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能可貴的是,張火丁不僅在表演《鎖麟囊》這樣的傳統劇目方面爐火純青、成竹在胸,即使新編劇目同樣能夠融會貫通、得心應手。她所主演的新編大型現代京劇《江姐》一炮走紅,並以此劇參加了2002年德國科隆世界藝術節,首開程派現代戲走出國門,譽名海外之先河!據張火丁的同事們介紹,張火丁平日有「三不」,即:不善言辭,不善交際,不善「走穴」,完全沉醉於程派藝術海洋裡。有此等傳人,程派焉能不火?
第三,也是程硯秋先生的人格魅力之所致。
程硯秋先生曾以太極柔功痛打日本人,也曾於日據時代隱居罷演,他在周恩來的介紹下加入共產黨——說到此,手頭正好有一小資料,便是1957年11月13日周恩來總理和賀龍元帥介紹他入黨後寫給他的一封信,原文如下:
硯秋同志:
我在你的入黨志願書上,寫了這樣一段意見:程硯秋同志在舊社會經過個人的奮鬥,在藝術上獲得相當高的成就,在政治上堅持民族氣節,這都是難能可貴的。解放後,他接受黨的領導,努力為人民服務,政治上積極要求進步,這就具備了入黨的基本條件。他的入黨申請,如得到黨組織批准,今後對他的要求,就應該更加嚴格。我曾經對他說,在他被批准為預備黨員期間,他應該努力學習,積極參加集體生活,力圖與勞動群眾相結合,好繼續克服個人主義思想作風,並且熱心傳授和推廣自己藝術上的成就,以便提高自己的階級覺悟,發揚為勞動人民服務的精神。現在把它抄送給你,作為我這個介紹人,對你的認識和希望的表示。
程硯秋在收到周總理的信後,於同年12月3日給周總理覆信:
您的珍貴指示和對於我的願望,感到興奮極了,想了多日,不知應用何語言來回答。您再三說三十年沒有介紹人入黨了。請放心罷,我永久忠誠遵守黨的一切,有信心為人民在工作,不會使您失望的。
專此
敬復周恩來總理同志臺鑒。
程硯秋謹啟
1957.12.3
不想他做預備黨員不到四個月即去世了,終年五十四歲。為四大名旦壽命最短,也是死時最平靜的一個。
程硯秋在一次會上曾說:
一切戲劇都有要求提高人類生活目標的意義,絕不是用來開心取樂的……也許有人說是為吃飯穿衣,難道我們除了演玩藝兒給人家開心取樂,就沒有吃飯穿衣的路走了嗎?我們不能這樣沒志氣,我們不能這樣賤骨頭!我們要和工人一樣,要和農民一樣,不否認靠職業吃飯穿衣,卻也不忘記自己對社會所負的責任。工人、農民除靠勞動力換取生活維持費之外,還對社會負有生產物品的責任;我們除了靠演戲換取生活維持費之外,還對社會負有勸善懲惡的責任。所以我們演一個劇就應當明瞭演這一個劇的意義。算起總賬來,就是演任何劇都要含有要求提高人類生活目標的意義。如果我們演的劇沒有這種高尚的意義,就寧可另找吃飯穿衣的路,也絕不靠演玩藝兒給人家開心取樂。
這番話,平實中飽含著哲理,質樸中蘊藏著深意,道出了一個藝術大家的熾熱情懷、藝術良知和崇高境界。仰望大師的高風亮節,對比當下某些流行文化的低俗之風,人們不免多有感嘆或感慨。有的在「躲避崇高」之後,放棄社會責任,用那些甜膩、粗俗、偽善的東西搪塞大眾;有的遠離火熱的社會現實,興致勃勃地在各種所謂的開明君主、封建遺老身上尋找靈感;有的在走向自我的旗號下,拒絕理性的光輝,玩味一己的杯水風波和瑣碎的生活體驗;更有那「身體寫作」者,抖摟名人逸聞,展覽個人隱私,縱容人們放縱和墮落。還有把文藝當成金錢美色的代言人、追腥逐臭的狗仔隊卻又在那裡自我陶醉或以勢壓人……相形之下,是如何的涇渭分明,稍微有點藝術良知的人又該怎樣的捶胸頓足、無地自容!
聽程派戲,學習程硯秋先生的榜樣,堅持職業操守,肩負社會責任,絕不把藝術降格為「給人家開心取樂」的工具,該是最起碼的準則了。任何不關心國家的興衰、民族的存亡和民眾的福祉的藝術都是沒有出息的——這是我的心裡話。
作者「劉玉堂」的其他小說
《縣城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