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因為我們平日從未騙過你，你相信了我們的話。

放療可以在原來的醫院做，也可以到腫瘤醫院去做。腫瘤醫院搞放療經驗多些，但離我們的住處遠，想來想去，還是在原來的醫院做。幾年後回首為你治病的過程，我總懷疑這是又一個錯誤的決定。也許，應該到腫瘤醫院去做？

放療的反應也很可怕，其一是掉頭髮，其二是食慾下降，其三是動不動就嘔吐。每天早上起床時，我們都能在你的枕頭上發現一絡一絡的頭髮。看到那些頭髮，你媽常忍不住會落淚，倒是你反過來勸我們：只要病好了，頭髮還會長出來的。那些天，你一方面要對抗放療的副作用，一方面要對付失戀的苦惱。你常常是在嘔吐之後，再凝目去看離你而去的女朋友的照片。每當這時，我和你媽總是悄然而退，給你留下一個靜處的空間。放療因為要做做停停，故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大約在放療即將結束時，有一天上午，你把女朋友的照片全收了起來，然後說：好了，我把這段感情存放起來，再不讓它來破壞我的心境了。我和你媽聽到這話，算是又舒一口氣：兒子總算又過一關了。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我在幫你洗腳時，你忽然說：爸，你猜我今天給誰打了電話。

給誰？我笑望著你，希望你的心情真的好起來。

給西安的小怡。

哦。我有些意外，笑得有些僵。我聽說小怡如今已經結婚。

你猜我問她了啥問題？

啥？把兒子和小怡拆散後，我心裡自然是有愧的，一聽到她的名字，我就有些不安。

我問小怡，假若我爸爸當初不反對我們處朋友，我們一直交往著，當我突然得了重病，你說個實話，你會選擇離開我嗎？

她怎麼回答？我只能把談話延續下去。

她說，那怎麼可能？朋友遇到病災就拋棄，那還是朋友？同性朋友都能做到兩肋插刀，何況我們是在談對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你怎麼回答？我不由自主地問。

我說，有一點。

她咋說？

她說，需要我過去嗎？如果需要，我就過去。

她丈夫會讓她過來？

我也這樣問她了。兒子抬臉向天花板上看。

她咋回答的？

她說，他不讓我去我就同他離婚……

我的心被猛地一刺。我明白，兒子告訴我這些，是對我當初拆散他們又一次表示不滿。我尷尬地一笑。我相信那姑娘說的話是真的，我明白那姑娘是真愛我兒子的。

我後悔呀！……

爸爸，原諒我那次的舊話重提，我因為當時心裡難受，就又給小怡打了一個電話，就有了我們的那次對話。對你拆散我和小怡，要說我沒有不滿，那是假話，但後來，慢慢想開了。你就我一個兒子，你這樣做的出發點不是要害我，你也是想讓我把今後的日子過好。你的問題就是對我干涉太多，總不放心我能獨立生活。和小怡分開的決心最終是我自己下的，既是你不滿意小怡當你的兒媳，我若堅持下去，你和小怡就都會難受。那樣，我既成不了孝順的兒子，也很難讓小怡快樂。今天看來，這個決心是下對了，要不然，我這樣提前離開人間，肯定要害小怡哭得死去活來。男女之間，愛得越深，一方辭世給另一方的打擊也就越大。

爸，你再也不要為我和小怡的事自責了，在兒女戀愛婚姻的事情上，做了錯誤決定的父親不是隻有你一個，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是為我好呀……

作者「周大新」的其他小說

《湖光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