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我知道你對人一向寬容，對爸爸的錯誤更是不願指責，可在這件事上我真想聽你對我發發脾氣。唉！在這件事上，你反抗我的手段太少，你不願跟我大吵不能對我開罵更不能對我動手，你是軍人又不能和小怡私奔，你剩下的便只有把悶氣憋在心裡……
把氣悶在心裡才容易傷身子呀。
和小怡分手後，你在學校曾大病了一次，發燒發得很厲害，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去校門診部打針，險些跌倒在地。你怕我們為你擔心，始終沒給我和你媽說。我們是事後才知道的。每次打電話問你身體如何，你總是說：好呀，能吃能睡……
這件事過去後，我緊接著又辦了一件錯事。那就是在你大學本科畢業後，又催逼著你去讀研究生。你的身體本來就不強健，四年的異鄉生活和學業的壓力讓你顯得挺瘦。如果此時讓你先工作，過一段規律的生活，飲食上再讓你媽媽給增加點營養，說不定身體就會強壯起來，免疫力也會提高。可我當時鬼迷了心竅，一心想讓你再讀研究生。連續的學業壓力不可能不給你的身體造成傷害。如今分析起來，我堅持讓你讀研究生的心理動因有兩個：一是為你將來的發展考慮，有研究生學歷日後在部隊裡提升起來比較容易，；二是為了自己臉面上好看，日後對人說起兒子的學歷，研究生總比本科生好聽些。我的學歷不高，就總想讓你的學歷高起來，我沒有實現的目標，便想讓你替我去實現。我現在還記得送你去讀研究生的情景。研究生是四個人一間宿舍，我們去時剩了一個上鋪，房頂上的燈離鋪位不遠，你看見後說：晚上躺在床上看書方便。我當時想，反正你從小就不喜歡黑暗，離燈近了對你好。後來我才知道，同宿舍的同學都喜歡晚睡，房間裡的燈每晚都關得很遲，很亮的燈光使你每天都不能早睡，有時即使在燈下睡過去了，但光亮使得你睡得很淺很不踏實，久之，就會影響到體內褪黑素的正常產生。而褪黑素對保障人體健康是很重要的。也許，這也是你後來得病的一個原因。我好後悔，要是不讓你去讀研究生那該多好。
爸爸，別再頻頻回頭去找那些使你痛苦的原因了。其實，我很高興有讀研的機會。讀研究生這三年時間對我很重要。我是在這三年時間裡對生咱養咱的中原大地有了瞭解，在這之前，由於年齡小和學識少，我對中原的歷史和文化並沒有什麼認識。在鄭州讀研那三年，課餘時間，我以鄭州為圓心，不斷向四周擴大遊歷的範圍。我先看了鄭州的商都遺址，知道鄭州歷史上也是做過都城的；後看了黃帝故里，明白我們的先輩很早就在黃河中游繁衍生息了；再看了闊大的黃河灘和在黃河灘上生活的的漁民，懂得了何以黃河屢屢給河南人帶來災難而河南人仍對其滿懷著深情。接下來我去了洛陽，看了出土的漢墓，看了關林，看了白馬寺和龍門石窟，漢、唐時代的遺蹟讓我這個河南人心裡先是生出了一絲驕傲：原來今天並不富裕的中原，曾有過輝煌的過去；跟著又不由得發出了嘆息：看來風水真是輪流轉的，沒有一直走紅的人，也沒有一直讓人眼紅的地域。隨後我去了開封，看了龍亭、相國寺、鐵塔、包拯祠堂和潘楊二湖，看了宋朝一條街，這個曾在「清明上河圖」上被描繪過的美麗繁華城市，後來被宋朝的皇帝含淚放棄，這件事看上去是一個悲劇，但在宋朝南遷的過程中，一大批社會名流和文化精英隨之南行，他們相繼在江浙一帶落腳，使我們民族的文化重心向南移動，從而讓我們民族的文化影響力向南擴充套件得更遠，這對我們民族後來的發展大有好處，這，也是一件壞事變成好事的例子……
我後來又去過安陽、周口，商丘、許昌等地，每到一處，每看到一個新的景點，我對中原的認識都加深了一點。而隨著這種認識的加深，我對生養自己的中原大地的感情也變深了。儘管今天看起來她沒有沿海那些省份有魅力，沒進入貴族圈子，穿和戴都不時髦都欠時尚，還有人對她吹著口哨表示輕蔑，可歷史給予她的那種大家氣派和寬容胸懷，讓人不能不愛……
兒子，在你讀研究生期間，爸爸也對你發過幾回脾氣。主要是為你花錢的事，總覺得你花錢大手大腳，帶薪讀書竟然沒有積蓄，有時你媽還偷偷給你錢。為此事我在電話上訓了你幾回，當時可能讓你挺難堪的。今天想起來，也很後悔。家裡又不是沒錢，何必對你那樣嚴格？我現在想讓你花錢，你也花不了了……
爸爸，其實你批評得很對，讀研那幾年，我花錢是太多了，除了花完自己的工資，有時還向你和媽媽伸手，真可謂大手大腳。那幾年花錢，主要是花在三個方面，一是同學聚餐買單——同學們中間，我的家境算是好的，所以聚完餐常爭著買單，買完單覺得自己仗義，心裡舒服。二是買學習參考書和其它學習用品，尤其是學習用的電子產品，我總是買最好的，想讓別人看了羨慕。三是請女朋女吃飯並給她買禮物，和小怡分手之後談的這個女朋友，長得很好，你也同意。我對她挺珍惜，所以就常請她吃飯，給她買些禮物，想讓她高興，想讓她把我看成一個大方的人。我當時想，此生不折騰了，找的女人就是她了，畢業後就和她結婚過日子，花點錢也是應該的。就這樣，錢在我手裡很快便像水一樣流走了。後來想想，我根本沒去想攢錢過日子的事，沒去想掙了工資後該為爸媽做點什麼，沒去想你們掙錢很不容易。我所以敢這樣，還是因為內心裡有仗持，認為你寫作可以掙錢，家裡不缺錢。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你的一張稿費匯單，上邊寫的是一百二十元錢，我問你怎麼這樣少，你說：一篇散文的稿費，還能高到哪裡去？我又問，一篇散文得寫多長時間？你說：一天或兩天吧。我當時心裡才一震：爸掙錢原來也不容易呵。
你不是怕我花你的錢，你是怕我養成胡亂花錢的紈褲習慣……
作者「周大新」的其他小說
《湖光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