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性格太強硬,對她敞開的心只有一半,這一半無比柔軟,卻不知道沒敞開的那一半寒如冰雪,一旦開啟,連著這一半也變成冰天雪地的冬天。
就像現在的深冬一樣。
時音把自己關在臥室一整天,到傍晚渾渾噩噩地出房門,才聽出從芝愛房間裡傳出的一些哭聲。
芝愛跟她一樣一天未出房門,甚至從前天開始就時常自己待在臥室不出來,門沒鎖,時音進去時,芝愛正在床上用手臂與膝蓋埋著腦袋,聽到聲音朝門口看過來,眼睛都哭紅了。
時音皺眉走到床頭:「怎麼了……」
芝愛只是搖頭,撐起身子向姐姐靠,把姐姐的腰抱住,依在她的懷裡輕聲哽咽。
芝愛很少哭,在生活最困難的時候也從不見她哭,這瞬間心很難受,時音撫她額頭:「出什麼事了,跟我說……芝愛?」
「他爸爸出事了……」
「barret?」
「恩。」
先不急,先坐到床沿,時音說:「你跟我說說看,芝愛。」
「我不知道,」芝愛搖頭,「他說是生意上的事情,他爸爸在一個親力親為的專案上弄出了漏洞,這漏洞原本不大的,但席聞樂……」
芝愛沒有說出口,時音問:「席聞樂做什麼了?」
「我只知道……」她說,「席聞樂把他爸爸弄出了董事會,再加上他一直不同意我們兩個的事情……道奇心情很糟我很想見他,但我怕影響你和席聞樂的關係,我怕你們又吵又……」
「沒關係,」她說,「芝愛,你先收拾東西。」
……
別墅晚上很安靜,時音牽著芝愛的手下樓,時而幫她提行李箱,兩人的步子很輕,特意避開正在廚房忙的阿蘭。
還好,至少走了一個阿冰,行動不那麼受限制。她帶著芝愛出別墅,繞過湖抄小道進入主要的車道,天色已黑,兩人走一段路後才把行李箱放到地上拉著走,咕嚕咕嚕的滾動聲響在起風的山道上。
時音提前叫了taxi來這邊接人,很快在預定的地點與計程車碰頭,司機幫著芝愛將行李放進後備箱,時音把她送進車廂,隔窗對她說:「你先找個旅館住下來,記住找小旅館,不要刷卡用現金,你的訊息我幫你攔三天,這三天內你和席道奇要想辦法找到下一個住處,身上錢夠嗎?」
「恩。」
「好,」時音向司機說,「開車吧。」
芝愛那瞬間把時音放在車窗上的手握住,夜風很大,她說:「姐,你要聯絡我。」
「我會,」她撫芝愛額頭,把她的劉海都順到耳後,再次向司機說,「開車!」
兩人的手分開,車子緩緩駛上山道,芝愛在車窗內望著她,時音一步步地後退,等車子駛遠,她鬆下一口氣。
接著回過身望向半山。
……
送走芝愛後的另一件事就是去半山的獨立別墅,時音連走帶跑上去,到達院門前已經很累,她從衣袋中拿鑰匙開院門,再開正門。
客廳裡沒有什麼安保人員,燈本是暗著的,樓梯的壁燈亮了,對方彷彿聽見聲音下樓,她也不避諱,一邊關門一邊看過去。
最後下了樓的不是安保人員也不是她原本以為的嚴禹森,而是獨身一人的溫博甫,他站在薄弱的壁燈光芒下,高瘦的身影在地板上拉長影子,朝時音看過來。
他不動聲色,時音也不驚不懼,門關上後客廳近乎寂靜,她說:「我要跟你談一談。」
6
門鎖還沒換,附近肯定有安保人員盯著,只是沒攔著她,她知道。
時音和溫博甫談話地點放在二樓的書房,她先到窗前看了看,視野果然一目瞭然,院前及山下的湖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身後替她倒茶,說:「你膽子很大。」
「就像三年前為你擋過一箭。」時音輕輕答。
他苦笑:「那是不是冥冥天註定,三年前你救我一次,三年後你還要救我一次。」
「我不是來救你的,我的確覺得這種行為不道義,柏先生也很準地抓住了我最在意的原則性問題,但我不會擅自做決定,你畢竟是外人。」
「所以,」他端著兩杯茶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到時音手中,「你這次來聽我講故事?」
她接茶杯時,在他手的虎口處看見一道痊癒一半的裂口,有些觸目驚心,她轉身對著窗外喝茶。
「他打的。」溫博甫一點也不避諱,照實告訴她。
「我不聽這些。」
「那你問,我說。」
時音頓了頓,問:「你從小就知道你的身份嗎?」
「溫先生與溫太太是在我有記憶之後成為我的養父母的,所以我知道我本姓柏,叫柏甫,也知道我父親母親是誰。」他把茶杯放到一邊,將雙手放進褲袋,「我願意跟你說說我的母親,她是個很有意思的女人。」
時音沒點頭,他識體,說:「那我就概括一下,她是個貧窮的女人,但她跟席嫚知鬥了大半輩子,以生下我為人生高點,最後以精神失常和故意殺人住進醫院永久病房,被判無期徒刑。」
「她殺人。」時音重複他說的話。
溫博甫說:「別怕,她殺的不是席嫚知,是我奶奶。」
這樣一句話用如此輕巧的口氣說出來後,有些理解為什麼席聞樂把她帶離這個公寓的時候那麼強硬了——溫博甫這個人平時溫文爾雅,說起殘忍的事來卻冷靜從容得過度,讓人心悸。
而且是……他的母親殺了柏先生的母親這種事。
「那麼,」時音看向他,「柏先生什麼態度?」
「他把她送進了病院,然後把我交給了現在的養父母,我是十歲那年得知他還有另一個兒子的。」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個兒子超乎尋常的優秀。」
時音並不接這個話題,往後問:「你知道柏先生要把自己的個人資產轉給你的事嗎?」
「聽過,但你信嗎,我都不信,」他自嘲,「我明白我跟他另一個兒子之間的差別,我們差太多,而且這差距從小就不斷拉大,我十歲會的東西他兒子五歲就會了,我十四歲玩的他兒子七歲就不要玩了,我十八歲才弄懂的股票他兒子十一歲就能操作得風生水起,我二十而立去學校教書實習那年,他給了他兒子管理集團的權利,他把他的資產給我?那他兒子也能在五年內靠剩下的資產賺回兩倍。」
說完這些,溫博甫說:「慕時音,席聞樂囚禁我不是因為財產,他為一口氣,他這麼優秀的人和腦子受到了來自他爸的刺激,而最根本激怒他的也不是他爸,是我的無能,他無法接受我這樣一個無能的人搶走家族財產百分之六十,於是做出這種極端的事情。」
他剖析得很直接,也不給自己留面子,大概關了三年看事情角度真的變得跟常人不一樣,反倒更容易看清事情本質。
時音說:「你這三年,該不會一直在揣摩他的心思?」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那麼如果柏先生真的把財產給你,你會接受嗎?」
「不會,」他回得很快,「我受夠了。」
「如果我放你走,你會報復席聞樂嗎?」
他不搖頭也不點頭,看著時音:「你知道對他而言最快最強烈的報復是哪種嗎?」
……
「就是我現在掐死你。」
……
「但是我沒有這麼做。」
他的三句話,每一句都幾乎讓空氣凝滯,時音與溫博甫深深對視,緩慢點頭:「我已經問完我想問的了。」
***
但是時音不知道別墅裡還有一場風暴等待著她。
溫博甫與她那段短促又剖心的談話結束後,她獨自下山,還沒走近湖泊就看到席聞樂的車停在車道上,而二樓芝愛房間的燈亮著。
心口一緊,加快步子去別墅,剛進客廳就看到沙發旁的行李箱,阿蘭正在等她,一見到她就憂心忡忡地說:「小姐,少爺叫你上樓。」
時音先問:「行李箱是?」
「芝愛小姐的,她剛剛坐少爺的車回來。」
懂了,氣也上來了,時音二話不說地上樓,直接開臥室的門進去,席聞樂站在床尾,正摘下手錶與手機擲床上,臉上的表情比她的還冷。
「席道奇到底礙到你什麼了?」
「你又去看了他。」
兩個人同時開口,時音緊接著說:「席聞樂你對人好壞的認知太絕對了。「
「你知不知道他一隻手就能掐死你。」
一個說席道奇一個說溫博甫,時音甩門而出,他跟著出來,她回身衝他說:「溫博甫不會掐死我,席道奇也沒有因為barret忤逆你,但是你再一意孤行這兩件事都有可能發生,人被逼到絕境會瘋的!」
剛說完,肩膀被他按著撞牆上,時音乾咳一聲,他狠狠說:「人被逼到絕境會瘋,你考慮照顧到他們每一個人但從不考慮我,你隻身去見他問過我的意見沒有,放走芝愛跟我商量過沒有!」
「芝愛是一個人不是寵物,她要去哪為什麼要和你商量?你從來只跟我說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要我自己去問,去找答案才知道事情好壞!你把每個人當做可操縱的機器控制他們情緒收放,你有心嗎席聞樂!」
「你哪怕有一次從我的角度想事情會不會!不肯站在我身邊就什麼都別做,我已經接受你不支援我了你還想怎麼樣!」
「溫博甫的事情在你跟你爸達成協議之前我不會管,但是芝愛的事情!她就算單獨住出去你也不放,是你過分!」
「你不管,但你會找他談話,你一次次把你自己暴露在他面前就是把我的弱點攤他面前!」
「席聞樂我在跟你說芝愛!」
「你稍微在乎一下我!」他在她肩膀上的力道施加到了最大,把她從牆上拉起後突然放手,時音背部猛烈撞擊樓梯扶手,腳下打滑往旁邊摔,緊接著手肘撞上一層比一層低的階梯,沒拉住扶手,人沒有重心地往下摔,從二樓直直摔到底樓。
阿蘭被驚天動地的巨響嚇得呆在客廳,芝愛聽到爭吵從房裡出來,她僅看到的一幕就是姐姐被他推到樓梯扶手上,立刻跑下樓梯!
時音摔得很嚴重,膝蓋腳踝與手肘的擦傷紅一塊青一塊,額頭也被階梯邊角磕破了一大道口子,芝愛抱起她時,額頭的血順著臉頰流到耳後。芝愛喊她,她聽不見,耳中一片隆隆聲,意識逐漸喪失,腦海一片黑暗前只看到還站在樓上的席聞樂,他不下來,沒有任何動作,就這樣看著漸漸昏過去的她。
……
……
芝愛喊阿蘭叫救護車,最後抱著時音肩膀,含怒瞪向樓上的席聞樂:「你有必要嗎!」
他依然站在原處。
陰影蓋在他的臉上,全身只剩暴怒情緒之後的出奇冷靜,獨站高處,看著被他摔得全身殘破的時音,一顆心漸漸醒過來。
手抖。
7
時音在兩個小時後才甦醒過來,人滿身是汗,被腳踝的傷疼醒。
芝愛扶住她肩膀。
護士正給她膝蓋上藥,她的手肘,手腕,小腿處都纏了幾圈紗布,醫生說是皮肉傷,腳踝則傷到了筋骨,一動就萬般痠疼。
這裡依舊是湖邊別墅,她躺在芝愛臥室的床上,圍在床前的有阿蘭、芝愛、一名醫生、兩名護士與深夜趕來的栗智。時音只在一開始疼時有表情,等到漸漸適應疼痛,人也就麻木了,靠著床頭不說話。
身上所有擦傷都處理完畢,阿蘭替她蓋被子,栗智說:「芝愛留下,其他都出去吧,讓她休息。」
阿蘭把時音慢慢扶躺到枕頭上,然後與醫生護士一同出門,栗智也出門了。
人就這麼些,走的時候也這麼些。
時音的面色很淡很淡,沒顯露什麼情緒,人都走後,她就側躺著閉上了眼睛,芝愛喊她,她也不說話。
芝愛睡上床,從後面小心地攬著她:「姐,我知道你疼,你哪裡不舒服告訴我,我幫你揉。」
芝愛特意壓住了濃重的鼻音,時音閉著眼說:「我不疼,我想睡,你也睡吧。」
沒有問關於席聞樂的任何事,提也不提他的名字。芝愛理解她,把腦袋靠在她的後肩上:「恩。」
今夜誰也無法入睡,又等了兩小時才聽見身後芝愛淺緩的睡息,那個時候時音的眼淚已經溼了大半個枕頭,她用牙齒咬著食指才沒有發出聲音,席聞樂推她的畫面每想起一點就引來更洶湧的難過,止都止不住。
……
心寒了不知道多久,臥室的房門輕輕地開。
席聞樂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他剛才一直都不出現,等到夜涼如水才無聲無息地來看她。
時音哭,他就在她的床頭旁長久地看著她,直到她察覺,想背過身去,他才慢慢地蹲下,用手撫她汗溼的額頭。
她看他。
走廊的燈光投放在他的肩上,面部依稀看得清楚,他已經跟剛才判若兩人了,再沒鋒利的模樣,再沒寒冷的氣場,像垮過一次,同樣溼紅的眼睛和她相互凝視著,說:「冷靜點。」
怎麼冷靜,他自己都不冷靜叫她怎麼冷靜……時音被哽咽堵得一句話都無法完整說出來,席聞樂把她從芝愛的床上抱起來,但動一點痠痛就傳到全身,她發出聲音來,他停下,過一會兒更小心地抱她。
睡深的芝愛沒有察覺床邊的動靜,時音終於被他抱起來走出臥室,身上全是傷,所以他走得很慢很穩,她的長髮垂在他的手臂下面,一半乾燥,一半被眼淚浸溼。
「頭髮短了。」進主臥時,他終於發現她髮梢的長度變化。
這個遲來的發現再激不起時音的什麼情緒,哭夠了,表情就變得很清淺,他從她這清淺的表情裡看出點意思來,用額頭抵著她的,說:「看我眼睛。」
她看他眼睛。
兩人的額頭之間隔著一塊紗布,他皮膚上的溫度傳不到她這邊來,他準備說話,時音在他之前輕輕講:「可能我們性格真的不合適。」
到底還是被她搶先說了,席聞樂的話被堵在喉嚨口,時音接著說:「我的人生觀價值觀跟你本質上有區別,我跟不上你,也無法配合你,這樣的矛盾以後還會越來越多。」
這種話越來越預示後面將要提到的話題,兩人都剋制著情緒,她儘量不停頓往後講:「現在我媽走了,我和芝愛兩個人隨便怎麼過都可以,慕羌反正也不會再來找我,我……」
「你沒有我行嗎?」他啞聲打斷。
「如果,」她看他眼睛,「如果我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三年前我不會再來找你了,或許生活會很困難,但我可能過得更輕鬆一點。」
……
「席聞樂,」她抽一口氣,問,「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愛得很累?」
後面的話呼之欲出,他反問:「你早就跟我不是一條心了對不對?」
時音閉眼。
他終於把她放臥到床上,把她的發都撫到耳後,告訴她:「今天你說的話我都沒聽到,你現在可以恨我,但我不會停下來的。」
他的雙眼又快變得像剛才一樣鋒利,說完吻她,她的雙手沒有推擋能力,硬生生把他的嘴皮子咬出血,兩人都迅速地側過頭,時音喘氣,他則面無表情地抹嘴唇。
……
8
與席聞樂的感情日漸崩壞。
時音養傷那幾個星期,栗智往別墅新派了個叫阿沁的女傭,阿沁每天的工作就是貼身伺候她,一步不離。
她唯一的外出是去學校參加期末考試,那時身上的紗布去掉了,皮膚上只剩一些很淺的淤青,腳也能走,但需芝愛在旁不時扶一把,後來一進考場還是被火薇多嘴:「慕時音你被家暴了?」
她用的是開玩笑的語氣,時音一聲不吭地走開。
考完試出考場,紀桃沢從後面趕來,問她去不去參加社團的聚餐,她還沒答,衣襬邊的手忽然被握進熟悉的手心,身子也從芝愛那邊換入席聞樂懷中,剛到這邊的他替她答:「不去。」
兩個人的關係很詭異,就像嘴上被封了膠帶的妻子與神經過度敏感的丈夫,紀桃沢沒看出什麼來,太子爺說不去,她就立馬回去幫時音想不去的藉口,而時音一步一步被他拉離考場,遠離熱鬧的人群。
他把她看得很緊。
回到別墅後,依舊每天敷各種藥,平時喝的補藥也不落下,但時音將它們倒進露臺綠色的盆栽中,有時席聞樂會看到,他通常將雙手放在褲袋中,什麼話也不說,不責備她。
隔天阿沁就專門盯著她喝藥。
……
這樣子過了一個寒假,慕西尉一通電話讓她有了第二次外出的機會,她告訴席聞樂:「我哥要拿些以前落在慕羌那兒我媽的東西給我,你說過這別墅不進外人,他不方便送過來,我出去見他。」
他說:「隨你。」
時音外出的那天由老李送,阿沁也跟著。她與慕西尉約在一家咖啡廳見面。
跟席聞樂在一起的這一年半,與慕西尉幾乎沒聯絡過,這一回是兩人相隔許久後第一次見面,車子停在咖啡廳外時,她已經看到靠窗獨坐著的他,他模樣變得不大,身上的戾氣收了不少,相比較高中時多了一份沉穩。
誰都變了。
聰明的變愚蠢,內斂的變狠辣,浮躁的變淡定——她是被愛情磨圓的,席聞樂是被性格磨壞的,而慕西尉是被歲月磨淡的。
阿沁扶著她坐上座位,慕西尉從她進門就看著她,眼睛從她劉海遮蓋的頭部掃到行走不便的腿部。
時音坐下後,阿沁就回車上坐著。
天下小雨,玻璃面淅淅瀝瀝響,清冷的光投照在桌面上。
慕西尉所帶的東西不多,也就慕母平時喜愛的一些首飾與書籍,他說:「我爸還算有點良心,不留給下一任了,還給你做個紀念。」
她低頭看盒子內的首飾,每一樣都似乎留有慕母的味道,感觸頗深。
兩人一段時間的沉默後,他說:「你……以前不會放這麼多劉海,也不會穿顏色這麼深的衣服。」
「好久不見了。」時音回這句。
「臉色和聲音都不好,生病?」
「沒有。」
侍應生端咖啡上來,時音側仰頭看了一眼,劉海輕微地往臉頰旁滑,被慕西尉看到她額頭上還未拆下的紗布。
他的視線又緩緩移到她手臂上輕輕淺淺的淤青。
「謝謝你幫我拿東西過來,我不久留了,下次……」
「他打你?」慕西尉問。
時音手上挑揀書籍的動作細微地停頓一秒,被慕西尉收在眼底,她回:「他怎麼可能打我,是我自己摔的。」
「芝愛跟我說了點你最近的事情。」他只回這句,話語裡有要她不再逞強的意思,但時音不作響。
他喊:「時音。」
她往他看。
「你現在過得開不開心?」
「恩。」
「那你笑給我看。」
她放下書籍,合上首飾盒的蓋子:「我最會笑了,你還不知道?」
「我看是你不知道,你從剛進來到現在都苦著一張臉,以前你起碼會假笑。」他頓了頓,「你的假笑通常都很漂亮。」
「我要回去了,」她短促地笑一笑,「待會兒雨要大了。」
時音走得快,但沒人扶的她沒出五步就往旁崴腳,幸好慕西尉從後抓著她,那一刻貼近著聞到她身上各種濃重的藥味,他皺眉問:「你到底有多少皮外傷?」
「不多,樓梯上摔了一跤才這樣。」她還準備走,他不放,她立刻講,「慕西尉你別這樣,外面有車子在等我,有人看著我。」
「你覺不覺得,」他認真問,「你和他現在,根本就是當年的我爸和你媽?」
9
慕西尉這句話紮紮實實敲在她腦子上,耳朵裡回聲一片,慕羌把慕母推下樓梯的過往徐徐展開,慕母過世前那句告誡也徘徊在心上。
——你要以我為警戒,千萬別再把自己過成我這樣。
時音當時語塞,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只能推開慕西尉,告訴他:「你不要挑撥離間。」
然後推門出咖啡廳。
……
在大雨中回到別墅,阿沁將她從車上扶到門庭,接下來她說:「我自己走。」
阿沁將手候在她的腰後與手肘旁以備隨時攙扶,時音一個人依著牆壁走向樓梯,她看到客廳里正看檔案的席聞樂,不去打招呼,一言不發地上樓。
「過來。」席聞樂頭也不回地說。
她閉眼,自己還沒動,阿沁已經在她後腰與手肘施加力道,把她的方向轉向客廳。
到席聞樂沙發旁,他往她看一眼,讓阿沁下去,起身把她牽到自己身前。時音與他緩慢靠近,背部漸漸貼上他的胸膛,他問她:「見面怎麼樣?」
聲音貼著她的耳朵發出來,都是他溫熱的鼻息,與自己潮溼的面頰顯出完全不一樣的溫度,她回:「我見完就回來了。」
腰部被他的手臂越攬越緊,這動作跟慕西尉的很像很像,時音在他懷裡皺眉,他接著說:「為什麼你從離開座位到出咖啡廳,用了五分鐘的時間?」
「我哥在跟我說話。」
「說什麼話?」
「席聞樂,這是我的隱私。」
他開始用手解開她大衣的衣釦,從下往上一個一個,時音握住他的手阻止,他說:「你淋了雨,衣服溼了。」
這才放鬆,外衣由他從肩身脫下來,然後似乎用力道甩在沙發上,阿蘭趕緊過來把外衣拿走,時音則依舊被抱在他懷中。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把她的雙手都覆蓋於自己的掌心中,兩人長久不說話。
……
過一會兒,他低低地講:「我不會再對你動手了。」
時隔快兩個月了吧,他終於說這句話,即使時音或多或少理解他當時情緒的失控,現在心裡也聽不進任何道歉,只講:「我想上樓休息。」
席聞樂終於把她放開。
時音到了二樓突然想去看看芝愛,就扶著牆過去,讓阿沁幫她把門開啟。
芝愛的房間一如既往寧靜,門也依然不上鎖,她正坐在露臺的軟椅上出神,時音則在門口長久地看著她。
芝愛本來就話少,最近越來越寡默,比住在慕府時期還嚴重,時音越看,腦海裡慕西尉的話就越響亮,她吸了一口氣,對阿沁說:「你在門口等著,我自己進去。」
「好。」
走進露臺,芝愛看她,起身想把位子讓給她,時音說不用,按著芝愛的肩坐回軟椅上,撫了撫她的額頭,隨後俯身到她耳旁說話。
露臺外下著小雨,空氣裡夾著溼冷的水汽,芝愛安靜地將時音的話聽進耳裡,雙眼漸漸從出神到凝聚注意力,後來微微皺起眉,等聽完後往時音看,想開口,卻被她輕輕地捂住嘴。
姐妹兩個對視,芝愛從她眼睛裡看出很深很深的難過,但是時音不准她說話或者發表意見,然後芝愛目視著她走,她依舊扶著牆,一個人緩慢走到門口,開啟門,阿沁接過她的手把她帶走。
……
那晚上,時音從芝愛房間搬回了主臥。
席聞樂進了房間才知道這件事,前兩個月她不睡主臥,他就很少在別墅留夜,今天也準備走。
時音在他穿外衣的時候說:「留夜吧。」
他系衣釦的動作緩下來,從衣鏡中看坐在床尾的她,但也只看一眼,照舊整理領口與肩身。她緩慢地站起來,攙著沿路的櫃子與床架來到他身側,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的動作再次停頓,這一停比剛才長,兩人半晌沒說話,她看他,他看衣鏡。
「你會不會有一天……突然不愛一個人了?」時音問。
那一刻,他並不答,兩人之間的沉默把心割成一片片,時音接著到他面前,用手環抱他的腰身。
他的胸膛很寬實,皮膚與襯衣上有清爽的味道,這味道已經兩個月沒聞這麼仔細過了,她閉上眼,席聞樂低頭將嘴唇貼在她額頭上。
她不知道剛剛那句話在他心裡產生什麼效果,但在現實裡變成有點主動的索取,抬頭後輕輕地吻他,接著變成相互的纏吻,兩個人很久沒這麼親熱過,火一旦點著就覆水難收。
栗智在外叩門,席聞樂剛好壓她在枕上,充耳不聞,不多會兒外面安靜下來,時音與他的肌膚碰觸越來越頻繁,她低聲問:「你能不能放芝愛……」
膝蓋正好由他掌心握起,他在兩人最親密的那瞬間回:「不放。」
然後捂住了嘴不讓她說話,把沉重的呼吸壓在她額上,時音不抵抗也不迎合,他唯一一次放開她時貼著她耳畔問:「你愛不愛我?」
10
「你愛不愛我」這種問題出現過三次,一次是從時音口中問出,他答:愛。
第二次是從席聞樂口中問出,時音沒回答。
第三次,依舊他問,她依舊不回答。
熱度消散之後,臥室裡長時間沒有對話,時音側躺在席聞樂的懷裡,背對他,兩人裸露在空氣中的肩膀與手臂都冷了,她望著枕頭出神,他把下巴抵在她的發上,手指慢慢地卷她的髮梢。
時音動了動身子,把他的手臂抬起來咬,不是一口咬,而是把力道緩慢使出來,折磨式的咬。咬得越深就被抱得越緊,他不吭聲,也不放她的身子。
在他手臂上留下一個深深的齒印後,她說:「席聞樂,我想吃小餛飩。」
別墅裡沒有餛飩皮,深更半夜想吃小餛飩必須下山去市裡買,而且時音點名要學校附近的餛飩店,並說:「我跟你一起去。」
車子行駛在山道上,車廂安靜,時音看著窗外山下的夜景,他看著前方的路。
晚上十一點,街道上車流稀疏,行人稀少,位於鬧市中心的餛飩店即將打烊,她在席聞樂下車前喊他,他剛開車門,側頭看她。
「我最好的樣子給了你,最壞的樣子也給了你,我們如果不是夫妻,肯定做不了朋友對不對?」
「對。」他不假思索。
時音凝視車廂頂燈下他的雙眼,而後積在心間的千言萬語出口,只是一句:「我要有蔥味的湯,不要蔥,你幫我把蔥挑出來,像以前一樣。」
他一言不發地點頭,關了車門朝馬路對面走,她在車內看著他的背影。
他付錢的時候,隱約看到他手臂上的牙齒印,那麼遠還那麼醒目,真的是咬進了肉裡血裡。
……
時音難受地收視線,把車門開啟。
餛飩剛好,席聞樂正低著頭替她挑蔥。
她關上車門,朝著巷子走,邊走邊用手背壓著嘴唇,馬路的路燈離她身後越來越遠,但她死死不回頭,到越黑的地方腳步就越快。
繞過巷子就是另一條寂靜的馬路,僱好的計程車等在路口,後車廂坐著剛剛接到的芝愛,時音坐進副駕駛,拉上安全帶說:「開車。」
車子發動,加速離開路口,夜風吹到窗子裡,把她脖頸旁的長髮吹到肩後,那肌膚上還留有席聞樂給她的吻痕。
她擰眼睛。
餛飩店內還剩三兩顧客,店員把熱氣騰騰的餛飩打包好給他,問要不要多加一雙筷子,他邊接邊看向路邊的車子,視線掃過空蕩的車廂後,落寞收回。
……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