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題目,先笑了,蓋因想起了我家鄉對「二進宮」的誤讀或衍生的意義也。多年前,我於回老家的途中,遇見兩個女人在車上列數丈夫的劣跡。一個說:俺那口子打起人來可狠啦,還擰,專擰讓人沒法看的地方,我簡直讓他打毀了堆呀!另一個則不以為然,說:是你男人只不過擰你幾下子,俺那口子先前還被拘留過呢,尋思放出來之後能收斂一點來著,不想這回又因為個蒜薹事件給抓進去了,好傢伙,還弄了個二進宮,你說他能耐吧?兩人完全是較勁的那麼種口氣,我在旁邊聽著就笑了,家鄉人管二次被抓的情況確實就叫「二進宮」。由此延伸開去,你讓老師或某個領導二次叫到辦公室訓斥了一頓,一般也稱之為「二進宮」。當時只知這個二進宮的來歷,卻不知具體是怎麼個精神,直到後來看戲,讀劇本,才知「二進宮」本來的意思。
《二進宮》為《大(保國)、探(皇陵)、二(進宮)》的一折,說的是明朝皇帝穆宗(朱載垕)死了以後,宮廷內部的一場鬥爭。明穆宗死,太子年幼,李豔妃垂簾聽政。妃父李良企圖篡位,妃受騙欲讓帝位於父。這時有兩位忠臣,一個是定國公徐延昭,一個是兵部侍郎楊波(相當於現在的國防部副部長),看穿了李良的詭計,苦苦勸說李豔妃。李豔妃輕信自己的父親,把兩位忠臣趕出皇宮,讓出了江山。定國公徐延昭諫阻不聽,乃去皇陵哭拜。恰遇楊波率兵前來護陵,二人傾訴衷腸,決意二次進宮,向李豔妃進諫。《二進宮》就從這裡演起。李良大權到手,立刻露出猙獰面目,把女兒、外孫打入冷宮。李豔妃正自悔嘆,徐、楊二次進諫,遂對二人哭訴愧悔之意,並加封徐、楊,請二位扶保幼主。後楊波斬了李良,扶太子即位。
該戲是重頭唱工戲,生、旦、淨三角均有大段唱腔,且全為[二黃],無一句[西皮]腔。而[二黃]腔曲調深沉,善於表現憂鬱悲愴的心情,聽來如入幽谷,別有韻味;特別李豔妃與徐延昭、楊波的三人輪唱,極吃功夫,也特別好聽。
京劇中的二人對唱及三人輪唱,以我一個小說作者看來,屬戲劇衝突中的正面交鋒,極易形成高潮;或一問一答,或一唱一和,其節奏明快,如行雲流水,故格外拿人,也特別容易討彩。這種形式的唱段,一般都是全劇的亮點,甚至成為經典的唱段,如《坐宮》《武家坡》中的二人對唱,《智鬥》和《搜孤救孤》中的三人輪唱等,而該劇的三人輪唱,尤為出色。
《二進宮》的輪唱,就從徐延昭「懷抱著幼主爺江山執掌」開始。接下來楊唱:為什麼恨天怨地、頰帶惆悵所為那樁?
他二位當然是故意激她。李便唱道:並非是哀家頰帶惆悵,都只為我朝中不得安康。
楊在那裡明知故問:我朝中有什麼禍從天降?
徐唱:你就該請太師父女們商量。
李只好實話實說:太師爺心腸如同王莽,他要奪我皇兒錦繡家邦。
他二人在那裡繼續裝糊塗。徐唱:太師爺孃孃的父,他本是皇親國丈。
楊唱:他未必一旦無情,起下了篡位心腸,太師爺忠良。
李卻認真起來:你道他無有篡位心腸,封鎖昭陽為的是哪樁?
他二人遂一唱一和地跟她較勁。楊唱:臣七月十三日,三本奏上,國太偏偏要讓——
徐唱:你言道,大明朝,有事無事,不用徐楊二奸黨。趕出朝堂,自立為王。
李羞愧並哀求道:先前的話兒休再言講,不看哀家看在先王,徐皇兄保太子登龍位上,你的名兒萬古揚。
不想徐還端起了架子:老臣年邁難把國掌,要保朝還有兵部侍郎。李又轉身求楊:徐皇兄年紀邁難把國掌,轉面來叫一聲兵部侍郎:你保幼主登龍王,封你一字並肩王。
楊也在那裡推辭:嚇得臣低頭不敢望,戰戰兢兢啟奏皇娘:臣昨晚修下了辭王本,今日里進宮來辭別皇娘。望國太開恩將臣放,臣要告辭還鄉落得安康。
——這是假話了,李豔妃若此時要他拿出辭職書來看看,他絕對拿不出來;他若真要辭職,也絕不會再來這個二進宮的。
看此劇,讓人覺得楊波這人頗有心計,且小心眼兒。包括前一次徐延昭拉他進宮諫阻娘娘讓權,他在那裡患得患失:「千歲爺進寒宮學生不往,怕只怕辜負了,十載寒窗,九載遨遊,八月登場,七篇文章,才落得個兵部侍郎,無有下場——」由此可知,這人是個文官,知識分子出身,忠誠而自私,有一定的搖擺性,人家篡黨奪權了,他還在那裡惦記自己十年寒窗、幾篇文章,與定國公的堅定及無私無畏不可同日而語。
該劇的三人輪唱是我所聽到的同類形式的唱段中最為好聽的,比《沙家浜》中的《智鬥》還要好聽,故容我將此段的唱詞全引下來,不長的。接下來是——
李豔妃看他二人在那裡推三拒四,萬般無奈,給他二人跪下了:他二人把話一樣講,倒叫哀家無有主張,無奈何懷抱太子跪至在昭陽。
二人見狀才動了真情,也跪下了。
徐唱:嚇壞了定國公!
楊唱:兵部侍郎!
徐唱:自從盤古立帝邦——
楊唱:君跪臣來臣不敢當。
李豔妃道:非是哀家來跪你,跪的是我兒錦繡家邦。
他二位在那裡給她講古喻今。
徐唱:錦家邦來錦家邦——
楊唱:臣有一本奏皇娘。
徐唱:昔日里有個李文李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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