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過傷害別人的訓練。
他曾表明過這一點。
她把「猛攻」改成「擊中」,她腦中有模糊的意識,她認為這篇「交代」文字應該是隻給出基本事實的、不帶感情色彩的、嚴謹又中立的——她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但「猛攻」顯然帶有強烈的感情控訴。
當我反鎖自己,躲進浴室裡時,他關掉了整棟住宅的電源,把我獨留在黑暗中。
這一段關於奈傑爾的描寫,儘管相當令人驚懼也甚具羞辱意味,但能否被歸類於虐待?或者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惡作劇?
我當時很害怕,擔心,恐慌。
她把所有的字都畫掉了。
當我試圖逃跑時,他朝我背後扔了一把斧子。
他受過軍隊訓練,他是準備要擊中我的。
弗雷德麗卡自己的觀點算證據,還是不算證據?或者只是她偏執的觀點?她仍記得那天夜裡土地的氣息,記得彷彿在扭動的地平線上,記得撲打著的翅膀的聲音,這一切可能只存在於她頭腦的想象中。她不記得那一記斧頭砍下去的猛挫,她只記得後來傷口滲血和流膿以及瘀傷處不斷變換的顏色。
奈傑爾可怕的臉孔。
他不是個怪物。
傷口對她造成的傷害程度遠不及他的拒絕造成的傷害程度大。他在拒絕她外出工作的時候,既生氣又和氣——怎麼會有一個人能在回答是否允許她工作時,同時流露出這兩種情緒?傷口對她造成的傷害程度也遠不及當時她對奈傑爾會否允許她工作的臆斷假設——真的是這樣的。但弗雷德麗卡很清楚,無論是貝格比先生還是離婚法庭,都不會對她個人的人性反思有任何興趣,她寫道:
他立場堅定地拒絕我與他討論我從事任何工作的可能性。
儘管我當初嫁給他時,不認為我會被限制去工作。他聲稱仰慕我的智慧和獨立。
聲稱?是嗎?他說過嗎?這些字眼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還把我父親的頭往門上撞。
他也攻擊過我的姐夫,我的姐夫是個牧師。
她的訴請資料在她自己看來寫得令人作嘔,因為它支離破碎,幾乎不具實際的求情功能。而這最多隻是讓讀了這份資料的人灑幾點同情的眼淚,對人為的蠢行啞然失笑。
她的訴請資料令人作嘔的另一原因是它形同謊言,它重新交代真實事件,只為使其達到一個有效目的——讓弗雷德麗卡從這個早已變成陷阱的婚姻中脫身——所以,這份資料以不妥不當的語言,只記述一面之詞。不妥不當?是有欺騙性的?還是證據不足的?
弗雷德麗卡想:這全都是我自己的錯誤,至少奈傑爾是全心全意地想要與我結合的。他是真心的,不管這段婚姻最終變得多麼荒唐愚昧,我一開始就不是真心的,我一直有顧慮,我一直很明白:我不該蹚婚姻這趟渾水。
她的思緒紛亂交纏:我嫁給他是因為我是個女人,我想為人生做個了結,不用再去考慮到底要不要結婚,不用再去傷神:我是誰,我到底在哪裡?我也不滿意當時我的狀況,可我明明應該對自己有全盤掌握,所以我說這都是我的錯——但這些事情我不能寫出來,無論如何也不能寫。
她繼續沒有頭緒地思索著:儘管如此,我們也許能想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如果……
可是他永遠都不在家。
這是怎樣一番哀鳴?這是怎樣一份怨懟?
我與他的女眷們被禁錮在一起,就像住在城壕圍繞的莊園裡的瑪麗安娜一樣,不,甚至還不如她。
我真不應該寫這些東西。鋼筆的每一筆墨跡,都在摧毀一點我試圖緊緊握住的真實又和諧的回憶,或者說這是一種無須言語的公正,又或是對不可外揚的家醜的保護。
她寫了「糞便」「他媽的」幾個字,又都畫掉了。
要我寫成一篇對我人生經歷的諷刺文章,一個文學藝術作品,或一部兩者皆有的虛構小說,我倒是寫得出來。
我嫁給奈傑爾,是因為我對《霍華德莊園》裡瑪格麗特·施萊格爾的迷戀與崇拜,因為我是個讀者,我是一個親愛的讀者。
我嫁給奈傑爾,是因為我姐姐去世了,奈傑爾給了我慰藉。
但這篇供述並不是為了揭開我嫁給奈傑爾的緣由,而是為了記錄奈傑爾的所作所為,記錄奈傑爾對我的暴力、虐待言行,以便讓我從我的錯誤決定中抽身。
我寫下這些事情,好讓一些人可以對奈傑爾做出判決,而我也藉此對自己做出判決——真是一件事牽連著另一件事。無論是對奈傑爾還是對我的判決,在我看來,與其說這是叫人無法忍受的,不如說這是骯髒下流的。
她只好轉向自己的備課大綱,她想努力在這份大綱上寫出點有用的文字,於是又在自己已經劃定好的令人厭煩的分類小標題下寫了起來。
《霍華德莊園》第22章
瑪格麗特在晨間向她的主上致以奇怪而溫柔的問候。她的主人亨利·威爾考克斯,或者說威爾考克斯先生,是一個成熟的男子,瑪格麗特或許能夠幫助他把那座連線起人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的彩虹之橋建成。因為如果沒有這座橋,我們都是無意義的碎片,是未聞道的僧人,是未除盡獸性的野獸,是沒有連起來的拱形,是沒有開化的人。只有那座橋帶來的聯結,愛情才能產生,愛情才能落在橋的最高點上,在一片灰暗寡淡中閃現出光芒,卻又比火焰更加樸素乾淨。那個人如果能從聯結之橋的任何一端看到愛情羽翼的榮光,必定是個幸福的人。他靈魂的路徑是整潔的,他和他的朋友們也會覺得他的靈魂道路是平坦易行的。
但是要走上威爾考克斯先生的靈魂之路卻是困難的。他自年幼就漠視了自己的靈魂。他如是說:「我不是一個會關注我自己內心的傢伙。」他的外在是興高采烈、可信可靠、勇敢無畏的,但是在他的內心,他外在的美好特質,全都轉化成混亂、制約,只要能夠制約的,他都要制約,他奉行的是一種不完全的禁慾主義。不管他的身份是少年、丈夫,還是鰥夫,他總是有一種隱匿的信仰——他認為肉體激情是不良的,那是一種只有他被激情擁抱時才湧上心頭的信仰,而宗教加固了他的這種信仰。在星期天早上經由高聲誦讀而灌輸給他或其他令人尊敬的紳士的那些話,也曾一度點燃了亞歷山大的聖加大肋納和聖方濟各亞西西的靈魂,把他們的靈魂燒成了對肉身的白熱化的憤恨之火。威爾考克斯先生無法像聖人一樣帶著天使般無比快樂的熾熱之心去愛上帝,但他卻可以對愛自己的妻子保有一點羞恥之心。「愛,又不敢愛。」於是,瑪格麗特·施萊格爾希望自己能夠幫助他。
這似乎並不艱困,她只需要以自身苦無之物向他請求賜予即可,她只需要指出他靈魂深處原本就潛藏著的一種救贖方法,而這種自我救贖的方法潛藏於所有男子靈魂中——只有聯結,這是她僅有的佈道方法。只有將人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兩相聯結,兩者才能共同潔淨昇華,人類之愛才能升高至最頂點,人類從此也將不必以支離破碎之態生存。只有憑藉聯結,一直從野獸和僧侶身上進行掠奪的孤絕感才能徹底死去,因為,聯結是獸類與人類的生命力。
但是她卻失敗了。因為亨利·威爾考克斯身上有一種她始料未及也難以攻克的特質,不管她曾經多少次提醒自己應對其有所提防,有所預備,那種特質便是他的感覺遲鈍。他就是注意不到某些事情,這已不須再贅述。
《戀愛中的女人》第13章
「我想要的是一種我與你之間奇異的連同……」他靜靜地說,「不是相會,不是交際……你說得很對,那是一種平衡、均勢,是兩個生物間純粹的平等——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交相輝映、分享光芒。」
她看著他。他極度真摯,而真摯對她而言,總是相當荒誕、相當陳腐的。這讓她感覺不自由和不舒適。他為什麼要把星星也牽扯進來呢?
《戀愛中的女人》第27章
與厄休拉的婚姻是伯金先生的復活和重生。
厄休拉卻無從知曉。她想被更加理解,她想得到更多愛慕。可他要怎麼才能向她表明心跡,向她傾訴她的美麗是多麼渾然天成——他想說的是,她的美不是形式,不是分量,不是色彩,而是像一道流金之光!他又如何能夠解釋她的美深植於、現形於何物?他只好對她說:「你的鼻子精巧優美,你的下巴令人迷戀。」但他的話聽起來與謊言無異,這令她失望、受傷。即使他在她耳邊真心呢噥:「我愛你,我愛你。」那似真卻不是極致的真。那是一種凌駕於愛情之上的東西,像一種歡悅,也像是一種優越,它超脫了原始和質樸的存在感。他何以能自稱「我」——當他已是一個新生而陌生的人,當他已根本不是原本的他?他口中的我,只是紀年的舊公式,是一個已死的字眼。
在這簇新、絕佳的喜悅中,祥和取代了知識,此後,再無「我」和「你」,只有橫生的「第三存在」,是一個未被意識到的奇觀——在這奇觀中,人不再以單一的自我存在,而附生於或寄生於我的「個體」和她的「個體」兩相結合後形成的一個新締結物,是從「二元性」中重獲的一種天堂般炫美的整體。「我愛你」再也無法從口中說出,因為我不再是「我」,你不再是「你」——我們被整合並晉升至一個新的「一體性」,在這種「一體性」中,該是闃然無聲、萬籟俱寂的,因沒有任何應答之需,一切完美圓滿,細膩密合。語言在「一體性」的不同部分中悠遊傳遞,但「一體性」裡所有語言都在表述一個相同的感覺——完美、喜悅的寧靜。
他們兩人在第二日合法成婚,一如他所囑託的,她開始給她母親和父親寫信。
弗雷德麗卡在這些文段上苦苦思索。文學和生活兩者間有著難以言喻、錯綜複雜的互動關聯。她之所以選擇講解e.m.福斯特和d.h.勞倫斯小說中的愛情與婚姻,是因為她正糾結於婚姻的死亡和愛情的終結;但是在這兩本書中,婚姻在某些程度上是生活在文學推動力的作用下,產生的成果之一。奈傑爾某部分的吸引力是亨利·威爾考克斯「只有聯結」所施的符咒,奈傑爾和威爾考克斯先生一樣,具有對外物的吸引力,但是奈傑爾的不同之處在於,他不遲鈍——以前和現在都不遲鈍。
《霍華德莊園》和《戀愛中的女人》,兩部小說中的人物,兩部小說的作者,無一例外,都激情滿懷地渴求著「聯結」,他們都想體驗一種不被區隔、毫無不同的一體性——身體和心靈、自我與世界、男性與女性。弗雷德麗卡也曾經試著去渴求這些東西,渴求轉化成的敦促,滲透進她所有的閱讀中。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試圖建立起對上帝的信仰。她遙望星空,想象著遠在天的盡頭有一個充滿智慧、愛心和關心的人,但是她的努力白費了,她想象不出這樣一個人,或者她並不相信這個人的存在。對自己的強迫,不僅讓她窮盡雙目,也讓她頭腦受挫,只要她一想起這些童年往事,只要她又再次渴求「聯結」和「一體性」,她的頭和眼睛就又開始疼痛。幼時的無謂努力,留下殘存的回憶,讓她在從這兩本書的寫作中思考著一些事情。即使是一些擬古主義的舊詞古語,仍保有一個時代的心緒和悸動,文本能夠拉回舊日情懷,令人嚮往、切盼,那些古早的表達方式多麼撥動心絃。
「她的主人」「晨間」「那個人如果能從聯結之橋的任何一端看到愛情羽翼的榮光,必定是個幸福的人」「只有將人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兩相聯結,兩者才能共同潔淨昇華」。
還有,「與厄休拉的婚姻是伯金先生的復活和重生」「一體性裡所有語言都在表述一個相同的感覺——完美、喜悅的寧靜」「一如他所囑託的」。d.h.勞倫斯現實生活中的妻子回應著e.m.福斯特小說中的瑪格麗特·施萊格爾,都是古色古香的。
弗雷德麗卡想:福斯特心神不寧地嘲諷著,而d.h.勞倫斯則坦誠到無以復加,但他們兩個人都被宗教式的語言浸染著。厄休拉的美是「渾然天成」的,像一道流金之光。e.m.福斯特則把愛情擬人化,寫出「他靈魂深處原本就潛藏著的一種救贖方法」這種句子,也把野獸和僧侶連同比較。性愛對d.h.勞倫斯來說,會令語法類別產生混亂,連語言規則都被廢止,沒有了「我」和「你」,沒有了「主體」和「客體」,只有天堂般炫美的整體中的「之於我」和「之於她」,單元體的「一體性」中是「闃然無聲、萬籟俱寂」的——連語言都沒有了必要性,語言已然潰敗。
她接著寫道:
基督教作為一種宗教,假設性愛能夠取代現代人從宗教中所體嚐到的神秘經驗,這是妄下定論的輕易之舉。倒不如說,在文學盛行的時期,小說的敘事方法確實是建構於《聖經》的基礎之上,但後來卻脫離了《聖經》的架構,甚至是與《聖經》的敘事背道而馳、產生牴觸——儘管《聖經》是所有書籍共同的源頭。不管是福斯特,還是勞倫斯,都把戀人的交合注入了《聖經》象徵——那是上帝為天與地訂立的盟約,又或是將男女之愛以彩虹作比——是福斯特筆下的「彩虹」,是華格納作品中彩虹橋的模擬物。在華格納的描繪中,彩虹橋由像極了人類的諸神建造,並聯結著地面和諸神所在的瓦爾哈拉神殿。
為什麼要把星星也牽扯進來呢?厄休拉疑惑。畢竟,「小說,是唯一光彩奪目的生活之書。」這是勞倫斯曾這樣形容小說的分量。所以,在這本「唯一光彩奪目的生活之書」中,應該包羅永珍,無一遺漏,語言塑造出了肉身、彩虹、星星,還有「一體性」。
「可為什麼……」這個疑問來自弗雷德麗卡,「為什麼這種‘一體性’、這種愛情、這種小說,在我看來,如此不切實際?如此遙不可及?如此睹始知終?」
書中的之乎者也無非是儲存、蓄留過往的一個方法,那是僧侶和修道士的過往、神秘主義者的過往、傳道者和牧師的過往。而在此刻,那些之乎者也是無力無為的。
又或者,世界上無力無為的只是我一個人。
弗雷德麗卡定睛審視著她在紙上為奈傑爾所做的供述,統統表列分類,他的罪孽,他的惡行,她的偏頗,她的隱瞞。她從中也總結了自己的婚戀,不得不追問自己:「愛情對我而言意味著什麼?」
「愛」這個字眼,真的有其含義?
我曾經愛過奈傑爾嗎?
他教給我的只有慾望。
他毀滅了我的一部分,同時又讓我明白:疏離感也是一種力量。
但是,我真的想知道愛的含義。
想知道,是的,在形單影隻中獲知愛的含義,而不是在和誰糾纏在一起的情形下。這種想法的確是有些令人作嘔的,不過,我終究成了一個形單影隻的人。
在遇見奈傑爾之前,我愛過的男人是亞歷山大和拉斐爾。這兩個男人都像是不完整的彩虹,或未完成的聯結,他們像伯金先生口中的星星,美麗明亮卻也無法觸及。可我喜歡的就是那樣的他們,我可以付出努力去試著改變,讓他們對我充滿渴望,也讓我對他們充滿渴望,但一旦那樣,他們就不是原本的自己了。我只愛原來的他們,就像光彩閃耀的畫作。確實,他們兩個人很相像。
斯蒂芬妮和丹尼爾就是為對方而生的,我是那麼想的。斯蒂芬妮知道,丹尼爾也知道。我也有了動心的時刻,就在最近,我對丹尼爾產生了渴望,我想象著他的觸碰,因為他知道愛是什麼。
我不知道愛是什麼。我背叛了奈傑爾,因為我無法對奈傑爾示愛。
我也從約翰·奧托卡爾身上看到了奈傑爾的影子。約翰·奧托卡爾情緒緊繃又激烈,像是以前的奈傑爾,深不可測,讓人覺得饒有趣味。
我不能再結識,又去傷害一個人了,也不能彼此傷害。這一點我很清楚,我年紀增長,有了醒悟。
她質問自己:如果我不想要「一體性」,那麼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她追念中有對某一天的回憶。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天,在戈特蘭德的曠野上,有一個詞擊中了她的心——「貼合」,那是弗雷德麗卡對生存方式的描述。她曾經年輕過,貪婪過,她曾經扮演過亞歷山大劇本中的「童貞女王」伊麗莎白一世,伊麗莎白一世就有獨善其身的智慧,也勇敢地吶喊過:「我不會流血!」她終身實踐著自我和自主。而弗雷德麗卡呢?她也曾有過絕對能實現心中所有心願的憧憬:我要精妙的語言、完美的性愛、真摯的友情、縝密的思維,而且我要的這些東西,必須保持純粹的獨立性,互不牽涉,卻能在必要時「貼合」,就像地質層一般,不會滲透,不會彼此淹沒,不會像有機的細胞一樣熱烈地融合、分裂又融合為一個沸騰的單個細胞。事物最好是冷靜、明晰和分裂的,如果它們一開始就是分裂的。
「只有聯結」「一體性」中「天堂般炫美的整體」,都是慾望的神話,是對完滿人生的飢渴和追求。
如果有的人接受碎片、層次、鑲嵌圖案上單一的鑲片,顆粒……
這種接受也有其藝術形式。事物並列但各成一體,沒有兩相結合的嚮往。
「真正結合的其實是受精卵裡的精子和卵子。」弗雷德麗卡以一種尖銳的智性直覺看待男人與女人的結合,她想:結合的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細胞。語言在男人和女人結合時毫無功能,無法令他們的結合昇華或讓他們感受到對方的超越。但是基因主動去盤圈、螺旋、結合,構築起生命的句子和段落,基因使用的是它們最原始的字母。兩個半體終於合成一個整體。
她突然想起了她兒子,在她又想又寫,而且寫不出什麼像樣東西的整個過程裡,利奧出奇地安靜。弗雷德麗卡決定就此停止,因為此刻所有能想的事情,她已經統統想了一遍,她也隱隱約約地參悟到愛的意思。利奧的軀體曾經是她自己的,也已不單單是她自己的;利奧的軀體曾經是她軀體的一部分,也已不再是她軀體的一部分。利奧,完成了那座「橋」兩端的橋拱。
「利奧,你到底在哪兒?利奧!利奧!你在哪裡?」
弗雷德麗卡從不入侵阿加莎·蒙德的空間,但利奧卻常常「侵門踏戶」。比起利奧動不動就跑去這棟房子的上面兩層,阿加莎·蒙德的女兒莎斯基亞·蒙德到底下兩層的頻次比較少,不過她偶爾在她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下樓來和弗雷德麗卡母子兩人吃晚餐。底下兩層遍尋不著利奧的情況下,弗雷德麗卡只得上樓,去看看利奧是不是在樓上。一開始並沒有什麼響動,也沒有尖細的聲音。弗雷德麗卡轉向一個角落,聽到阿加莎的聲音,平靜卻充滿戲劇性。
「‘那邊有一棟房子著火了。’
「‘在這種荒山野嶺裡哪有什麼房子?’
「‘是篝火,可能是士兵點燃的,士兵可能在找我們吧。’
「‘我們還是藏起來比較好。’
「‘著火的不是房子,是一片灌木叢。是一片荊棘叢,在曠野中兀自燒起來了。’
「‘我們趕緊想一想,’馬克提議,馬克一向是個急躁的人,‘到底是誰會在灌木叢裡點火?’
「‘可能是閃電吧。’朵兒·特羅斯托說。
「‘我們過去看看比較好。’阿特格爾說。
「於是他們四個人就朝著著火的灌木叢走去。灌木叢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他們儘管距離很遠,也聞得到一股燒焦的氣味。他們越來越靠近灌木叢,看到連空氣都因熱流而扭曲顫抖,燒焦物的顆粒也在空中飄來蕩去。眼前沒有一個人影,也不見腳印和斷裂的枝幹。
「‘就是一片起火的灌木叢啊。’克勞斯說。
「朵兒·特羅斯托驚叫:‘所有的鳥巢,鳥巢中所有的雛鳥都會被燒焦。’
「‘它們也許早就飛走了,’阿特格爾安慰道,‘現在已經是年末,它們這時應該不會仍舊留在這些鳥巢裡。’
「阿特格爾想起了他巨大的皮面書,書中記不清有多少頁描畫著鳥卵,有斑點的、雜色的,各式各樣的卵;還有各種鳥類,嗷嗷待哺的、振翅欲飛的。除此之外,書中還有對鳥羽和爪子的刻畫。
「‘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朵兒·特羅斯托說。
「四個旅者透過煙霧極目遠望,在灌木叢深處,真的有東西在微動,似乎因受熱而翻滾。
「‘是一隻被燒光了羽毛的鳥,’克勞斯叫著,‘是一隻很大的鳥。’
「‘那可不是什麼鳥,’朵兒·特羅斯托說,‘我看到它扁扁的嘴,它有牙齒!’
「‘是一條蛇,一條可怕的蛇!’馬克驚呼。
「‘我們得去救它!’阿特格爾說。
「‘那不過是一條被燒得很骯髒的蛇罷了,’馬克說,‘而且燒傷得還挺嚴重。最好別去動它。救蛇反被蛇咬的事情司空見慣。故事書裡都這麼寫的。’
「兩個男孩,一個王子,一個侍從,怒目而視了一會兒——那股怒氣並不強烈。然後,阿特格爾拔出了他的劍,朝灌木叢步步逼近。烈焰的陣陣熱氣點亮了他的臉,他聞到了自己頭髮燒焦的氣味。他斬斷了幾條橫在他面前的樹枝,好讓自己更加接近火源。要鉤起那條大蛇,令他有點害怕,劍並不是去做這件事時能用的最好的工具,如果他用力過猛,那條蛇可能會從它盤踞的樹枝上跌下來,掉進熊熊燃燒的篝火中。阿特格爾用長袍捂住臉,離篝火越來越近,他把他的劍放在那條蛇的身體底下,讓他驚訝的是,那條蛇居然像有智慧一般,費盡氣力驅使著身體爬上阿特格爾的劍鋒。
「‘你幾乎要把它當成肉來烤啦!’馬克叫著。
「‘等一等,彆著急。’阿特格爾竟然對著蛇說話。
「阿特格爾把劍慢慢地收回來,一同跟著他的劍被拉出來的是劍上的那個重物——是一團虯曲著的肉,阿特格爾小心翼翼地讓劍從火焰和煙霧中退回來,他自己的手都被燒著了,袖子也燻黑了。
「‘蛇已經被烤了吧。’馬克說。
「這條蛇真的很龐大,身體是黑色的,從煙霧中也看得到它全身是金色的螺旋花紋,還有金屬錢幣的斑點。它的腹部是淺金色的,頭部是上闊下尖的鑽石形的,還長著角狀的眉毛。它緩緩地拖著身體爬行了一小會兒,像一根粗繩子。忽然間,它體內像是湧動起一股漣波似的生命力,它蜷縮起來,有如忍受著疼痛,它再次探起頭來,睜開了紅榴石般的兩顆巨大眼睛,炯炯有神,噴射出懾人的強光。」
「什麼是紅榴石?」利奧問。
「是一種巨大的紅色寶石,」阿加莎對他解釋說,「一種又大又紅的做珠寶用的石頭。有時候也可以指人的皮膚上生的一種很痛的癰,那種癰也是紅得發亮的。」
「我不喜歡蛇。」莎斯基亞咕噥道。
「你沒見過蛇,」阿加莎說,「不過,的確有很多人沒見過蛇。」阿加莎坐在沙發上,利奧坐在一個扶手上,莎斯基亞坐在另一個扶手上。弗雷德麗卡悄悄坐在地板上。
「繼續讀吧。」莎斯基亞對她母親說。
「那條蛇開始說話了。它用一種噝噝的聲音說著,竊竊私語般,它的聲音像是樹葉摩擦時發出颯颯或瑟瑟的聲響,又像是絲綢被極快地從一個戒指或釦環中抽過時的聲音——那是一個乾澀卻快而尖的嗓音。它對阿特格爾說:‘我是有角蝰蛇,是這個國家中所有蛇族的王。我被一個暴怒計程車兵丟進了這把林火中,也是那個士兵放的火。我有讓你們能聽懂動物語言的法力。只要是能夠發出聲音的動物,語言都有其義,比如鳥,比如用腿奔跑或爬行的動物,比如能飛起來的動物,比如會挖掘會鑽洞的動物。但你能聽懂我的話,是因為你向身處火焰中的我伸出了援手。’
「‘我不敢相信動物會說話!’阿特格爾很興奮,‘我從書中讀過,當然了,書裡說……’
「‘一開始,那並不是真正的‘說話’,曾幾何時,我們都是同宗同源,如果我們聆聽,便能夠理解彼此的天性,不需要使用任何語言。然後,人類創造了語言,使用語言來統治。我們也把以前聽到的記得住的人類語言說出來,並且能夠聽得懂人類的語言。而在人類之中,總是有極少數的人也能聽得懂或想得起存留在血液中,那種古老的話語……’
「‘會不會有其他的生物也能與我對話?’阿特格爾問那條蛇。
「‘為什麼你要向那條蛇問話?’馬克很不解,‘它又不會回答。’
「‘不,當然不會。’蛇對阿特格爾說,‘大多數生物根本不想接近你們,還有很多生物裝作愚昧無知的樣子。即使你試著去挑釁它們,它們也置之不理。我們不愛你們,也不願親近你們。但是你們可能順便聽到或偷聽到一些有用的事情,比如潮蟲的閒言碎語或椋鳥的嘰嘰喳喳。’
「‘我說不定會發瘋的,’阿特格爾對蛇王悄悄說,‘如果我無時無刻不被各種生物的語言包圍著,我是會發瘋的。’
「‘你根本不會聽到的,除非你有心要聽,’蛇說,‘你如果想要聽到,就應該投入耐心,也堅持不懈。我現在得走了。’就在眨眼間,像正在鞭打的皮鞭揮起和落下那麼快的時間,它已經遠去了,穿過了一叢石楠花,把身子投進兩塊巨大花崗岩孤石間的縫隙,消失無蹤了。
「‘那條蛇對你說話了嗎?’朵兒·特羅斯托問阿特格爾。
「‘好像是吧。’阿特格爾若有所思。
「‘我聽說過動物能與人對話,’朵兒·特羅斯托說,‘但我聽不到。’
「‘我可不相信那條蛇能說出什麼話。’馬克氣呼呼地說。」
「馬克真是蠢極了啊。」利奧說。
「不,他並不蠢。」阿加莎對利奧說,「你之後會發現他不蠢。他當下只是有點氣惱,因為他們這幾個人逃亡之前,他只不過是個侍從,是個伴讀並代替王子受責罰的男孩。他們此刻正在逃亡途中,他以為身為王子的阿特格爾應該是絕望無助也一無是處的,因為阿特格爾從來也沒離開過自己的塔樓……但是馬克會慢慢改變,人們是會改變的。」
「太好了,」莎斯基亞說,「我不喜歡總是氣哼哼的人。」
「你在跟他們講什麼故事啊?」弗雷德麗卡問阿加莎。
阿加莎說:「是我自己寫的故事。」
「我也可以聽呢,」利奧說,「阿加莎說我也可以上樓聽她講故事。」
「我非常歡迎你來聽。」阿加莎對利奧說。
接下來幾個星期,弗雷德麗卡也加入了他們,和兩個孩子一起聽阿加莎寫的故事。她因看到利奧和莎斯基亞神遊於另一個時空而得到一種久違的心神盪漾,當然,她在聽的時候,也時不時地走入了那個異度時空,因為阿加莎的故事編寫得極其複雜精細,而阿加莎講述得也繪聲繪色,好像她就是故事中的人物之一。故事講述的是阿特格爾王子的經歷。某天早上,他從自己居住的面向海港的日光塔樓中醒來,發現塔樓已經人去樓空,他的人生一直在塔樓中度過,因為他的國家與鄰國的強權正發生著戰爭,塔樓和城中空空蕩蕩,是因為敵軍派遣了一支艦隊進犯。阿特格爾被廚師的女僕朵兒·特羅斯托、宮殿侍衛克勞斯,以及自己的侍從兼伴讀馬克所搭救。王子和馬克一起接受軍事教育,掌握了劍術、格鬥、射擊等技能。他們四個人變裝後,一起乘坐四輪運貨馬車逃亡,一路向北,去尋找阿特格爾危險的舅舅拉格納,儘管拉格納非敵非友,他們還是決定先找到他再說。他們一行人被幾股勢力同時追緝著,而阿特格爾在其餘的三個人看來,毫無能力,只是眾人的一個包袱,但事實證明,即使被鉗閉在塔樓裡,阿特格爾竟然也是一個優秀的追蹤者和領路人,因為他作為王子,接受了足夠的教育,尤其是那些讀不完的厚重的皮面書,更是充滿了狩獵、木工、地理、航海等不同知識。馬克,那個侍從,以為阿特格爾會整天倚仗自己王子的高等位階對每個人耀武揚威、頤指氣使。但阿特格爾用實際行動向所有人證明了:「我也是個有能力的人,不僅僅是個王子。」他們繼續朝北方進發著。阿加莎告訴弗雷德麗卡:「接下來的故事中,連土地和景觀都會活起來,他們會遇上具有魔力的生物,有的來自異世界,說著他們聽不懂的語言。」
阿加莎說:「這個故事是我寫給愛讀書的孩子們的。比如,我,還有,你。寫給那些因為愛讀書而被鄙視的孩子。我想告訴孩子們:你可以從書中學到生活的方法,不用接受別人說教的口氣。但是寫這個故事最難避忌的一點是讓馬克這個普通的男孩子成為揚揚得意的勝利者,因為在我的觀察裡,王子和公主在一般讀者的心目中已有既定形象——王子在童話中是成不了大器的,是註定平凡的。」
「這個故事對利奧和莎斯基亞來說會不會太古舊了一點?」
「對你而言會古舊嗎?」
「完全不會,這個故事讓我喜歡得不得了。我恨不得一口氣聽完這個故事。」
「那就沒有古舊與否的問題了。他們一邊聽故事,一邊對一些生詞僻字提問。只是,我不知道我們那個委員會里的老手們聽到我寫的這個故事會有什麼說法。」
弗雷德麗卡跟阿加莎說起她寫陳訴狀目錄時遇到的難題。「我好像寫出了一個類似奇幻故事一樣的東西。」弗雷德麗卡尷尬地做了個鬼臉,對阿加莎訴苦。阿加莎看起來異常沉著冷靜,她告訴弗雷德麗卡,這種陳訴狀怎麼寫都是不討好的,一定是不會令人滿意的。阿加莎傾聽著,流露出同情,但是也沒有因此而對弗雷德麗卡講述自己婚戀的任何細節。弗雷德麗卡偶爾會好奇莎斯基亞親生父親的身份。阿加莎不是沒有訪客,她有:夫婦、牛津時期的單身朋友——男女都有,還有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成員、她的公務員同事。阿加莎會在友人到訪時,準備精緻的晚餐,當然弗雷德麗卡也常常受邀一起進餐。話說阿加莎的廚藝一流,她能夠勝任馬拉松似的接連幾天的晚餐料理,比如說五道菜的豐盛晚宴——肉醬和奶油蝦,順口湯品和各種想象力十足的前菜,燜肉和鹽烤牛排,蘋果汁淋羊腿和鴨肉,肉卷和魚卷,菊苣、橙子、水田芥和黃瓜拌的沙拉,自制的水果餡餅和蛋奶酥,最後是綜合乳酪飯和火腿牡蠣吐司。如果是三道菜,阿加莎每次一定會準備:鱷梨沙拉、蒜烤雞肉和法式甜點中的一道水果點心,三道菜中必定有一道是她大費周章烹飪的熟食菜色。餐桌上的交流是文明而平靜的,阿加莎好像跟誰都沒有特別強烈的感情牽連。在其中某次晚餐上,弗雷德麗卡留意到亞歷山大對阿加莎的傾心,她觀察到亞歷山大講述期待與阿加莎同去布里斯托爾的學校巡視時所流露出來的溫和語調,當然,阿加莎出差時,照顧莎斯基亞和利奧的工作就落到弗雷德麗卡身上。弗雷德麗卡對此樂見其成:他們兩個的確是挺適合的。弗雷德麗卡心裡又下意識地追問自己:「我這麼想是什麼意思呢?」她替自己緩頰的答案是:「至少他們兩人不會暴力相向。」弗雷德麗卡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亞歷山大和阿加莎同居一處,過著平和又有教養的生活,從不吵架,對,絕不吵架,也絕不會因情緒激昂而身體發抖——無論是好的情緒還是壞的情緒,總之,沒有過激的情緒。不過,弗雷德麗卡也想:「無論我目前多麼瞭解亞歷山大,也不足以支援我對阿加莎所做出的任何推測、假想,因為我對阿加莎還不是那麼熟悉。」阿加莎並不想把自己的內心攤在任何人面前,這一點弗雷德麗卡很清楚,阿加莎的這一點對於有些人來說可能是相當「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一種表現,或許會招致別人評價為「冷漠」。不過,在弗雷德麗卡眼裡,阿加莎是鎮定自若的,她對每一件事情流露出細緻和審慎的態度,就是這樣。
「她想活在她自己寫下的故事裡。」弗雷德麗卡隱隱地想。
「但是,她卻沒有要退守回童年的意思。」弗雷德麗卡對阿加莎的評價是:「成熟」,「她是個大人,是個成熟的女人,我眼中的她,比起我想象中她眼中的我,是更成熟更懂事的」。
弗雷德麗卡從阿加莎身上體會到一種安全感,她願意和阿加莎分享自己的心事,對阿加莎投注了完全的信任,因為弗雷德麗卡明白,即使是在阿加莎的頭腦裡,也不會把弗雷德麗卡說的任何一件事情當作調侃的資料,也不會產生曲解,或到外界散佈,因為阿加莎就是一個不會交換私密的人。弗雷德麗卡對阿加莎說事情時,會帶著一種輕微戲謔、事不關己的語氣,即使是發生在弗雷德麗卡自己身上也讓她有切膚之痛的事情,比如她向阿加莎描述一把斧子怎麼劈到身上,又或者是怎麼突然發現自己身染性傳播疾病。而阿加莎聽後,則通常只給出一兩句精準的評語,比如「花柳病」的詞源學理論。阿加莎說:「易怒又充滿傷害性的維納斯,春日裡春情湧動的氣氛,這兩者的確是會叫人困惑。」她們兩人對波提切利筆下的降臨在帕福斯的維納斯被鮮花繚繞有著同樣的見解。那幅畫不僅僅是表面上看得到的景觀而已,她們都認為那幅畫深意綿遠。
「性病這一段我可以不寫。」弗雷德麗卡其實是在徵詢阿加莎的意見。
「你的確可以不寫。」阿加莎說,「但這可能非常重要,是個有力證據。眼下,最重要的是舉證,疾病就是其一。」
「那不過就是細菌感染。我一開始感覺那對我來說可能是一種褻瀆,後來我發現那算不上什麼褻瀆,事實是我根本不在乎他揹著我做了些什麼。」
阿加莎一針見血:「不過,如果你真的要顯示出你在乎你們兩人的感情,你就勢必得說你在乎。」
「我不認為我在乎任何事情,」弗雷德麗卡掏心掏肺,「除了利奧。」
「我看得出這一點。」阿加莎說。
弗雷德麗卡看著阿加莎悄然低垂的面目,多麼清朗、優雅、標準的一張臉啊!她想問阿加莎:「那你在乎的又是什麼呢?」弗雷德麗卡話到嘴邊,卻不敢問出口。
多雷指的是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doré,1832—1883),法國著名版畫家、雕刻家和插圖作家。
多相變態(polymorphouslyperverse),弗洛伊德性心理發展理論中的一個觀點。
繆麗爾·斯帕克(murielspark,1918—2006),英國戰後著名女作家,被評論家們稱為天主教作家、諷刺家、超現實主義作家以及道德家。
大衛·斯托裡(davidstorey,1933—2017),英國小說家、劇作家。
c.p.斯諾,即查爾斯·珀西·斯諾(charlespercysnow,1905—1980),英國科學家、小說家。
《瑪麗安娜》(mariana)是英國著名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alfredtennyson,1809—1892)出版於1830年的一首詩作。
聖方濟各亞西西(saintfrancisofassisi,1182—1226),簡稱方濟各、方濟、亞西西,在天主教譯名系統外也譯為「阿西西」,出生於神聖羅馬帝國,是一位精修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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