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極端天氣頻仍之年,復活節也顯得反覆無常,特別是在北方。西北下了場厚厚的大雪,個別地方,在美好禮拜五,在禮拜一復活節,還下了冰雹。在卡爾弗利和裡思布萊斯福德,暗無天日的雨夾雹與透亮的陽光交替出現。
玩樂的人們暫時消失了。費利西蒂·威爾斯把注意力從粉紅色絲帶轉向聖·巴多羅馬教堂中殿那個可愛的小小的復活節花園的裝飾上了。亞歷山大買了輛二手的銀灰色凱旋牌轎車開走了。他還買了張t.s.艾略特朗讀的《四個四重奏》留聲機唱片。弗雷德麗卡設法通過瘋狂的集中火力和師生情誼的臆想借到這張唱片,在學校節假日期間播聽。後來她以某種近乎驅魔的方式反覆播放,直到沒有音樂細胞的家人被那種反覆重複的節奏逼得惱火得要瘋掉。
復活節那天,斯蒂芬妮決定去教堂。為了遵守禮儀,她給自己找了頂帽子,一頂半瓜形的海軍風格的絲絨帽,戴一綹面紗。穿戴著這個行頭,拿一把猩紅色雨傘在前面搖搖晃晃地畫著圓圈開路,她穿過塊塊墓碑和溼漉漉的草地,奮力向前走去。
即便沒有丹尼爾的問題,她也可能去教堂,她的出現可以讓費利西蒂開心。她也可能去,因為她喜歡參加今年的各種典禮儀式。在別的復活節上,她曾染過雞蛋,染成胭脂蟲般的鮮紅色,洋蔥皮般的金黃色。她曾去過採礦小村,在各種酒館的上層房間去看放在支架上的雞蛋,那些雞蛋印著扎染的圖案,跟蕨菜和蕾絲花紋布一起煮,跟火紅的短襪以及老舊的俱樂部領帶、甜菜根、蠟燭和黃龍膽一起煮。比爾喜歡那種雞蛋,但從不在復活節的時候現身教堂。當復活節來臨的時候,斯蒂芬妮會接下這些任務。今年不同。她對丹尼爾很惱火。她想過來,在那裡,在教堂,看他一眼。那裡是他服務的地方。
丹尼爾曾弄得她很懊惱。他把自己那張神聖化了的大臉擠進她的兩隻膝蓋中間,而且顫抖不已。他曾公然表白激情,又告訴她回家去,不理會那份激情。他曾在他那茶會式彬彬有禮、死亡的故事和禮節的大雜貨堆中困住她,他曾弄得她感覺自己像個職業的雞巴挑逗者。丹尼爾看到她在教堂時,會發現她很歉疚,而且彬彬有禮。當她看到丹尼爾在教堂時,她會確信,這一切太荒唐了,她以後絕不踏進這個教堂的門廊。
她自己的一個高三學生把一本祈禱書遞給她。
她在後排坐下,靠著一根柱子,看著威爾斯小姐走進來,印著各種石竹的雪紡綢圍巾在飛揚著,從碟形帽子上垂下來,像溼漉漉的蝴蝶突然出現在她的脖頸和鼠皮色華達呢衣服的紐扣之間。接著進來的是她弟弟馬庫斯和一個她隱隱約約認識的年輕男子,然後她確認,是那位奇怪的教生物的傢伙,他曾在一次學校舉辦的聖誕節聯歡會上,反覆邀請她跳舞,在一件淡白色的夜禮服的後背上留下巨大的汗漬漬的手印。西蒙茲朝每個人都點頭微笑,然後領著馬庫斯一起走到一排座椅跟前,像只母雞帶著小雞,像國王的侍從帶著一個王子。
斯蒂芬妮看到他們兩個都跪下在身上畫著十字時感到震驚極了。這是怎麼回事?這種情況持續了多久?馬庫斯似乎不想看她,但後來也確實不再看了。
風琴呼哧呼哧地響著,聲音自動升起來,然後發出撞擊般的破裂聲。唱詩班正步走起,拖著腳步走進來,用一種刺耳的聲音唱著,但又被屋頂中紋絲不動的凝重空氣抑制得很沉悶。跟他們一道來的是一個肥胖的牧師,丹尼爾穿著一件白色法衣走進來。埃勒比先生跟在這些人群后面,他打算發表復活節奉獻講話。丹尼爾的表情與音樂的歡慶氛圍很不協調。他的兩道黑色眉毛越過鼻樑相遇:看他那樣子好像要做天譴威嚇儀式。斯蒂芬妮能分辨出他的聲音,一種粗糙的男低音,協調但並不悅耳。他的種種努力似乎偏向於要製造一種沉重的敲擊聲,與其他歌手保持一致。她並不打算跟著默唱。
他沒有顯得傻傻的樣子,像她假設他可能會的那樣,也許是害怕會那樣。他同樣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似乎想用精神的能量把自己燃燒起來。她過來就是要看看那份能量指向哪裡——她過來就是想看他祈禱。但他看著跟平常一樣,陰鬱,肉乎乎,結實,身穿白色麻紗,一件輕薄得像圍兜似的東西。想到這兒,她暗自笑了。她在微笑的時候,丹尼爾看見她了。他盯著她,眉頭皺得更深了,帶著那種受到打擊後又妥協的僵硬,他轉過目光。接著,慢慢地,在後開口立領以及雪白的褶間上方,他臉色緋紅髮燙,血像火焰般透過黝黑的下巴贅肉燃燒到顴骨和眉毛上。斯蒂芬妮因為品味的失誤感覺十分難堪。彩色玻璃上,更多的冰雹在噼啪作響。
大家開始唱起來,站起又跪下,誦唱著,輕聲自語著,懺悔著。斯蒂芬妮對基督教的討厭像冰一般堅硬。她意識到自己曾經有點希望分享那些古代傳承下來的傳統。聖誕節讓她很感動。《啊,來吧,所有虔誠的爾輩》,特別是用拉丁文唱的,曾讓她對自己退出信仰和團體留下真正的悔恨。惡劣天氣中那艱難的誕生,在雪中吟唱的金色天使們,話中有話卻不能講出一句話,這些她原本都喜歡聽,感覺自己被過度的理性主義從有共同目標的人群的光和熱中排除出來了。但是那個在清新的早晨的花園裡行走的死人,卻給她留下冰冷的印象。這樣的群聚成就了那種說唱結合的讚美詩,像在發牢騷,而且聲音尖銳得像粉筆在黑板上滑過,說唱著哀怨、無調、耐心、陰鬱的英語。她被排斥在外。
也許英國的復活節有種令人特別不舒服的地方。本不可能把東方的血祭儀式和被肢解的上帝與英國的春天聯絡在一起,就像曾經有可能把冬至、移動的星星、冬青樹、牛、驢子、閃光信使以及石凍般的大地這些北方的儀式都集中起來。復活節上的告誡有種火辣、野性十足的特質,它與溫順的楊柳以及檸檬色的毛茸茸的小雞毫無關係,不過它可能跟已經被忘卻的德魯伊特人的野蠻有一定關係。來自《出埃及記》的告誡與帕斯卡爾羊羔以及上帝有關,上帝夜間飛行,殺死了那些第一批出生的人和野獸。他指點人們如何在門柱上塗上汙血,指點如何屠殺和蒸煮不乾淨的供物。第二個告誡出自那場天啟,從阿爾法到歐米加,從頭到尾,介紹人子,他白得像羊毛,像雪,長著火一般燃燒的眼睛,腳像爐中燃燒的精美的黃銅。那些人穿著在血泊中洗過的猩紅和潔白的毛料,曾讓幾代英國人感到神秘和恐懼。但它來自異域。生命是一場真正的奇蹟,斯蒂芬妮冷靜的思緒繼續馳騁著,死而復生將是更偉大的奇蹟,如果相信的話;但是我們喝的血,在那個被撒過香料的墳墓之外的陰暗、暫時的軀體,既不被相信,又不被需要,而出生時唱的天堂的歌謠,既被相信又被需要。我們的綠騎士們被劈裂的肩膀上長出新的腦袋,他們受驚的靜脈流淌著新鮮的血液,郎蘭格筆下的基督劫掠了地獄,像任何光臨地下世界的英雄那樣,回來時毫髮無損。但是那些又是聖誕節的故事。英國的復活節試圖將喻示清潔作用的儀式性屠宰與煥然一新相關聯,象徵著元氣的復活,華茲華斯筆下的羊羔的跳躍,從光滑的密封的雞蛋裡浮現出毛茸茸的小雞,從石頭裡變出活生生的金子。但是英國人的頭腦秘密地受到了透明的大海、晶體牆、白色羊毛、銅腳以及耶路撒冷新君王的恐嚇,在那個新聖城,春天永遠不會再來,因為那裡既沒有青草,也沒有冬天。
埃勒比先生開始宣講聖保羅。他向自己的信眾們保證,如果基督沒有復活,教堂將不存在,他們自己將遭到詛咒,萬劫不復。「如果模仿人的做法,」埃勒比先生說,調整了下他的眼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我在以弗所跟野獸搏鬥,如果死者沒有復活,那將對我有什麼好處?讓我們來吃來喝,因為明天我們將會死去。有個可怕的說法,」埃勒比先生說,拳頭擊打著講壇的石頭邊緣,重重地擊打著,「如果我們不相信基督現在還活著,這個自然過程被阻撓和改變,那簡直太可怕了,一顆死亡的心臟還會跳,一雙壞死的腳還會行走,腐爛會停止,然後會逆轉,因此我們雖懼猶喜,我們同樣會永生。」人們點著頭,微笑著,就像他們每年都點頭微笑那樣,斯蒂芬妮感覺到了被排斥的每個階段,從令人尷尬的失禮到冷漠的憎惡。
儀式結束後,埃勒比先生和丹尼爾站在門口,跟每個即將離去的教區居民握手。這時斯蒂芬妮才意識到自己不該來,意識到丹尼爾知道她過來就是想看他祈禱;她試圖繼續磨蹭。她閒逛到威爾斯小姐的復活節花園,花園附近已經有一小撮人聚集在那裡,大聲讚美著花園的美麗。
花園在經過精心挑選的本地石灰岩和花崗岩上堆砌起來,並且進行了景觀美化設計,空隙用溼土填塞,並且用一塊塊青苔覆蓋住。那座墳墓是一個傾斜的石板做成的四方形棚屋。裡面,亞麻手絹被仔細地捲起來,佈置得像裹屍布一樣。外面,一尊陶製的天使,帶一個銀色金屬絲的暈環,不太確定地略微朝一棵山楂樹斜靠過去,它的雙手呈祈禱或者狂喜狀緊扣著。在那個小圓丘的頂上,同樣是陶製品的基督站在淡藍色又祥和的空氣中,雙手蒼白暗淡。再往下些,聖母馬利亞更加深藍,追隨著他向上前進的步伐,沿著一系列用閃閃發光的金屬片裝飾的迎春花。銀鍍玻璃做成的小池塘周圍,環繞著叢叢春花,有雪蓮花、木本銀蓮花、烏頭,石頭下面,它們的莖稈被綿羊毛包起來,放在肉漿盆中。在雕塑上面的石頭上方,斯庫拉跟基督一樣高,大張著嘴點頭。斯蒂芬妮想起《兩隻壞老鼠》中的玩偶,斜靠著梳妝檯不停地微笑。孩子們已經把供物在周圍擺成一圈:雞蛋殼、歌鶇鳥、黑鳥、行鳥、幾隻毛茸茸的小雞,長著尖銳的鐵絲般的爪子。威爾斯小姐跟以前一樣,請斯蒂芬妮聞聞迎春花釀的蜜和酒。她照做了,又是那味道,純粹的蜜,純粹的酒,冰涼的泥土。
一個生疏的聲音讓她想起好多麻煩問題。盧卡斯·西蒙茲把他的肩膀從她的肩膀旁邊插進來,為自己擠出一條路。他感謝著威爾斯小姐,好像她這樣做是為了他好,為了那個小小的漂亮的花園,然後又跟斯蒂芬妮打了個招呼,說他認為這場佈道活動讓人非常開心。
斯蒂芬妮沒有什麼可說的。盧卡斯·西蒙茲總是笑啊笑,甚至比那尊瓷器基督和天使還愛笑。她無意中跟馬庫斯的目光相遇。正如丹尼爾總是臉色赤紅,馬庫斯卻很蒼白。他的雙手沿著大腿給自己的褲腿打著褶。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至少明顯是自願的——跟別人在一起,她意識到,迄今為止,以她記得的而論這是第一次。這可是她所知道的,自從……扮演奧菲莉婭以來,除了日常活動,他做的頭件事。
「復活節是勝利時刻,」西蒙茲說,「教會從來沒有充分理解復活節的普遍意義。復活節,不像聖誕節,不像我們的實踐活動對聖誕節粗鄙地假設的那樣,復活節是這部真正的日曆的核心盛宴。我們用復活節來慶祝——正如我們在這裡,在這個小花園裡如此愉悅地看到的象徵符號所表示的那樣——我們與被創造的植物,被割了後又長起的青草地,以及用收集的種子播種後收穫的莊稼和諧共處。我們還用它慶賀精神的永恆、物種的永恆,以及我們不會失敗的自信。對每個人來說,這場歡慶都有某種意味,甚至那些不信仰這個的人,那些並不遵照這個儀式崇拜的人。一個人必須在能夠發現自己在其中的這個時刻和地點來膜拜。我以前從來沒見你來過這裡。波特小姐。」
「沒有,我沒有——來過這裡。」
「很高興在這個場合見到你,」西蒙茲說,好像這個教堂是他的。這種武斷自負的口氣,跟她記得的在裡思布萊斯福德的「聯歡會」上閒聊時的痛苦毫不相像。
斯蒂芬妮想,自己應該跟弟弟說點什麼,以顯得在這裡相遇是很自然的——這個只有天知道,在這裡,並不是這麼回事。西蒙茲說:「我們必須開溜了,馬庫斯。還有工作要做。」
「這可是復活節啊!」威爾斯小姐抗議道。
「上帝的工作。」西蒙茲說,歪著腦袋,推著前面的馬庫斯走出教堂,「上帝的工作。」
斯蒂芬妮打量了下教堂,看到她現在幾乎孤身一人跟費利西蒂在裡面。她決定趕緊離開。
走到走廊上,牧師和助理牧師恭候著,埃勒比先生雙手抓住她的手,說很高興見到她,說他希望……聲音逐漸細下去。丹尼爾伸出一隻僵硬的手,碰了碰她的手。
「早上好。」他說,滿懷希望地朝教堂裡面看著,等著下一個客人出來。
「再見。」他說,看到已經沒人了。
雨已經停了。斯蒂芬妮斜著穿過位於長著青草的土丘和傾斜的石頭之間的教堂墓地,停下來,想看看一大束被扔進大理石碎片中被擦得光亮的骨灰甕裡的黃水仙。青草,黃水仙,紫杉,死人,馬庫斯。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高興馬庫斯有了朋友。他從來都沒有交過任何朋友,從不帶任何人到家裡來。他們的家庭生活格外嚴酷陰鬱,讓這樣的事有可能尚未被注意就過去了,正如她自己和弗雷德麗卡不情願邀請朋友到家裡來,也悄無聲息地過去了。她自己是有朋友的。因為她為人溫和,所以受歡迎,曾經跟女子協會一起搞過露營。弗雷德麗卡跟比自己年齡大很多或者小很多的女孩有過不少激情關係,這引發了災難,絕交或者突如其來的厭惡。但是,父親不可預料的乖張行為杜絕了他們帶朋友回家的可能。他是個優秀的教師,可能會蘇格拉底式地考問年輕的來客,對客人的觀點和信仰予以奉承和控制式的關注。他可能就喜歡透過木板條的隔牆,尖叫著說,他需要在安靜的氛圍中工作,或者更糟糕的是,如果那個星期那種威脅已經用得太多了,他很有可能把吃的飯扔到她身上。
溫妮弗雷德好像認為,他們過的是一種比這種任性的娛樂更加熱烈和有意義的「家庭生活」,如果它果真發生過的話,渴望如此。
斯蒂芬妮想:我不知道,馬庫斯跟別的男孩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子,因為我從來沒見過他跟一個男孩在一起過。她想,那人縱然想跟他曖昧,這事恐怕也值得商榷,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好些。但她不喜歡西蒙茲「上帝的工作」這個說法,不,有點格言的味道,有點炫耀,帶點沾沾自喜的意思。她本來可以請教丹尼爾,而且也願意去請教,性還不至於擾亂一切。她有種不太典型的自憐的感覺。她沒有要求丹尼爾·奧頓變得面紅耳赤,手忙腳亂,緊張激烈,吹毛求疵。她本來可以跟他的基督思想相安無事地共處,如果他能和自己保持距離的話。她曾經喜歡他,但現在這種感覺卻被破壞了。這個念頭以及關於馬庫斯沒有朋友的想法弄得她有點內疚,感覺自己不該來這裡。劍橋曾經想留她,她本來可以在新紐納姆或者格頓學院擦得光亮的走廊上踱步,探討濟慈的詩律,以及如何保護初入社交界的聰明的年輕男女不要受到更加愚蠢的自我的傷害。她本來可以跟五六個或者可能更多的年輕人中的某一個結婚,他們會是未來的大學學監、公務員、教師和城市職員,甚至一個小地主,擁有一輛古色古香的勞斯萊斯汽車和一座古老的歷史遺蹟,急需一個女主人。她回到這個陰鬱嚴酷的最底層,因為現實才是耐久之物。但是,馬庫斯在忍耐什麼,現實嗎?她這完全是在葬送自己的才華嗎,在裡思布萊斯福德嚴酷的泥土中?
她承認,她回來,部分原因和那些年輕人有關,因為只要從他們的床上擺脫出來,她就總是那麼高興。她不能再那樣狂歡作樂了。另一方面,她也不能拒絕他們貌似想要的或者需要的東西。她感覺自己被利用了,而且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是她自己的問題。如果馬庫斯有一時荒唐的放縱行為,她希望這至少能給他帶來些許愉悅,無論那表面上看來多麼不可能。
她不知不覺中來到教堂周邊的路上,現在就挨著祈禱室的牆站著,跟前是隻大水桶和枯死的花環以及一束束枯萎的花朵構成的肥料堆。丹尼爾在墳墓間向她走來,已經脫掉了法衣。他在幾英尺之外站住,不容置疑地問道:
「在找什麼人嗎?」
「沒有。只是隨便走走。」
「你為什麼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