匹馬的距離在後面跟著。

親王朝他做了個手勢,要他和他並轡而行。

「你知道嗎?」他沒有停住馬,說,「那些無賴像剛才殺高乃依一樣,把約翰·德·維特先生也殺了。」

「唉!王爺,」上校傷心地說,「我寧可讓這兩個人留著,儘管他們是你當荷蘭總督的道路上必須清除的障礙。」

「當然,剛才發生的事,」年輕人說,「最好沒有發生。可是事已至此,無法挽回,況且,又不是我們造成的。國會一定會把信給我送到營地去,快趕路吧,上校,好讓我們在信送到阿爾方以前趕到。」

上校鞠了個躬,讓親王的馬走在前面,自己在後面跟著,仍舊保持著親王找他談話以前的距離。

「啊!我真想,」威廉·德·奧蘭治心懷惡意地嘟囔著說,他皺著眉頭,咬緊嘴唇,馬刺狠狠地夾緊馬肚子,「我真想看看,太陽王路易在聽到人家剛剛用什麼辦法對待他的好朋友德·維特兄弟倆的時候,臉上的那副表情!哼!太陽,太陽,就跟我叫沉默者威廉一樣;太陽,當心你的光芒吧!」

這位騎著駿馬飛奔的年輕親王,偉大的國王的死敵;這個總督,他的新政權前一天還是那麼不穩固,可是海牙的市民剛剛用約翰和高乃依,這兩個在世人和上帝面前跟他同樣尊貴的親王的屍首,替他做了墊腳石。

萊頓,荷蘭南部的一個城市,在海牙的東北方。

阿爾方,荷蘭萊頓東面7英里的一個鎮市。

太陽王路易,法國國王路易十四(1638—1715),5歲即位。1661年親政,實行「朕即國家」的絕對君主專制統治,人稱「太陽王」。

指約翰和高乃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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