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他們扭曲求歡

他們齧噬巧克力雪糕,灌下可口可樂

直到他們被嗆到

「他真是無法無天。」奧麗奧爾小聲嘟囔。

孩子們大聲歡呼、掌聲雷動。米基·英庇把孩子們排成長隊,跳起了「鱷魚舞」,他們的隊伍像蛇一般在校園裡逶迤巡行。孩子們在笛手的配樂下高唱著,他們大多數人保持著高漲的情緒,一點也看不出疲倦萎靡,儘管有一兩個小孩子開始蹣跚或號啕。終於,阿加莎·蒙德拉住了米基·英庇的胳臂,告訴他說:「委員會必須離開了,還有其他的學校在此次參觀行程中。」米基·英庇並沒有馬上就停止,阿加莎不得不小跑追上米基·英庇,向他苦口婆心地解釋。米基那俊美的臉籠上了陰鬱。他朝孩子們問話:「你們想要停止嗎?」

大部分孩子喊:「不想!」另有幾個說:「想!」

「他們不想現在停止。」米基·英庇說。

「不行,必須得停止了。」阿加莎厲聲說道。委員會里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她背後,以示支援。

「你們看啊,」米基·英庇邊撤出孩子們的隊伍,邊轉臉向孩子們說,「他們才不在乎你們想要什麼,他們才不會讓你們為所欲為,當他們對你們說你有自主選擇權時,那隻不過是一個詭計。」

孩子們中間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呼聲,似乎在回應著米基·英庇的喊話,就好像他是個流行明星似的。

卡爾弗利的安乃林·貝文綜合中學跟利茲郊區的星辰小學不一樣,這並不是一所嶄新透亮的新學校。安乃林·貝文綜合中學由曾經的大主教堂文法小學和利茲路現代中學改建而成,現在是一座擁有兩個校區的學校——文法小學校區和現代中學校區。舊的文法小學裝有護牆板,因此幽暗又有迴音,而舊的現代中學四四方方、有稜有角,在操場裡還建有裝配式的教室,飄散著一股腐朽又不怎麼清潔的氣味——教室裡長著饒有異國風情、看似有鹹味的菌物,暖氣管上也被噴灑上斑斑點點的化學汙漬。就在這樣一所學校裡,委員會的小組成員展開了一場關於「混合能力教學」優與劣的激辯。小組成員們被帶去觀賞四年級學生的一個即興短劇演出,學生們表演的內容是兩夫婦間的家庭口角——正在準備週末午餐的家庭主婦,和她想去酒吧喝酒或看足球的丈夫的爭吵。劇本還是提供給了那些沒有戲劇表演能力的學生,好讓他們的演出不至於讓觀眾看得一頭霧水,但也有學生演得自然出色——一個女學生突然在表演廳中疾呼起來:

「所以,照你的意思,我卻必須每天都重複同樣的生活,對嗎?從早到晚,毫無變更,採買食材,烹煮三餐,然後陪著我做好的食物空等,等到所有食物變冷、泛油,如此這般,日復一日,週而復始,最後只能倒掉這些殘羹冷炙,將餐具洗刷乾淨,在你終於回到家的時候,對你說一句‘沒關係’,而你一身臭氣和一臉病態,你真的一身臭氣和一臉病態!這就是我身為女人的全部內容嗎?」

如此流利又雄辯的口才,讓她的臉上最終漾出一片緋紅色的光暈,這讓和她演對手戲的男演員羞怯不已,那個演丈夫的男學生只能一再重複著:「哎,拜託你不要這麼誇張。」或者:「事情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又或者:「哪個女人不是這樣的?」羅傑·梅戈格滿懷喜悅地享受著這一刻,並向戲劇指導老師祝賀著,說短劇激發出女學生內心積蘊已久的女性矛盾與掙扎。戲劇指導老師告訴羅傑·梅戈格說,這個女生的父親是一位教區牧師,而且滴酒不沾,所以短劇中很多劇情純粹是由她想象出來的。但亞歷山大覺得無聊至極。在他的印象中,學校生活的組成成分中佔90%的是無聊。不管對好學生還是對壞學生而言,都是無聊。因為青春本身就是無聊的,儘管這一點不被承認。

安乃林·貝文綜合中學的校長也是一個實驗者和創新者。他主持了一個學校委員會,也經常在舊文法小學的禮堂中舉行一些討論。為了歡迎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到來,校長特別召開了一次臨時會議。

「我們學校相信的是,教授英文語法,有百害而無一利。」校長說。

校長這番說法裡有其隱秘的動機:校長本人,就是一位地理專家,對自己求學時期的英文課印象深刻——對語句要做語法分析,對從屬子句的放置,都是一種磨心蝕志的折磨,一場令人困惑又全無意義的練習。「一個學年是很短暫的,」校長繼續解釋著,「學校學習從總天數上計算,也是不多的,對從句的分析是對時間殘忍的浪費。」他學校裡的大多數同事都認同他的感受和觀點,他學校裡的大多數學生亦是如此,「即便是熱情的讀者,對於英文語法的學習,也是會反感的,也會覺得這些是非自然的。」

校長將這組斯迪爾福茲委員會小組的成員介紹給學校師生。

「今天,我們榮幸接待的這組貴賓,研究的正是此刻所有人都在辯論的問題。他們中有威基諾浦教授,他是德高望重的文法學者;有亞歷山大·韋德伯恩,他創作的劇本讓我們中很多人著迷不已。我們也要歡迎一位頗受歡迎的年輕詩人米基·英庇。另外,還有一位科學家、一位物理學家,以及一位專事教育內容寫作的作家在成員行列中,他們每個人都將把各自的所專所長帶到今天的討論中。我希望他們能夠看到我們學校中的學生對今天的議題的精深思考,也希望他們能夠看到我們學校中一向有對我們所關心的議題進行良性探討的習慣——這包括將我們認同或不認同的見解清晰呈現,也包括我們會認真聽取任何人所提出來的任何想法。」

辯論會活潑地舉行著。一個粉紅臉腮、黝黑俊秀的六年級男生,首先提出自己的觀點,他說:「我們都在沒有被教學的情況下,自主地領會了如何講出並理解符合語法規則的語言,我們能懂得詩歌、新聞報道、政治演講,以及人與人彼此的對話,而且我們從不需要去下苦功分辨哪一個詞是名詞,哪一個詞是動詞,更不必說所謂的名詞從句或虛擬語態。但當我們學習他種語言的時候,的確需要多少掌握一些諸如此類的術語,但外語本身就得從這個基礎上學起來。」

反對者,是一個看似激動的圓潤女生,她反駁道,語法從本質上跟化學物質或人體器官的定名別無二致。「我們需要了解血液迴圈和心臟瓣膜。而語言也是我們人體機理的一部分:我們對語言的瞭解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因為我們想要弄懂它。」

提案者的二辯駁斥了這個女生的論點:「如果沒有人懂得血液和心臟的運作,你會死;但如果沒有人告訴你什麼是名詞或動詞,你卻會無礙地進行著你的講話。」

反方二辯是一個緊張不安、眉目低垂的男生,他辯論說,如果一個人無法正確地說和寫,那麼就不能得到一份工作,或通過一場考試。規則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們能讓生活變得更好。人們或許不喜歡規則,但他們或許將更不喜歡沒有規則的生活。對規則的諳習,能給每個人帶來公平的機會。

辯論會進行得很順利,學生們以令人驚訝的人數踴躍參與了爭辯。他們都準備得很充分,在小卡片上寫下了論點,辯論過程中,不時讀著小卡片。學生們的參與熱情其來有自,他們蒐集整理的逸聞式論據層出不窮——無實質語意的東西、不公不義、某個語法的愚蠢程度,還有,就是對空耗時間的鞭笞。但語法的擁護者在辯場上顯得更加有教養和有責任心,大概是老師精心挑選出來的學生,並指點他們如何支援自己的論點,比如說「語法讓我們能以更有趣的方式進行寫作」,或者「語法讓我們洞悉我們自己的想法」。

不過,反對語法的學生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威基諾浦教授向校長祝賀,稱讚他的學生非常有辯才。米基·英庇則邊聽辯論會,邊在座位上蠕動,有時候甚至把他的腳直接搭在他身前的座位上(那個座位上坐著的是漢斯·里克特)。就在威基諾浦與校長對話之際,米基·英庇一把拉住了校長的袖子。

「我能對您的學生們說兩句嗎?他們的話我聽得已經足夠,現在我想讓他們聽聽我說的話,您有意見嗎?」

「我跟你說過了,」奧麗奧爾·沃思對亞歷山大耳語著,「如果那個人在我的班級裡,我一定會對他多留點神。」

「我們應該上前阻止他嗎?」亞歷山大回問。

「那應該不在我們的許可權範圍之內。」奧麗奧爾說。

「您請便。」校長對米基·英庇說。

「孩子們,你們聽著。我的名字是米基·英庇,我是個詩人。我已經聽完了你們各自的說法,有的說得不錯,說出了非常棒的東西,但你們不過是全都被某種自以為聰明的想法集結在一起,比如威基諾浦主席、女士們、先生們,以及其他垃圾的想法。孩子們,聽我說,不要被他們洗腦。聽我的,要往有自由、創意、遠見的方向去思考。他們不過讓你們坐在那裡,學習關於愛因斯坦、相對論之類的東西。你們根本一點也不需要那些東西。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擁有無窮無盡的知識——威廉·布萊克。他認為,只要你觀察世界的方式是正確的,你的想象力就是無限的。他對‘無限’最有見識。聽聽他說過的話,他的話將顛覆你的認知。比如,他說過:‘你何以知道,當每隻鳥劃過天際時,它們所翱向的極樂世界,正是你因閉鎖了五感而遠離的世界?’他還說過:‘一個思想就可填滿穹蒼。’另外,他也有這樣的名句:‘活力就是一個生命,活力來自軀體;理性則是活力的界限,或是拘囿活力的圓周。活力本身就是永恆的欣喜。壓抑慾望的人啊,請你繼續壓抑,因為你的慾望薄弱到可被你壓抑,壓抑者,或理性者,篡奪了慾望的領地,統治著不甘的靈魂。’」

米基·英庇接著說:「你們應該好好思索一下這些話,好好思索怎樣利用自己的活力,好好思考怎樣面對無限——而不是糾纏在他們教你的那些東西上。當我在學校唸書的時候,沒有人像我對你們一樣說這樣一番話,所以現在我要對你們說這番沒有人對你們說過的話。」

有的學生微笑,有的學生嗤笑,有的學生鼓掌,有的學生面帶窘色地坐立難安。聽者們的反應並不一樣。那些先前發表過意見的學生,等待著因自己的發言被讚揚一番;當然,在少年少女的群體中,總是有一股對出醜的懼意在不斷滋長著。在他處、在別時,米基·英庇可以輕易地降服、駕馭、善用年輕人的懼意,但在這裡,他的講話卻像在扳機扣到半擊發位置一般,火力突然終止了。不管是米基·英庇本人還是校長,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校長順水推舟地感謝了米基·英庇,感激他「決定與我們分享這則資訊」,米基·英庇則一屁股坐回原來的座位上,皺起了眉頭。

亞歷山大問威基諾浦:「為什麼他們會這麼憎恨語法?」

「這是我們必須搞清楚的一件事,也是我們必須剖析的一個現象。當然,他們所抱怨的語法其實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守舊概念,是拉丁文的衍生物,跟現代思維沒有任何關係。不過,我的確覺得這就是問題的根源所在。也許是大腦的阻滯,在計議、度量著它本身的運作。」

亞歷山大聽到威基諾浦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時,只覺得那跟從句的分析與教習毫無相關性。「然而,也挺有趣。」亞歷山大想。

米基·英庇缺席了當晚在迪恩庭旅館的晚餐,威基諾浦也沒有出現在餐桌上,因為他連夜趕回了任教的葛拉斯哥大學。向阿加莎·蒙德問起委員會是否會處理米基·英庇的人,是羅傑·梅戈格。羅傑·梅戈格簡直像是一個從不忌諱於提出糟糕問題的頑皮鬼,可他不喜歡別人的糟糕舉止,尤其是比他更年輕的男性的糟糕舉止。阿加莎以「外交辭令」回答他說,委員會的主席或秘書,應該會就成員在委員會里所應具有的正確言行,找米基·英庇談一下。從她以往的經驗中看,這樣的問題通常會以「問題成員」服從組織章程或離開組織,用這兩者中其一的方式得到解決。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剛剛及膝的洋裝,看起來挺俏麗,甚至可以說美麗。她的腿又細又長。她有可能是穿上這種短款洋裝後,依然可被視為出色的10%的女人中的一員。亞歷山大故意走上她身後的臺階,在心底品評著她——女性公務員竟然可以穿上這種展示臀部動態並露出膝蓋窩的裙子,可真是稀奇,她看起來簡直像個女學生,或者宇宙飛船隊動畫片中的女指揮官。亞歷山大顧左右而言他地問了一句:「那你認為我們那位大頑童最終會服從,還是脫隊?」

「他搞不好會退出,他可能會悶得受不了。反正我的想法是他會退出,但我絕對不會在我們的政治領導面前講他的壞話。畢竟,他的出現帶來了一種多樣化。只可惜他會鬱悶至極,這是毋庸置疑的。」她接著補充自己剛剛說的話,「另外,他成了一個集體的極好的刺激源,像砥礪珍珠的砂礫。他會讓整個組織更有向心力,更善於合作。」

亞歷山大頓時生出像「慈父」般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的衝動,他毅然阻絕了這股衝動。

委員會小組第二天去弗萊亞格斯的小學。第二天清晨,亞歷山大抽時間趁早趕路去看望了比爾·波特,他一早便通知了比爾·波特,所以比爾·波特也在等著他。亞歷山大看到比爾瘀青的臉,很是吃驚,忙問比爾是不是摔傷了。

「不,我不是摔傷的,我還沒有老到被自己的腳絆倒。我被一個怒氣衝衝的年輕人推擠在門與牆壁之間,撞傷了頭。那個年輕人是我的女婿,他跑來找弗雷德麗卡。不相信弗雷德麗卡並不在我這兒,也不相信我不知道弗雷德麗卡究竟人在何處。很明顯的,弗雷德麗卡投下了一枚震撼彈,帶著兒子離家出走了。我也在觀望事態的發展。每一天都過得不乏味。我很慶幸我對於她的去向一無所知。她需要掩護。」

「我知道她在哪裡。」亞歷山大想了一想,說,「她正被照顧著,而且被照顧得很好。」

「如果你見到她,」比爾說,「告訴她,我很想跟她取得聯絡。告訴她,我在這個地球上所剩時日無多。一日為女兒,終生為女兒,她將會慢慢認清、接受這一點,你一定告訴她。噢,我竟然什麼也不知道。但你最好別告訴我她的棲身之所,以防那個粗野的人又回來找我、折磨我,逼我把她的行跡和盤托出。他完全做得出來那種事,然後他又會哭著為痛下的毒手而抱歉——即使穿著厚重的衣服,他的身手也很敏捷——都是因為他脾氣很大。」

「我會告訴她的。她現在也隱居避世。」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理智的一件事了。但如果她能有一丁點理智,也不會身陷這種窘境。她應該嫁給一個溫和的男人,像丹尼爾那樣的男人。」

「你之前都不讓丹尼爾進你的家門。」

「是啊。不過,我已經回過神來了。其實是他基督教徒的身份令我排斥,我並不排斥他本人,而且我也做了結論:他並不會比我多出任何一絲一縷的基督徒品性。」

「你歸根結底就是一個清教徒式的傳道者,你從以前就是如此。」

比爾對亞歷山大還以笑容。

「人老去以後,為數不多的好處之一……」他說,「就是分得清楚誰跟你是合拍的人,誰是能真正和你分享回憶的人。我想,我們都很瞭解彼此。」

「的確如此。」亞歷山大說。

自亞歷山大一進門,比爾兩次說到自己老了。比爾看上去的確蒼老了。他受傷的部位,痊癒得很慢,他的皮膚薄得簡直像洋蔥皮。瘀傷的面積很大,傷口裡的淤血顯映在皮外,呈現出黑色。他的笑顏意外地令人毛骨悚然,但亞歷山大報以帶著關愛的笑容。

亞歷山大重新加入委員會小組,他去了弗萊亞格斯小學。中班的七到八歲的小學生們正在聽校長兼老師戈登小姐講童話故事《大綠蟲》。學校是由當地出產的灰石建成的,教學建築採用寬大和簡單的風格,主要教學空間被隔離成兩部分。學校從20世紀30年代就維持著這樣的格局。學生們成排地坐在長課桌後面,年紀小的坐在前排,年紀稍大的坐在後排。委員會成員們坐在最後一排,坐得不是很舒服。即使臀部不大的成員也一樣,比如阿加莎·蒙德、利物浦詩人、路易斯·魯塞爾,甚至連穿西裝的漢斯·里克特, 他們都像是坐在寶寶椅上。威基諾浦被尊奉地坐到戈登女士那張不太稱頭的寫字椅上。奧麗奧爾·沃思小姐、羅傑·梅戈格先生則分享同一張體育課專用的長凳,還得留出一點位置給後來加入的亞歷山大。

「大綠蟲發出噝噝聲(這原本是蛇行時的吐息聲),沒有收到回應,於是它就跳進了波浪中。‘多麼可怖的怪物啊……’公主喃喃自語起來——它撲扇著它泛綠的翅膀,身體也在不斷改變著顏色。它長著象牙色的爪狀物,頭頂蓋著一叢醜陋的蕨葉似的濃密的毛。公主心想:我寧願自我了斷,也不把生命葬送在它手上。」

戈登小姐的聲音是平靜的。她在那些「吸引人」的詞彙上著墨較多,比如:蛇行、噝噝聲、蕨葉之類的。孩子們坐得很定,聽得入神,沒有動來動去。她希望孩子們不要亂動,孩子們也做到了。她在黑板上寫下一連串的近義詞:小蛇、大蛇、龍、長形蟲,然後讓孩子們舉出他們所知道的同類指向的詞,孩子們答著:蝰蛇、小毒蛇、蟒蛇、草蛇、鱗腳蜥。戈登小姐說:「鱗腳蜥是一種沒有腳的蜥蜴,並不屬於蛇類哦,鱗腳蜥已經進化成有足動物,但最後決定放棄它的足。」於是,孩子們又繼續開動腦筋:王蛇、眼鏡蛇、「耐格」。戈登小姐更正說:「‘耐格’不是蛇的種類,而是一條蛇的名字。」說出這條蛇名字的學生顯然是讀了《叢林之書》中的《瑞奇-提奇嗒喂》。孩子們仍在說著:鼓腹毒蛇、黑曼巴蛇、響尾蛇。於是,這些詞彙引發了一場關於「同義詞」與「專門用來區別物種、類別的科學名稱」兩者之間差異的小小討論。學生們討論了長形蟲、小蛇、大蛇各自帶有的「詞感」,比如,一個紅髮小女生說長形蟲是「肥的」「厚的」「緩慢的」;而小蛇,那個小女生認為小蛇是「快速滑行的,還有一種尖利的感覺」,她同時也說出了大蛇給她的印象:「是一種奇幻生物,或者《聖經》中的怪獸。」孩子們還議論紛紛地說很多人都不喜歡蛇,但在某些故事裡,人們卻經常幻化成蛇。亞歷山大看著那個勇於發言的小女孩,她有著一頭紅金色的髮絲和大而黑亮的眼睛,她臉上的雀斑像淺淡的噴濺的咖啡滴落在奶油上一樣。她的前額很寬,嘴唇既寬也輕軟。亞歷山大認得出她,從她的臉上、皮膚上、嘴唇上,甚至她轉頭和聚精會神的神態上,就可以讀出她所擁有的基因。她是斯蒂芬妮的女兒,也是丹尼爾的女兒,她的名字叫瑪麗,她帶有比爾臉上一抹飄逸的紅暈,還有溫妮弗雷德面色中緩慢流動的金質,一種弗雷德麗卡的機敏。斯蒂芬妮也具有這種機敏,當然,她從她爸爸丹尼爾身上遺傳的是她深思時獨有的遲鈍凝眸。她和西蒙·文森特·普爾在同一周出生——是啊,亞歷山大又想起那個男孩來了。那個男孩活得自在,漫長的人生還未展開,「所以,他帶有托馬斯·普爾的基因,或我的基因,真的重要嗎?」亞歷山大自問,他自答道,「對,重要。」他很想了解西蒙,所以他看著瑪麗,他又想到阿加莎·蒙德的女兒莎斯基亞,她的女兒「沒有父親」。

「每節課下課前,」戈登女士說,「我們都要讀一讀字典,查一查我們今天所學的字詞,比如今天的蟲子、小蛇。瑪麗·奧頓,你來挑一個單詞,因為你今天思考得很多,你來選一個吧。我們最後想讀到一些沒有人認得的字眼——連我都不認得的字眼。我們還會暢想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單詞,而我們可以用這些單詞做多少表達。」

威基諾浦點了點頭。利物浦詩人則不想對這一班的學生髮表演講,一部分原因是他意識到這裡有一位比他更有個人魅力、擅講故事的中年女教師,另一部分原因是他也對女教師講述的故事和班上在玩的文字遊戲有興趣。

無論如何,他仍舊在晚餐時間鼓起了自己所有的勇氣。晚餐在用寫字桌搭起來的長桌上進行,上菜的是穿工作服的食堂女工們,她們把晚餐用教職員餐盤端上桌。委員會成員們坐在桌端,一道道菜被端到他們面前:一鍋像是燉羊肉的東西,一份溼乎乎的煮加工豆,還有一些顏色發灰的土豆泥,混著像鵝卵石一樣的澱粉團。

米基·英庇大聲說:「這些東西簡直跟垃圾沒兩樣。沒有人應該被餵食這麼像垃圾的垃圾。孩子們不該吃,我們也不該吃,所以我不會吃這些垃圾。」亞歷山大理清了他的思路:詩人絕對有心來煽動這些孩子來反抗——或者是象徵性地,從丟掉這些食物開始。但是有些孩子正忙不迭地大快朵頤,有些在無精打采地用他們手中的叉子搗亂。這不是多好吃的食物,但也不至於完全不能入口。其實亞歷山大自己也不想吃,但也因詩人的「負隅頑抗」而覺得尷尬。詩人站起來,把餐盤裡的食物統統刮進一個裝滿熱水的浸泡著使用過的餐具的大桶裡。詩人說:「這個村裡肯定有個小酒吧。誰想跟我一起去吃個三明治?」沒有人回答他。詩人昂首闊步走了出去。阿加莎預料得對,這個委員會小組裡剩下的所有人似乎都跟彼此更加同心同德了。

委員會的成員們召開了一個討論這些學校參訪的會議。他們在教育部一個毫無生氣的房間裡,繞著長桌子圍坐,這個房間之後將被改造成教育與科學系的系辦。成員專業、職業相近或相同的就相鄰而坐,比如學者跟學者坐在一起,教師跟教師坐在一起,作家和記者坐在一起。他們相處不怎麼融洽,但沒人跟那長著甜美臉蛋的詩人坐鄰座,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在便條簿上畫卡通人物。其後,這些職業組別被打亂,大家又重新聚合在一起。亞歷山大坐在委員會主席菲利普·斯迪爾福茲教授、委員會秘書奧布里·韋斯,其他學者如傑勒德·威基諾浦教授、娜奧米·盧裡、亞瑟·比弗等人的對面。他坐在那兒,不是為了直視主席的眼睛,而是為了看到阿加莎·蒙德。亞歷山大不把自己當作這個集體的一員,他以獨立的個體、觀察員自視,他認為自己在這兒是一個失誤。但其他人呢,用他們積累了一生的經驗所得,認定亞歷山大善解人意又平和待人,認為他是個帶來向心力的人物。奧麗奧爾·沃思和羅傑·梅戈格分坐在他的兩側。

阿加莎完成了翔實的參訪報告。亞瑟·比弗雖然沒有隨隊參訪,但評論說星辰小學和弗萊亞格斯小學針對基礎教育表現出完全相異的教學理念。亞瑟·比弗問參訪成員是否對這兩所小學的優點,形成了各自的看法。

漢斯·里克特說現在已經是秋季。他補充道,之所以會先說這一點,是因為夏季裡的星辰小學會顯得空氣流通又光線充沛。但更值得關注的是,在入秋後,室內會變得相當悶熱,老師和學生都會因出汗而感到不適。漢斯·里克特的意思是說:學校建築忽略了人。

亞歷山大則說星辰小學根本未給學生們提供隱私權。

羅傑·梅戈格說多數學校都不注重學生的隱私,他轉而問漢斯·里克特對於建築的意見,是不是一種比喻。

漢斯·里克特說,這並不是任何比喻,那只是一種用體感進行的物理觀察。但是精神狀態受到身體狀況的影響,所以當孩子們感到炎熱時,他們事實上是無心學習的。

菲利普·斯迪爾福茲呼籲委員會成員們把議題從建築轉到語言教學上來。

奧麗奧爾·沃思指出,星辰小學和弗萊亞格斯小學都是不錯的學校,因為孩子們在兩所學校中都能學到東西,而且學得快樂。但她又補充道,這可能是因為這兩所學校所表現出了好的教學風貌的緣故,也可能是當天上課的教育者素質都較高。星辰小學的校長像是連後腦勺都長了眼睛,所以他有極強的組織紀律性和管理能力。同時,當他直面眼前的實務時,條理清晰的他,能夠有效減少在教學中難免會產生的無目的性和混亂。同樣的,弗萊亞格斯小學的校長兼教師戈登小姐,在掌控各種年齡和各種能力程度學生的關注力上有獨到的一套,她能充分鍛鍊學生的頭腦。但如果換成了天分不夠、創造力不強的教師,在弗萊亞格斯小學的例項中,學生的注意力很快就渙散了。

亞瑟·比弗建議道,委員會的報告中必須有一章用來詳細解說教師的教學活動。因為語言的教學植根於教師的能力,以及教師的哲學觀。

羅傑·梅戈格自言最令他震驚的是來自卡爾弗利的安乃林·貝文綜合中學那股對語法的深深恨意,這在那所學校的語法辯論會上一聽便知。不管是多少優質的施教,都無法令那所學校的絕大多數學生和教師改變對語法的排斥態度。羅傑·梅戈格說當自己還是個學生時……

(所有的委員會成員,經過委員會的一致決議,被要求回想自己作為學生時的情景。每個人都從前塵往事中採擷破碎的雲影,不管是愉快的時光,還是慘淡的日子,都被從那一間間滿是塵屑的課室內召回。亞歷山大瀏覽著每個人的神情。他描摹著羅傑·梅戈格當學生時的樣子:肥胖、膝蓋腫大、頭髮捲曲、怒氣沉沉、好鬥,不是任何一個學科上的頂尖學生,但總是趨近著頂尖的學生。)

羅傑·梅戈格說,當他自己還是個學生時,學習語法的經驗是一個早已架設好要生擒你的圈套;是老鼠鑽進迷宮中接連撞上的幾道門;是教師展示極端權威和降下嚴苛懲罰的工具;是你寫作發散創意思維時遇上的一連串可恨阻礙。簡而言之,語法就是一種壓迫。

他說情況似乎沒有任何好轉,還說自己對「廢除主義者」抱有同情態度。「那個男孩子說得對——我們都在沒有事先學習語法的情況下,講出了語法正確的語言。」

娜奧米·盧裡反駁說,如果沒有語法,那麼沒有一個孩子能讀懂、闡明彌爾頓或約翰·多恩的詞句。

沃爾特·畢曉普指出大部分孩子大概永遠也不會讀彌爾頓或多恩,孩子們根本不用忍受極少數精英分子才能經受住的語法推敲和從句分析所帶來的痛苦,因為他們長大後只需要會寫工作申請,只需要會讀政府表格就足夠了。

蓋伊·克魯姆的觀點是,不管喜歡與否,人類都需要規則。任何一個社群都無法忽略最簡單的一條或幾條規則,因為失去了這些規則,這個社群將無以運作。他也不支援那種宣揚經由學到了幾個新事實就可以獲得新發現的教學論調。有感於孩子們被哄騙著應該去「發現」這個或那個,蓋伊·克魯姆說,明明可以先通過學習獲取知識,然後在具有一定知識的基礎上,再去發現更多有趣的事情。規則有促進作用,規則創造了順序和條理,沒有順序和條理,創作能力只是空談。連字母都不識的可憐小孩兒把時間都浪費在對字典漫無目標的翻查上。那種學習有序規則的樂趣,現在似乎被鄙夷。蓋伊·克魯姆堅持道,除非一個人先將一些簡單的數學定律內化於心,否則他無法在這個世界上游刃有餘。蓋伊·克魯姆也相信,如果沒有任何規則,那麼足球、網球和卡片遊戲,將會極度無趣。「只要是有孩子的人,」蓋伊·克魯姆說,「在玩卡片遊戲的過程中,如果有人想要藉此延伸出一個新的遊戲,卻因為臨時起意和脫序無章而被無聊感折磨,那麼這些人都會覺得對規則的需要,是一種深刻的人類需求。」

利物浦詩人發話了:「那是法西斯主義者會說的話。」他接著說:「如果你強迫人們學古舊的詩歌,他們會恨那些詩歌。你應該讓人們自己去接觸詩歌。或者你可以禁止人們接觸古詩,將接觸古詩的行為定罪。這樣,人們就會對古詩如飢似渴。」

主席問威基諾浦有何感想。

威基諾浦說他覺得把處於政治和社會控制的動機和對群體行為設計出的一套管理章程,與具有廣泛社會能見度和解說力的語言結構形式相互類比並不是一個有效又明智的做法,原因是:如果我們連能夠解釋我們思維的言辭都沒有,我們就無法分析「規則」的本質和它們的缺陷。威基諾浦說:「尼采指出,所有的西方哲學理論都在研究的是相同問題的不同變種,而且迴圈往復,因為所有的想法都由簡單的語法功能所主宰和定向——這種論調,其實歸根結底——在尼采看來——也是一種哲學問題。但這不等於他把所有的哲學問題都簡化成‘語言問題’——尼采論述的重點是,我們的思維能力是我們語言技能運作的結果。尼采和坐在這個房間中的一些人不同,他主張的是,我們所使用的語法種類和語法結構是固有的,是我們大腦結構的一部分,而我們的大腦又是基因決定的。無論是大腦那超凡的精密度,還是人類智慧所能達到的範圍,以及它自身的缺陷,還有大腦對無可解決難題的週期性復發的擔憂,都是一種固有規則執行之下的作用。尼采相信學習這個規則是困難的,即使要來思辨這個規則,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叫人厭惡的。但是,如果我們不教能夠描述語言結構的那些詞,我們也沒有探討思維結構的任何方法。」威基諾浦還辯稱:「這不是對現在仍在教程中的絢麗繁複的拉丁語語法練習的一種辯護,拉丁語語法練習早就該從現在的教學大綱中被廢除了。」

羅傑·梅戈格說自己認同威基諾浦的觀點,他還說蓋伊·克魯姆呼喚的對語法規則的需求,的確常常轉化為造成社會壓迫和邊緣化的微妙教條。羅傑·梅戈格繼續說:「我相信教師和學生的關係是癥結所在。」他回憶自己在教學的時候,得到了學生們的信任,因此,他說服了學生們以更加袒露的心態、更加熱切的筆觸來寫作,比如寫他們家庭中的矛盾,或者寫他們的希望和慾望,而羅傑·梅戈格把學生們所寫的內容記錄整理進他的《真實生活故事》一書中(書名是羅傑·梅戈格對雜誌中類似「解惑阿姨」那種專欄作者的一種嘲弄,當然羅傑·梅戈格確信自己沒有必要向在座這群尊貴的文化賓客來說破他書名中的小幽默)——「我同樣鼓勵學生大量使用生僻字詞、複合式表達方式,以及有衝擊力的寫法,主席先生,我想說的是衝擊力與文章的真實感相長……」

「不過,」奧麗奧爾·沃思打斷了羅傑·梅戈格的話,「等到你再也不教你的那些學生,等到你不能再教那群被你一直鼓勵著以書寫揭露真實的學生——順便說一句,我讀過你的那本書——我想問等你再也不教那些學生之後,他們又會怎麼樣呢?你能陪伴他們多久?在你感召完他們勇敢寫出家庭虐待、痛苦掙扎和緊張情緒之後,你還會在他們身邊嗎?」

「在我——在我開始賣我的書之前,我教了他們整整兩個學期呢,他們因為直麵人生掙扎,意志也堅強起來了。」

「但教師並不能做精神分析師的工作。」

「我可是一個遭受過像你這樣的人士發出的像高射炮一般的抨擊的人,而你本身卻並沒做多少關懷學生的工作。」

「我只負責教他們課業,梅戈格先生。我教他們讀、寫和思考。我教他們將關注力從自己身上轉移到更廣闊的事物上。我尊重我的本分,也尊重他們的本分。」

「你不過就是個學術當權派……」

「所有的當權派,」沃思女士語帶悲慼地說,「眼下,似乎都是謬誤的。」

亞瑟·比弗這時點出來此刻正在臺面上進行的觀點交換,切實地將一些他想向委員會指出的教育哲學具象化、典型化了。亞瑟·比弗說:「馬丁·布伯聲稱,舊時代的教師們從固有的社會文化中承襲了一種權威感。於是,在比較美好的說法裡,對於那些侵略者般的孩子而言,教師是歷史的使者。但是這種制度的病態之處在於隨著文化權威的崩潰瓦解,卻強化了一種權力慾,這種權力慾讓教師變得剛愎自用、專橫嚴酷,因為這種權力慾越來越被私自濫用。而這種權力慾的對立面也造成一種錯誤的‘愛慾’——它是權力慾的退化,變質成一種理想式的互惠互利與情感分享,從本該是專業的關係轉化成個人的關係。但這種關係在所有師生間並不是可持續的,師生間的關係應該建立在誠實相對和耐久相處之上,但不是所有的教師都會對學生產生良好的感情,就算是那種‘假性家長’的關係,在學年結束之際也無法延續。所以教師和學生現在似乎更加像夥伴一樣親密,有些人指出這是以孩子為中心的教育機制的一部分。」

「我能瞭解你所說的重點,」羅傑·梅戈格說,「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我班上每一個學生,付出的是真愛。是真愛。」

他瞪大眼睛環視一整桌的人。亞歷山大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也相信就是有那種魅力型的教師,偶爾會被「愛」這種情緒激勵著授課。

「你用真愛度過兩個學期,」奧麗奧爾用她尖刻、女校長式的語氣諷刺著,「你付出了真愛,陪學生度過了兩個學期。你把愛翻譯成文字語言,落於書面上,你用真愛把他們隱秘的苦痛公之於眾。」

「我在這方面拿捏得很謹慎……」

「我非常確定,你在處理公眾的閱讀興趣、遊走於法律尺度邊緣方面,拿捏得很謹慎。」

就這樣,一條清晰的分野,一組準確的術語,就這麼設定好了。整個委員會將就此按照分好的組別,在各自的成員中分配職責,不管是研究「愛慾」,還是探討「權力意志」;不管是夥計關係,還是老闆與下屬,都將各司其職。亞歷山大為此簡直著了迷!

委員會的議程結束後,有一個雪莉酒招待會。亞歷山大移動到阿加莎·蒙德身旁,幫她往外端酒杯。那位科學家,漢斯·里克特,拍了拍威基諾浦的肩膀,像是慰勞辛苦的他。

科學家對威基諾浦說:「我很欣賞您對規則所做的一番講話,還有您對思維結構的闡述。如果我們能按照您的思路執行整個調研,我想我們走的路徑和選擇的方式將會很不同。我原本以為我加入這個委員會只是來看看科學教育者們是否能以更棒更好的英語來解說他們的理念,或是相似的一些情形。但是您今天所發表的觀點改變了一切,您對於我們思維侷限性的闡述,無疑是非常精彩的。」

「我很確信,」科學家繼續說著,他滔滔不絕,好像在以專長討論鹽的結構,「在宇宙間還有更高等的智慧,對於那種宇宙級的智慧,我們的智慧只是它的子集而已。」

傑勒德·威基諾浦震驚於他的一席話,他腦中一瞬間出現了巨大的天使頭部的群像,又逐漸從天使頭顱展露出天使們的整個身體,以密集的翅膀撲扇著,往整片天空擴散開去——忽而是羽毛堆疊的琉璃似的幻景,忽而是不斷變換的像幾何般複雜的圖形。

威基諾浦不由得微微傾斜了他同樣很大的頭,捋了捋濃密的鬍鬚。

「關於你說的宇宙智慧,」他說道,「我不清楚我們怎樣能得到足夠的憑據來證實它的存在。就像一個二維的沒有深度感知力的紙片人,他無以見得也不能論述一個三維的軀體,或者一個活生生的有血肉肌骨的生物。」

「但他可以通過直覺來感受一種存在感。就像我們在解決問題之前,可以通過直覺,得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誰又敢肯定直覺一定能解決問題呢?」威基諾浦反問。

「我同時能通過直覺來預見失敗的可能性啊。」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我們無法想象你說的那種宇宙智慧所使用的語言。」

「嗯,我看我還是先把我自己的智慧跟我們人類共同使用的語言聯絡在一起吧,這樣好像會比我之前所知所想的更有趣。」

「絕對如此。」威基諾浦回應道。

阿爾託指的是安託南·阿爾託(antoninartaud,1896—1948),法國詩人、演員和戲劇理論家。

「殘酷戲劇」(theatreofcruelty)是安託南·阿爾託在其著作《戲劇及其重影》(thetheatreanditsdouble)中闡述的一種戲劇形式。

格蘭達·傑克遜(glendajackson,1936年5月9日—),英國女演員、政治人物。

倫勃朗指的是倫勃朗·哈爾曼松·範·萊因(rembrandtharmenszoonvanrijn,1606—1669),是歐洲巴洛克藝術的代表畫家之一,被稱為荷蘭歷史上最偉大的畫家。

莎斯基亞·凡·優倫堡(saskiavanuylenburgh,1612—1642),是荷蘭畫家倫勃朗的妻子,她曾在一些著名的油畫作品中擔當模特。

斯派克·米利根(spikemilligan,1918—2002),英國喜劇演員、作家。

原詩出自威廉·布萊克《天堂與地獄的婚姻》(themarriageofheavenandhell)。

解惑阿姨指的是意見專欄作家,指在報紙或雜誌上經營解惑專欄,在專欄中回覆讀者關於個人問題的信件。「解惑阿姨」是英式英語中固定的說法,原詞是「agonya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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