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戲曲中,若論普及率,《秦香蓮》應該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因其引人同情而又大快人心也。就結構而言,它還是有關男女故事的最基礎的藍本。之後的此類故事,你都可以視之為它的演變或翻版。從許多有關離婚已成或蹬妻未遂的現當代小說中,也常常能看到它的影子及影響。
《秦香蓮》說的是,宋朝年間,陳世美中了狀元,又當了駙馬,原配秦香蓮攜子女進京尋夫,陳非但不認,反令家將韓琪追殺她們母子以滅口。秦哭告實情,韓琪自刎於三官堂。秦到包公處告狀,包設計召來駙馬,與秦對質。陳自恃皇親國戚,強詞狡辯,包欲鍘之。太后、皇姑前來勸阻,包不允,終鍘陳世美。
小時第一次看此戲,讓它給嚇哭了。一是韓琪追殺秦香蓮,她們母子跪在臺前哭訴的時候,那韓琪凶神惡煞,又刀光閃閃,怪嚇人的。二是刀鍘陳世美的時候。就見兩個光著脊樑的劊子手扛著一口真正的鍘刀,先是在臺上走了一趟,到得舞臺一側,將鍘刀放到一張桌子上。爾後抬出陳世美,即將他的腦袋續進去了,一刀鍘下去,血水四濺……
我後來知道,那鍘刀是他們跟村上借的(那時的劇組不可能扛著一口鍘刀走四方),刀口用錫紙包過,發著亮光;而陳世美的腦袋則是用豬尿泡做的,裡面裝了紅顏料,一鍘,自有血水濺出。待我稍大點再看此戲,即不再有鍘人的場面了。
幾乎所有的劇種都演過此戲,比較有代表性的是評劇《秦香蓮》和京劇《鍘美案》。從名字上便可以看出,兩劇的重點不一樣,京劇強調的是「案」,而評劇則是突出了秦香蓮的遭遇。在某些細節的處理上,評劇似乎更加合情理一些。比方說,評劇中的王延齡讓秦香蓮找包公告狀,怕包公不接見她,給了秦香蓮一把扇子,算是個介紹信。秦香蓮攔轎喊冤的時候舉著那把扇子,包公才有可能接見她。而《鍘美案》裡少了這個細節。秦香蓮拿著扇子下場時的那句唱特別好聽,叫「一把小扇拿在手,包相爺那裡去喊冤」,委婉悠揚,餘音繚繞。
京劇《鍘美案》與評劇《秦香蓮》分別是裘(盛戎)派和白(玉霜)派的代表作。兩劇種的重點不同,讓觀眾耳熟而詳的經典唱段也不同。看《鍘美案》,我們記住的是「包龍圖打坐在開封府」那一段。《秦香蓮》則以那段琵琶詞最為好聽,唱詞是:
華堂上夫君豪飲妻賣唱!……尊相爺、陳駙馬細聽根源。自幼兒配夫陳世美,……我們二人成親整十年。他進京趕考三年不回家轉,撇下了老小度日艱難;不幸家鄉遭荒旱,糧米歉收少吃無穿。頭一年不分晝夜織布紡線,撫養著老小少受飢寒。第二年哪,依然是粒米未見,織布紡線都無有本錢;那東鄰西舍全然都借遍,賣了紡車又賣衣衫。兒女們終朝每日把他的爹爹盼,二爹孃想兒想得眼淚哭幹!第三年寸草不出土乾地裂,家家逃難往外搬;我們幾天吃不上一頓飽飯,連一根野菜都無處去剜。草堂上餓死了我的公爹婆母……我剪青絲換蘆蓆屍葬荒山。帶領兒女把夫尋找,一路上挨門討飯我們受盡艱難。好容易來在呀京城地,不料想夫中狀元忘了家園。他眼前只見新人笑,舊人啼哭不動他的心田……
如泣如訴,一唱三嘆,讓筱白玉霜那個悲劇味的嗓子唱出來,簡直就絕了。評劇中的白派相當於京劇裡面的程派,風格、特色、味道什麼的都差不多,京津唐一帶及整個東北地區,白派迷不亞於程派迷。
十年浩劫中,像所有的古裝戲一樣,《秦香蓮》也禁演了,粉碎「四人幫」後,該劇重新上演。是年,我至京出差,在我的一個戰友家吃飯,那戰友的母親即是個《秦香蓮》迷。那時普通百姓家還買不起電視,她便拿著半導體一遍遍地聽,一邊聽一邊唉聲嘆氣,有時還擦眼抹淚。她告訴我,秦香蓮第一次去見陳世美的時候,陳世美心裡也想認,可就不敢,你聽這一段:「聽說是二爹孃雙雙喪命,兒心內欲痛哭不敢高聲。秦香蓮為我把孝來盡,說得我心羞愧無有話雲……」你說說他要認下多好呢!我即隨著那老太太說,陳世美的錯誤就在於他不斷用新的更嚴重的錯誤,來掩蓋他前邊的錯誤!就像停電一樣,一天停一次你不高興,我一天停上它三次,看你把我怎麼樣。
多年之後,看柏楊評陳世美該不該認秦香蓮的問題,他這麼說,生活中的秦香蓮,肯定沒有戲裡面的秦香蓮漂亮,而大凡演秦香蓮的都是名角,是女一號,要形象有形象,要嗓子有嗓子,要錢還有錢;生活中的秦香蓮若像戲裡面的秦香蓮那麼美,那麼有錢,傻瓜也會認。——這有點抬槓和戲說的味道了。
還是這個柏楊,又說,刀鍘陳世美,我想沒有一個人反對。當包公下令開鍘的時候,戲臺上刀光閃閃,一鍘下去,還有血流出。臺下掌聲如雷,女觀眾固然高興,男觀眾也覺得非如此不足以盡其罪。但反對不反對是一回事,照不照著做又是一回事,便是把陳世美先生本人弄去觀看該劇,他也會認為鍘得好鍘得妙。
可是看完之後呢?他看完了戲,譴責完了陳世美,還不是該停妻再娶的停妻再娶,該「包二奶」的「包二奶」?爾後還會自我感覺比陳世美高明些,咱只不過包了個「二奶」,至少沒殺妻滅子良心喪吧?啊?
《秦香蓮》之所以深入人心,久唱不衰,還因為它符合一般人的審美需求:有一個圓滿的結局。我翻山東地方戲幾個版本的《秦香蓮》,最早的版本是陳世美被鍘之後,皇姑收養了秦香蓮的一雙兒女冬哥與春妹,王延齡則認了秦香蓮作義女。這樣的結局又太過團圓了,不如我們現在看到的以刀鍘陳世美作結尾更有力量。懲惡揚善、大快人心也是一種圓滿的結局。你若不滿足還想讓它再團圓一點,那觀眾擔心的事情會更多,比方說,皇姑收養了那一對兒女,她若虐待他們怎麼辦?王延齡的子女們,見憑空又多了一個女人出來分他的遺產,要拿作她呢?沒完兒。將那個鍘人的血淋淋的場面刪掉也不錯。這故事的本身就更動人心魄的了,你沒必要再借助感官刺激來增加它的感染力。
也是因為秦香蓮的故事太深入人心,難免會讓陳氏後裔及有考證癖的人對號入座及唱反調。20世紀的80年代初即有人搞了一齣為陳世美正名的戲,說歷史上的陳世美不是這個樣子的,他曾做過縣令,只是得罪了人,才有人編出這出戲來糟踐他云云;可惜沒什麼影響,很快即銷聲匿跡了。可見藝術的真實要比生活的真實更容易深入人心。用生活真實跟藝術真實較勁,一般都會費力不討好。要麼藝術低下,觀眾不買賬;要麼狗尾續貂,旋生旋滅,回過頭來你還得看正宗的《秦香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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