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冬漸暖

予你皇冠 孩子幫 第2頁,共2頁

越來越確定後,她開始後悔告訴席聞樂,讓他注意到那人。

但是。

席聞樂沒說什麼,平靜地掃過去一眼,平靜地收了視線,重新將腦袋埋在時音脖頸間。

那男人也不急不緩地從視窗退開了。

與此同時,包廂的門被叩響——有客人來訪。

兩人的廝磨結束,他把時音放開,牽她坐回到沙發上,自己則去開了門。

來訪的是幾位稱得上叔伯的長輩,他們穿著正裝,頭髮梳得規規整整,其中一人拄著柺杖,鶴髮松姿。

時音知道這些人,也從一些著名的商業報與名流雜誌上見過他們,都是名望家族內的大人物。席聞樂單手握著門把,另一隻手插褲袋,對他們的來訪並不感到意外,不排斥,卻也沒有要請君入室的意思。

而他們在商海叱吒風雲,到席聞樂面前則客氣多了,和和氣氣地來,和和氣氣地與他招呼,也沒進包間,大概是同樣注意到了沙發上的時音。

老狐狸上道,席聞樂不提,他們就裝作視而不見,提另一個話題:「阿席啊,聽說是今晚的大贏家?恭喜!」

同為賽馬愛好者,專門道喜來的。

「去年的今天,贏得最多的好像也是阿席?」

席聞樂說:「不是。」

「哦,」拄柺杖的老先生一錘柺杖,「那是老席。」

時音聽著。

「老席今天也來了吧?」

「來了。」席聞樂回,「剛走。」

「嗯,」老先生講,「沒記錯,每年這天你們父子倆都會來,一人一個房間,一人賭一匹馬,到今年為止,幾輸幾贏了?」

「平數。」

他們好像在拉家常,但是老先生的提問席聞樂都回答,時音一直聽著,直到最後老先生說:「嫚知生前最喜歡賽馬,就知道她忌日這天,你們父子倆都會來。」

那一條上下振動的弦砰地一聲斷掉。

時音瞬間知道他剛才低落的原因了,老先生落話的那秒,她回頭看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空氣中。

「席嫚知。」老先生接著用略帶懷念的口氣嘆著這個名字,點頭講,「是個好孩子啊……」

原本在心內醞釀要如何安慰他的話,但是他母親的全名進入時音的耳朵後,心內那另外一根弦也岌岌可危地拉緊。

席……嫚知。

她在心內重複這名字,忽地從沙發站起身看他們,老先生循著這道目光看向她。

席嫚知……席嫚知……

等下……

席聞樂也看向了她,而時音腦內思緒忽然地亂了起來,她撫額頭。

席嫚知,不是姓別的,而是姓席。

說明……不是嫁到席家的,而是席家的女兒……所以。

所以……

她看席聞樂。

所以他是跟母姓的……而不是父姓。

那麼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是……入贅後才改姓席的。

……

——「等下席聞樂,有人在看……。」

——「老席今天也來了吧?」「來了,剛走。」

……

時音回到落地窗前重新看向那個包廂,人走茶涼,燈光已暗。

她回過頭看向席聞樂的時候,他也看著她,那一刻是她覺得自己離兩年前那個秘密最接近的瞬間,但是越接近心的承受能力就越弱,因為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又湧上兩年前的那種情緒。

因為透析了她心內的想法,所以又準備拿出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的傷人態度。

唯一能解密的就是出包廂,時音與他擦肩,近乎失魂落魄地繞開門前的長輩,寒著心往電梯方向趕。

……

姓席的不是國王,而是王后,那麼國王姓什麼?

那人才剛走而已,一定會搭電梯,電梯正處在兩間包廂的中間位置,他用走的,時音用跑的,等趕到電梯門前時,喘著氣的時音正好看見兩扇電梯門合攏的那一秒,裡面的他。

電梯燈光強烈又刺眼,在柏先生的西服肩上打出一塊光暈,時音看著他的時候,他也看到了她,正面的五官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英挺年輕得像是席聞樂的兄長一樣,只有眼神比深海還深,下巴線條更冷峻,是一隻比席聞樂還老道成熟的狐狸,他看著時音,努了努嘴,一個跟他兒子如出一轍的動作提示了與她的所有過往,然後電梯門帶著沉重的音合上,心口砸下一塊沉石。

她全身顫慄。

4

以一種體溫降至冰點的狀態回到包廂,長輩已走光,偌大的包廂裡只有席聞樂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他低著頭,旁若無人地往杯子裡倒酒。

「你父親……」時音問,「原本是不是姓柏……」

「有必要迫不及待地追出去嗎。」他以無比清淡的口氣回。

這句話一齣口就知道他的態度和情緒了,昨晚的溫存又成一個笑話,時音用手指揪住門框:「所以,兩年前你走,就是因為這個……你查過我……」

緊緊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念得用力發抖。

杯子內酒斟滿,他拿起來,輕微搖晃。

沉默。

「因為!」他不說,時音就紅著眼眶繼續,把他走的原因以自己理解的方式殘忍地講出來,「因為兩年前那天晚上……」

講到一半哽住,無法完整地說出來,她在原地不能自制地徘徊:「因為……」

……

「因為那天晚上你發現我給你的不是第一次……」最後終於講出來,整個人的自我保護都放棄了,她沙啞著嗓音喊,「所以,當栗智告訴你的時候,你就確認我早已經是你爸的女人!」

他手中的杯子停止搖晃,但他還是不講話。

「你根本就沒有相信過我對不對?一直,一直都把我定義在那種人設裡,那天晚上沒有說出來,但心裡早就把我跟輕浮兩個字連在一起,所以連問都不問我就走掉,即使是現在!最親密的時候腦子裡也在想我和你爸曾這樣做過對不對?」

……

「對不對!」

一番聲嘶力竭的質問後,席聞樂慢悠悠地喝酒,時音受不了了,受不了這種漠視了,她扶著門框出去。

走,走,走出觀景樓,走出馬場,走在冰涼的夜路上,邊走邊哭,到最後在一個路牌旁蹲下來,用手背抵著嘴唇,越壓抑越洶湧。

後來哭得眼睛都腫了,她給芝愛打一通電話,夜風刺痛肌膚,那端一聲一聲地嘟嘟響,芝愛接起。

「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對……」她問,「為什麼我半生,都在被男人耍弄啊……」

「姐……」

芝愛還沒答話,手機被人從耳旁拿開。

時音哽咽著別過頭,席聞樂蹲在她的身旁,路燈在他的肩身打下一片陰影,他用拇指把她臉頰一旁的發順到耳後。

然後撫摸著她已經哭出汗來的額頭,兩人對視,他有要開口的跡象,但是欲言又止,良久,他真正說話的時候,嗓音也有一些啞了。

他說:「有些話,你不能全說出來。」

……

「這樣,我想忘記,也做不到了。」

時音聽他說完,傷心與難過來得更兇,自己起身要走,被他拉著手腕停住。

兩人的影子映在路燈下,他牽著她原地走回去,時音的眼淚還是在流,快流乾了,但是他不替她擦,他就讓她哭。

也不放手,一直牽著她走,牽在自己身後,只讓她看著自己的背。

看著背,邊走,邊哭。

5

那晚席聞樂就把她帶回去了。

芝愛問過來龍去脈,但是時音不回答,她抱膝坐在露臺的藤吊椅上,用冰毛巾敷著眼角,無神地看著地面。

一夜不睡,他也在客廳坐了一個晚上。

直到清晨五點才有動靜,時音提著行李下樓,到沙發前將手中四串鑰匙扔茶几上,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接著從包內拿出錢包與手機,同樣擱桌上。

「再見。」

席聞樂把她的手腕握住,他仍舊面無表情,一使力就把她弄到了沙發上,時音與他並肩坐著,面色清淨,呼吸均勻。

她說:「我們在一起還有意思嗎。」

「你走了住哪裡?」

「我想好了,我又不是殘疾,可以自食其力,總校我不讀了,芝愛的學費你也不用承擔了,還有我媽那邊,謝謝你給的醫療資源,接下去的費用不用你管了,我那兒還有些東西能賣的可以補上,前幾個月吃你的用你的花你的我也會盡快還……」

「沒必要。」他說。

「有必要,」時音平靜地接上,「兩不相欠,能不聯絡就不聯絡了。」

說完起身提行李,席聞樂這時候問:「你愛不愛我?」

時音的腳步因這五個字停下,整理了一晚上的情緒隱約受到侵襲,心口揪痛,她回過頭。

他依舊坐在沙發上,靠著背,臉色因一夜未睡而顯蒼白,說出這句話時,平靜地目視著沙發對面的壁爐。

她沒回答,但後來手輕輕地被他握住,他從沙發上起身,站到她身後,慢慢地將她的手與行李提杆分開。

行李箱砰地一聲墜地,腳步也不自主地朝後退了幾步,被他拉著與他接近,時音閉眼,他說:「我們可以吵,但離開房子是底線,你心情再差也不能這樣說,這樣做。」

「我跟你都知道,」時音的嗓音又有些啞了,說,「以前的那種感覺已經回不去了,在一起就是不停地揭舊傷疤。而且你也不要委屈自己了,明明是我對不起你,不用你反過來挽留我。」

腳步又被迫往後退幾步,背部完完全全抵進他懷內,他把她的腰收住,手也握住,抵著她耳邊回:「然後你準備去找誰?」

心一下子涼了,那刻手立刻從他的手心掙脫,但是被他更迅敏地重新抓住,把她整個人緊緊抱住,時音被這力道弄得咳一聲,他接著說:「你媽治療的資金鍊不可能一下子斷掉,你的退學手續辦起來也沒那麼容易,再一個星期,你考慮考慮。」

說最後一句話時他也有些猶豫,但他依舊說出來了:「不要做對你自己不利的決定。」

然後忽地將她放開,時音癱坐到沙發上,席聞樂走了,車子的低引擎聲從窗外傳進,愈行愈遠。

……

這一次談話的結束,宣告兩個人進入冷戰階段,時音有時音的自尊,他有他的脾氣,撞到一起說出來的話總是傷人,她明明知道他話裡頭想要重新開始的意思,但心裡那道坎就是過不了,不僅她過不了,他可能至今也沒過。

解釋,解釋有什麼用,他向來只相信自己的一套,兩年都肯不理她了,現在怎麼聽得進解釋,今天勉強在一起,往後還是要吵的。

——「你愛不愛我?」

可是一提起行李,他問的這句話就繞到耳畔,回想,提著行李的手就使不上力。

她很難受。

6

隔天,才去學校。

這天也正好是與火薇說定的三日之約,但是時音沒精神,從下車,到走上教學樓樓梯,一直都飄渺無力。

芝愛一聲不吭地走在她身後,只在她不知不覺走過頭的時候拉她一把,帶她走進正確的轉彎口。

走到廊道上的時候,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戶往下看,可以看見同樣到校的席聞樂,他從車內出來,迎著風單手關車門。

一些女生圍著窗戶看,擦撞到時音的肩膀,她靜靜地看著他,而他一眼都不往這邊看,這股漠視做得非常故意,甚至嚴禹森走上來時,他也不理人,直接朝著教學樓走。

她收視線。

女生們各回各位,時音被其中一人撞到一次,芝愛扶她。

「沒事……」

可是才安慰完芝愛,又讓人撞了一次,時音的步子往後退一下,夾在耳後的長髮也因這股力而散出一些,她看那女生,女生視若無睹地繼續走,芝愛直接說:「你沒在看路嗎?」

女生聞聲,看了一眼芝愛與時音,但也只是看一眼而已,有著「撞也撞了能怎樣」的無禮意思,收回視線繼續走,與此同時,時音又被第三名女生撞到後肩,芝愛將她雙臂扶住,發脾氣:「喂!」

聲音挺響,但對方居然還是無動於衷,也有人被芝愛這聲喊聲吸引注意力,她們看過來,收視線,與旁人交頭接耳。

時音從她們的嘴型看出一些含有譏諷意味的詞彙,她皺起眉來,按照平常的速度走,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的人,氣氛過於安靜,她回頭看芝愛,芝愛也看著她,對這悄然改變的氣氛解釋不出具體答案。

到班級門口,環視教室,這裡的學生跟往常一樣毫無變化,最後排的火薇與高個女生們細細談笑,不看時音。

而當走到課桌前,她終於知道發生什麼了。

身子那一刻有些僵,思維也停止了運轉,腦內一片空白。

芝愛也看到了,她看到後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出教室,留下時音一個人面對著桌子上赤裸裸攤開的試卷。

那是她的高考試卷。

滿目瘡痍的高考試卷,寫了字的地方歪歪扭扭,沒寫字的地方全是分值極高的大題目,只留下一整片一整片空白——分數低得不堪入目。

彷彿整個教室的人都已傳閱過這張試卷,她們雖然安靜,卻用視線圍觀著她的窘迫,嘲笑她那作為差生的過去。

「唔……」火薇挑在此刻開口,她用手在鼻子前揮了揮,笑著問,「誰呀,在班級裡喝酒,到處都是酒氣。」

時音往她看。

……

同一時間,芝愛推開簡茉律教室的門,無視整個班級的議論與輕視,直衝向後視窗揪起高衫依的衣領:「我就知道你嘴賤!」

「你幹什麼慕芝愛你給我放手,放手!」

芝愛直接將高衫依甩到了地上,那一方女生立刻掩嘴叫著躲開,簡茉律倚著講臺看,紀桃沢被這動靜影響,正要從教室後門趕出時,簡茉律從前門繞出教室直接攔住她:「你要去哪兒?」

「……去告訴她姐姐,她在我們班級打架。」

「她姐姐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皇帝不急太監急,回去坐著。」

紀桃沢深呼吸,還是要走,被簡茉律一手攔在門框上堵住路。

「如果事鬧大了……」

「事鬧大了自有人管,」簡茉律接上話,順便打量她,「還不知道自己跟錯了主子,為一個虛張聲勢的騙人精瞎操心。」

紀桃沢與她講話的這會兒,高衫依已經被芝愛抓著後領撞向課桌,課桌四下亂倒成一片,周遭的女生叫出聲來。

「慕芝愛你橫什麼你也就一廢物!」高衫依被她弄飈了,抓著課桌大聲喊,「那點本事也只會對著外人撒,對你姐就一句都不敢說!活該當年被她搶了男人都沒人幫著你吭一聲!」

……

「搶妹妹男朋友,成績倒數第一,私生活混亂,逃學曠課撒酒瘋說謊話……」人心浮躁的教室裡,火薇將這些詞一個一個地講出來,正視時音,「我們這屆,到底招了個什麼樣的人啊?」

時音一句都無力返還,整個教室都在等著看她的窘相,這種感覺……這種全身神經都被麻痺的感覺又回來了。

與席聞樂鬧,吵,失望,哭,積累而來的情緒也在這一刻衝上心間,他的芥蒂與她們的眼光,事實與浮誇,隱瞞與不信任,所有一切都在漸漸沖垮她心理承受的底線,她所能說的只有一句:「不全是真的……」

「但有一部分是真的。」火薇回。

時音不再回話,她出教室,從廊道一直走,期間有女生從別的教室出來,將手中還沒拆封的果汁盒扔進垃圾桶,她看在眼裡,手攥成拳。

一直走到了簡茉律的教室,芝愛正好給了高衫依一耳光,時音一言不發地進去,將還想打人的芝愛的手拉住:「別打了,我們走。」

芝愛完全沒有解氣,所以近乎被時音拉著出教室,還給高衫依狠狠地留了一眼。

直到走到僻靜處,姐妹兩週身再無他人,時音才終於顯出真正一面,腳步虛了人也快不行了,她此刻最想要一個封閉的小空間,就伴著上課鈴響走進洗手間,芝愛下意識地喊她,她不停。

「姐……姐!」最後還是沒能阻止時音將門關上,芝愛拍門。

她背靠著門閉上眼,心口深深地起伏,手發抖著從衣袋內拿出手機,按鍵按不對,多次編輯,手惡性迴圈越來越抖,最後終於給席聞樂發出一條簡訊。

——我跟你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