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我雖然不是任何一種宗教的信徒,但我一直相信有天國存在。遺憾的是,我身邊不斷有學理工科的人告訴我:從科學上講,只有宇宙只有星系只有星球沒有天國。對此,我很痛苦。我曾經向他們懇求過:不管你們懂得多少科學知識,都請不要告訴我天國只是人的想像,讓我相信它的存在吧!我被囚禁在必死的命運中,不允許有任何改變,對此我心裡充滿不甘,我想知道極限的外面有什麼。讓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著另一個維度,相信人會打破也能打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請不要弄碎我這惟一的希望吧……
你的經歷給了我極大的安慰!
原來天國真的存在!
關於人死後會遇到什麼,世上的人們已有很多猜測,留下過很多傳說。我過去聽村裡老人們說過,人死之後要過一座奈何橋,到河的那邊。聽你的描述才知是真有一條河,只是要在甄別以後坐船過去,而不是隨隨便便的步行過橋。你坐船過河順利嗎?你現在到了哪兒?河對岸是天國的什麼地方?那兒好嗎?適宜住下像人間這樣過日子麼?自從你走了之後,我和你媽媽就一直在祈禱,企望你能順利升入天國,走進天堂走進極樂世界。估計你現在已經到了。我不知道過河的航路有多遠,中間還要不要經過什麼磨難和關卡,但我想,你既然已經上了船,憑你在塵世的表現,憑你的耐力和聰慧,憑你懂得的知識,應該能夠應付航行中出現的各種意外,你應該順利抵達了……
爸爸,在這條河上坐船和在人間的河上坐船完全不同。這兒沒有任何聲音,包括船劃破水浪都沒有一絲聲音。儘管河上有許多船隻來往,但四周一片安靜。船與船相會時,船長們也不相互打招呼。所有的船都是木帆船,上邊沒裝機器,只靠風鼓帆而行。我把手伸向船外,能感到來自水面的一種極強的吸力。船長警告大家,這條河上,除了這些往來的船,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通過,連河道的上空,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飛過。千萬別把上半身傾出船艙,以免出意外。他還叮囑大家,不管水面上漂浮著什麼東西,都不要伸手去撈。坐在我前邊的一箇中年男子,見水面上漂過來一支紅色的和荷花近似的花,可能出於好奇,將手伸過去打撈,結果他的手剛觸到那朵花,那花下的水中突然露出了一個面孔獰厲的男子,反抓住他的手要把他向水中拉,嚇得他哇哇大叫,我們幾個想去幫忙扯住他,也沒能湊效,他最終硬被拉進了水中。大家都很吃驚地看住船長,船長嘆一口氣說:他既然不聽招呼破壞渡河規矩,那就去當護河使者吧。我們都被嚇得出不了聲,只能駭然看著河面。
這之後,再無誰敢動一動身子。
我原以為船啟航後會照直開到對岸,心想渡河時間應不會很長,未料船行之後才知道,從河這邊的甄域到彼岸船要走一天,船所以走這樣長的時間,除了河面寬闊之外,還因為船要在其中幾個河心島上停留一些時間。
在河的水流中心,有無數的狹長島嶼,島嶼與島嶼之間,相隔不是很遠。
我們這隻船抵達第一個河心島時用了三個時辰。
船在第一個河心島停下時,我們都以為是為了歇息,不想船長忽然宣佈:
請有罪之魂譚立聲下船。
譚立聲顯然沒想到讓他獨自先下船,驚看了船長一眼,才遲遲疑疑地向船邊走去。他剛一上岸,就見四個穿著黑色長袍戴著黑色頭巾的男子走過來,將他圍在中間,在他的腰上強行圍了一條黑色帶子,然後拉著他們便向島的深處走去。他大概是想回頭再看一眼船上的我們,停了一下步,不想這當兒忽然有一隻全身烏黑似豹非豹的動物嗷地從荒草叢中衝出來,猛地撲上他的肩頭,將長長的舌頭抵在了他的脖子後邊。嚇得他呀地喊了一聲。
船長這時對尚在船上的我們說:這些數不清的河心島就是天國的懲域。所有被定為有罪的靈魂,都將被送往這裡接受懲罰。剛才譚立聲上的這個島,叫71116島,現在請諸位跟我一起下船,去島上看看。
我們聞言都相互看了一眼,但無人說話,大家斂聲下船,下了船後又都一齊向島上望去。這個島呈狹長狀,寬不過三公里,但很長。島上長滿了深草和灌木,光線比河面上還要陰暗,能隱約聽見一些動物的叫聲。有一股濃濃的大型動物身上的腥味飄進我們的鼻子裡。
我不由得打了寒噤。
這懲域很大,71116島也不小。船長邊沿著一條荒草中的小道引領我們向前走著,邊向我們繼續介紹。在他的介紹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個下陷五六米的方形石坑,那些石坑大都有三米見方,每個石坑裡都有一個人坐在那兒數錢,不同的只是有的人在數刀幣,有的在數布幣,有的在數銅錢,有的在數銀錠,有的在數金條,有的在數英鎊,有的在數美元和歐元,還有的在數人民幣。
這都是歷朝歷代人間各地的貪官們在數他們貪汙的錢。這兒的懲罰措施叫往事回視,他們每個人每天的任務就是重數當初在人間的貪汙所得。呶,這就是著明的198003號。請大家向這個坑裡邊看!船長抬手朝一個石坑裡指著。
我們全都瞪大眼睛看去。只見一個老年男子正木然地坐在坑裡的一個鋪團上,他的面前堆放著成千上萬的銀錠,他正在一塊一塊地數著它們。他大概意識到了我們在看他,頭一直不抬,目光壓得很低。
你們知道他是誰嗎?船長扭頭大聲問,隨後又自己答道:他就是人間中國清朝那個大名鼎鼎的和砷!
呀?!我將雙眼瞪到最大程度去看那個老人,天吶,你就是當年那個不可一世富可抵國的和砷!我注意到石坑一側的壁上,用漢字寫著當年和砷被皇帝賜死,套白綾自盡前寫的絕命詩的前幾句:今夕是何夕,元宵又一春。可憐此月夜,分外照愁人。
看來是他無疑。
他怎麼還在這兒?同來的有個靈魂在問。
那他還能去哪兒?船長反問,這兒就是他永遠的住處了。白天數完銀子,晚上就挨著那堆銀子睡,他當初活著不就是為了錢嘛……
我們後來又看了許多這樣的石坑。石坑中的貪官靈魂,有生前屬中國的,也有生前屬外邦的。中國歷史上幾大貪官所在的石坑相離都不遠,在和砷的左側,是明朝的宦官劉瑾,據說他生前貪了33萬公斤黃金,805萬公斤白銀。在和砷的右側,是東漢的大將軍梁冀,他生前貪了30億錢。在和砷的後側,是南朝梁武帝的弟弟蕭宏,他生前貪了3億多萬錢。我們去那幾個石坑前看時,他們都正低了頭機械而痛苦地數著錢。臨離島前,船長領我們去看了譚立聲,他也已坐在了一個石坑裡,面前放了許多捆人民幣,看樣子有幾千萬元。一個穿黑袍的使者正在給他交待任務:譚立聲,這是你貪汙的八千七百一十五萬元錢,你先數十萬次,務必數清楚!從今天起,你身邊將有使者輪換監督,你每數完一次,他們會記下一次。你每數錯一次,再加罰一萬次。
十萬次?譚立聲顯然吃驚了。
對。像當初你在人間斂錢時那樣,一張一張數!黑袍的使者聲音嚴厲。
作者「周大新」的其他小說
《湖光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