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囑咐:
太陽不落早下店,日出三竿再登程。住店別住梢頭店,三家客店住在當中。搭鋪別對門口睡,防備風吹你頭疼。
丈夫要靠牆來搭鋪,她也不放心:
靠牆可不能來搭鋪,防備賊人挖窟窿。
丈夫當然也不笨,她提上句、他知下句的就對答起來:
招商客店三間整,三間客戶我睡在正當中,過河別往船頭坐,一定要防備有人歹意生,到了京城我就早來信,也免得為妻掛心中。你不貪安樂,我苦讀書,金榜之上來題名。但願榮耀歸故里,夫妻相會再敘別情。
你瞧她有生活經驗吧?應該比丈夫年齡大點吧?——這是「三拉」中的第一拉。
第二拉有點沒話找話了,當然也有故意說反話進一步考驗丈夫,或找藉口多待一會兒的意思:
你可知草房高來樓房低,樓房低下兩隻雞。野雞打得團團轉,家雞不大撲撲稜稜往空飛。論吃還是飛籮面,論穿還是綾羅衣。飛籮面來綾羅衣,知冷知暖是半路的妻。人家疼你是真疼你,為妻疼你是假的。
丈夫當然就給她作糾正:
明明是樓房高來草房低,草房低下兩隻雞。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不打往空飛。論吃還是家常飯,要穿還是粗布衣,家常飯來粗布衣,知冷知熱是從小的妻。賢妻你疼我是真疼我,人家疼我是假的。
終於依依不捨地將丈夫送走了。見丈夫漸行漸遠,突然意識到「家中撇下了我自己」,不覺悲從心來,竟忍不住跑出去第三次將丈夫拉了回來。
丈夫問之:「娘子,還有什麼?」她即說了一句:「沒有了。」這個「沒有了」,是比再說多少話都情真意切的。所謂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盡在不言中。真的是好恩愛,好纏綿!比時下卿卿我我、耳鬢廝磨及其他多少身體語言,都要纏綿得多,且纏綿得清純,纏綿得樸素,纏綿得深刻。
該作有點新寫實的味道,平實而瑣細,但仍然感人至深,為什麼?就因為它一有情,二有細節。所謂以情感人,不是靠擦眼抹淚,而是靠細節,而細節是最能打動人的。
我還看過由兩夾弦名家李京華主演的《三拉房》的錄影,也不錯。能看出呂劇《三拉房》是改自兩夾弦的,但改得好,比方說,原版的郭素真一上場唱的那段「房中笑嘻嘻」,她回憶在孃家做嫁衣的時候,這麼說:
去年間六月底,俺正忙著做嫁衣,嫂子幫俺把活做,尖著個小嘴皮俏皮人,她說是您姑啊好手藝,可惜你攤了個醜女婿,自那日茶不思來飯不想,俺心裡壓上個碾盤石,那一日我正在房中生悶氣,只聽得滴滴滴答答答答滴,抬到婆家拜天地,拜罷天地入洞房,來了一屋子鬧喜的,這個說媳婦長的真是俊,那個說在咱村裡數第一。這個誇來那個也比,嗨,鬧得俺心裡怪煩的,婆母娘把他們都攆出去,不一會兒進來個人,倒坐床沿脫靴子,俺心裡止不住地撲撲跳,藉著燈光看仔細,只見他……
扯得太遠了是不是?也太囉嗦,也沒有「拉抽屜、遞冰糖」之類的細節。但仍不失為傳統經典,也難怪1959年毛主席看過兩夾弦《三拉房》之後,對其稱讚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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