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輪美奐《貴妃醉酒》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1頁,共1頁

在所有的京劇中,我看的次數最多的是《貴妃醉酒》,前後不下二三十次之多,聽的就更多了。所有梅派名家所演的該劇,我幾乎都看過或聽過,記得上名字的是:梅蘭芳、杜近芳、梅葆玖、張春秋、李炳淑、楊春霞、李玉芙、李維康、李勝素、史依泓等。如果有人非要我投票並一定選出個前兩名不可的話,那我現在會投南北二李,即北勝素、南炳淑。當然這是個綜合的印象與考量,其中有個扮相、身段、嗓音、腔調及服裝、舞美、伴奏等的因素在裡面,也有個音響效果的問題。我這麼說,也沒有貶低其他名家的意思,所謂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我就願意看或聽她二位唱怎麼辦?

如果再細問,為何更喜歡這二位?我說,梅派的扮相及唱腔,一般都大氣而秀麗、端莊而俏麗、典雅而華麗,和諧酣暢,愉目悅耳;她二位則更是媚而不俗,亮而不尖,甜而不膩。她們的聲音裡面,有種獨有的音質與音色,更能撥動你的視聽神經,與你的美感經驗相吻合,令你凝神觀照、心有所悟,如醉如痴、欲罷不能。我在寫這篇小文的時候,就正聽著李勝素《大唐貴妃》的錄音,那優美的韻律入耳入心,簡直就沒治了!其實這也符合梅、程等大師「學我者活,似我者死」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等一貫的思想。

在文學藝術領域的所有門類裡面,什麼樣的東西能讓你百看不煩或百聽不厭?我的答案是:精美之圖畫、唯美之散文、經典之音樂。而《貴妃醉酒》便是京劇之畫、京劇之詩、京劇之美文。《紅樓夢》好,看三五遍十來遍足矣,讓你接連看上一百遍,你還是會煩。

京劇是一種通俗的藝術,傳統京劇的劇本大都是粗通文墨的藝人自己編寫的。後來,雖有不少文人成為京劇藝術家,但面對大批文盲或半文盲觀眾,他所編寫的劇本只能是通俗易懂的東西。其敘事方式也總是平鋪直敘,凡是與故事有關的情節、人物,事無鉅細都要一一明場交代介紹,有時還會不厭其煩地重複交代。一般而言,京劇劇本里不會有讓一個智力正常的觀眾看不懂的故事,哪怕他一字不識。

唯有《貴妃醉酒》是個例外。一般京劇唱詞很少有風景描寫,而它幾乎全是,完全是借景抒情、寄情於景、情景交融的;既通俗,又高雅,什麼層次的人都可以欣賞,是真正雅俗共賞的典範。

《貴妃醉酒》基本無故事,它只是表達了一種心情或情緒。說的是,某日貴妃按約在百花亭擺宴,懷著上好的心情等候唐明皇一起飲酒賞月,不料明皇爽約,轉駕去了西宮梅妃處,楊貴妃於百花亭久候不至,悶悶獨飲,不覺酒醉,遂自怨自艾、悻悻回宮焉。

該劇原屬刀馬旦正工戲,大多在私人堂會上演出。後梅蘭芳對其進行了加工整理,將原來思念情人安祿山的唱詞改成了「楊玉環今宵如夢裡,想當初你進宮之時,萬歲是何等地待你,何等愛你,到如今一旦無情,明誇暗棄,難道從今後兩分離!」在表演上則剔除了貴妃酒後思春、與太監們調情及對著高力士的帽子嘔吐等表演,使其成為歌舞合一的藝術精品。

很少有哪出戲是一唱到底的,只有《貴妃醉酒》,這中間兩個太監有幾次插話,伴奏也從未停止過。她甚至以唱代說,如:「裴力士,啊,卿家在哪裡呀?娘娘有話來問你:你若是遂得娘娘心,順得娘娘意,我便來、來朝把本奏丹墀。哎呀,卿家呀,管叫你官上加官,啊,職上加職……」若是不遂娘娘的心又會怎麼樣,都是唱出來的。

該劇的唱腔從頭至尾都好聽,但觀眾耳熟能詳的還是「海島冰輪初轉騰」那一段。唱詞是: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哇),玉兔又早東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啊,廣寒宮。玉石橋斜倚把欄杆靠,鴛鴦來戲水,金色鯉魚水面朝,啊,水面朝。長空(兀)雁,雁兒飛,哎呀雁兒嚇!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這景色撩人慾醉,不覺來到百花亭。

這是一段既優美又混亂的唱詞。這個「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到「清清冷落在廣寒宮」就十分的不通,它讓人不明白,這個「嫦娥」到底身在何處?你不是離了月宮嗎?還重複了三遍什麼的,怎麼又落在了廣寒宮?或許可以解釋為「離了月宮又落在了像廣寒宮一樣冷清的唐宮」?但唱這幾句時,她正處在前呼後擁的隊伍中,興高采烈地去赴宴;而在定場詩中,她已明言「麗質天生難自捐……三千寵愛一身專」,正說明了楊貴妃的自我陶醉,那怎麼會冷清,是醉話、是囈語?而此時她還沒喝酒。若是將那個「清清冷落」中的「落」字不當作動詞而當作形容詞呢?是說「我終於離開了,而在廣寒宮的時候是清清冷落的」,問題又來了,你何時覺得離了月宮不再清冷的?是初來唐宮的時候?還是此時去百花亭赴宴的路上?

據梅蘭芳自己說,這一段唱詞及表演包含著「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的內容,是隱喻貴妃之美貌的。而這四個比喻,其實只有「雁兒並飛騰,聞奴的聲音落花蔭」較為貼切,另外的三個都很牽強。比方,既然是「金色鯉魚水面朝」,那怎麼算得上是「沉魚」?總之是問題多多。

有評論家認為,這其實符合文藝心理學中的「什麼都是」「怎麼理解都可以」的「空筐理論」的。這種理論的觀點是:一個文藝作品如同一個空的筐子,可以裝下的意義或看法越多,其價值和魅力也就越大,《貴妃醉酒》也是個筐子。我卻認為,這恰恰是當年梅蘭芳加工整理時未曾顧及的遺漏與痕跡,是需要進一步修改、完善的地方。「空筐理論」的前提或基礎是文理通順,合情合理,而不是牽強附會地什麼都往裡頭裝。

還有,它的主題是什麼?是宮怨?是性苦悶?抑或不過是反映了一場小風波,楊貴妃不過是吃了點醋,喝了點酒,生了點悶氣,是一時的失意而已,並無多大的積極意義?都頗有爭論。

但《貴妃醉酒》是太美了,是太好看、好聽了。該劇的唱腔全是[四平調],該調特別適合表達委婉纏綿、哀怨淒涼、激勵憤慨等情緒,連同豐富多變的[萬年歡]的曲牌伴奏及豐富多彩的舞蹈,極易產生平衡協調、和諧一致的審美效果。所謂一俊遮百醜或愛屋及烏,大凡看此戲的人一般都會忽略而不去追究它的不足。我指出這一點,梅派傳人說不定還會不悅:就你高明?其實關注這些問題的大有人在,只不過人家不說,或說了你不曾注意罷了。我還認為:一個藝人與藝術家最大的區別就在於:敢不敢和能不能對傳統劇目進行加工整理,改革創新,使其更加合理、科學,日趨完美。

我看該戲,最大的感受便是:美感比意義更重要!就像我們欣賞一幅水墨丹青的山水畫,你只會在意它是否好看,而不去計較它有何思想意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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