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杯茶?」弗雷德麗卡問道,帶著輕微的歇斯底里的笑聲,「你們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那正是我們想聽到你問的,」託尼,搶在皮皮·瑪姆特還沒開口之前說,「你真友善。」他雖然這麼說,但皮皮·瑪姆特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友善。託尼接著說:「我們這一路走得挺遠的,正需要一點茶呢,是吧,艾倫?是吧,休?」
他們進屋了,真是一個充滿精力的集體,他們給彼此投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們先於奧利芙和羅薩琳德伸出手來之前,跟她們握了手。
「你找到來路了,我看。」奧利芙對休·平克說。
「不難找。我們也只是路過。想說看看能不能找到弗雷德麗卡,碰碰運氣罷了。」
「茶涼了,」皮皮·瑪姆特說,「我去泡一壺熱的。」
她推著餐車出去了。弗雷德麗卡為大家互相介紹:託尼、艾倫、休、奧利芙、羅薩琳德、利奧。
每個人都就座了,從眼中觀察著彼此,從心底考量著彼此。艾倫先開口跟奧利芙和羅薩琳德說了些客套話,比如布蘭大宅有多恢宏,奧利芙和羅薩琳德則簡單回應,她們已經從氣勢上算輸了。
託尼說:「還有你,親愛的弗雷德麗卡,你怎麼樣?你每天都在做些什麼?快跟我們說說你的情況吧。」
「我陪著利奧,」弗雷德麗卡說著,卻打住了,「你們應該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每個人的事情,告訴我你們正做些什麼。」
託尼說:「大家都得了‘選舉熱’。」
艾倫說:「我在泰特美術館教一些課,我講的主要是透納——我突然對透納有了興趣,我一向都覺得自己不喜歡浪漫主義畫派,但卻有了興趣……」
休說:「我啊,賣出了那首石榴詩,就是我寄給你看的那首,賣給了《政治家》。我寫了不少詩,可能會湊起來出一本書吧,差不多了。我不知道書名該不該叫《鍾和石榴》——基本上是這麼定名的,但我很想以‘鍾’為主題,當然不是想媲美於呂貝克的鐘聲。如果一定要說,應該是類似‘瑪麗小姐真倔強’那種概念。」
「帶著銀鈴和貝殼。」利奧背誦著。
「沒錯!」休對利奧說,「花園裡滿布著閃爍的東西……」
「除了銀果和金梨。」
「你兒子是個詩人,弗雷德麗卡。」
「他喜歡文字。」弗雷德麗卡說。
「他看樣子就很著迷於文字。」託尼邊說,邊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那兩位黑乎乎的姑姑。她們隻字不言。皮皮·瑪姆特推著她的餐車回來了,餐車上是新沏好的茶。託尼吃了三塊水果蛋糕,艾倫吃了一個黃瓜三明治,蘸著巴敦醬。
「威爾基呢?」弗雷德麗卡問,「你們肯定見過威爾基,對吧?」
「他整天忙著他的電視遊戲節目,剛錄完第一集,他說好笑死了,文學騎士們和戲劇小姐們天天在那兒毆鬥,弄出些笑料百出的錯誤,把奧登的作品錯認成拜倫的。這都是威爾基說的,他還說有人把狄更斯錯認成奧斯卡·王爾德,把莎士比亞錯認成佛瑞斯特,他還讓我們轉告你說你一定得來上這個節目玩,每個人都去玩了,連亞歷山大也去了,反正你也得去玩……」
「你絕對會讓那些人都輸在起跑線上的,弗雷德麗卡。」艾倫說。
「沒有人想要在電視上看到我。」弗雷德麗卡說。
「不,你一定能讓每個人都想看到你的,你總是能這樣的。」
他們盡情享用著茶點,對為他們提供茶點的這棟房子裡的生物們曖昧而笑,他們三個總是輕柔、明快地異口同聲,他們共同追憶也互相引述,他們並不是冥頑不化地粗俗和不容人插嘴,但他們大談特談弗雷德麗卡開過的店,弗雷德麗卡喋喋不休的一些話題,還有弗雷德麗卡的緋聞和想法……這些也都是弗雷德麗卡多麼渴望聊的。所以,她漸漸融入了他們的談話中。她告訴休她喜歡他那首「石榴詩」的原因。她說著黑暗中那棵長著豐盈果肉和飽滿種子的石榴,說著天空中那個震怒的德墨忒爾。他們兩人——休和弗雷德麗卡,引用著對方的言語,融洽又一致。
利奧突然插了一句,是詩中的一句:「無序地用粉色指頭摘取著。」
休對利奧微笑:「我不知道你媽媽也讀給你聽了。」
「媽媽沒有讀過,」利奧說,「是爸爸讀的。」
沙發上那兩位深色婦女嘴巴閉鎖地互相對視。弗雷德麗卡向利奧伸出了手。休還沉浸在自己的詩中,沒有發現這些細節。他問利奧:「你爸爸喜歡這首詩嗎?」
「我想他並不喜歡。」利奧回答。
「詩歌並不是他的……」弗雷德麗卡接了話。
「他喜歡的是《霍位元人》,」利奧說,「我也喜歡過。」利奧答得彬彬有禮。
艾倫·梅爾維爾提議:「我特別想在你家的小樹林裡走走,可以嗎?弗雷德麗卡。我們可以去走走嗎?我來自灰濛濛的北部,一點也不瞭解這個村莊,但它真漂亮。」
弗雷德麗卡起身。「那我們去走走吧,」她說,「沒錯,去看看它的美景,我現在真的需要去走一走,我們去吧。」
艾倫轉向奧利芙和羅薩琳德:「請問你們要不要也一起來?」
「哦,那可真是挺……」羅薩琳德說。
「不,不用了,謝謝你的邀請。」奧利芙說。
「不,不用了,謝謝你的邀請。」羅薩琳德跟著說。
這是弗雷德麗卡第一次看到她們姐妹倆在意見上不一致,弗雷德麗卡心想。她以為自己很誇張,但她覺得自己突然又恢復成原來的自己,狂喜又機敏。
「我們不會走得太久,」她邊說邊走向大廳,去拿她的外套,「我想我們不會在外面待很久,不過反正這也不重要,對嗎?」
「我也要跟你去,」利奧說,「等等我。」
「最好別去,親愛的,」皮皮·瑪姆特說,「你會錯過你的晚餐喲。我準備了威爾士乾酪,是你愛吃的,還有糖漿果餡餅,也是你愛吃的。」
「我要去拿我的衣服。」利奧說,他已經要衝去開門了。
「你媽媽不想讓你跟去,」皮皮·瑪姆特對他叫道,「她想見見自己很久沒見到的老朋友。我們就安靜留在家裡,等她回來吧。我們玩快樂家庭的紙牌遊戲。你不是很喜歡那個遊戲嗎?」
「她想讓我跟去!」利奧嚷著。他一動不動站著,幾乎要哭出來,充滿了氣勢。他是比爾·波特的外孫,奈傑爾·瑞佛的兒子,他小小的手指按在壁爐臺上。「她不會想丟下我,一個人跟他們走。她不會的!」
弗雷德麗卡怔怔地傻站著看著他。她沒說什麼,但他們母子二人四目相交。託尼·沃森開口了:「那你的衣服在哪兒呢,利奧?」艾倫對皮皮說:「我們會好好照顧利奧的,我們一定會提早帶他回來,絕對誤不了他的晚餐。」
弗雷德麗卡擎著他的衣服,利奧聳聳肩,鑽進了衣服裡。他們往果園的方位走著,路過了一片片草場,利奧先是讓休和艾倫一人一手提著他搖盪,後來又騎在託尼壯實的肩膀上,揪著託尼滿頭的鬈髮,指指畫畫路上的景物。深秋的黃昏裡,風景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一隻烏鴉、一個障礙物、一條水槽、一隻死掉的白鼬,還有一隻喜鵲像被釘在白鼬的屍體上。
因為利奧在場,沒有人向弗雷德麗卡問起她的生活。在艾倫看來,這個小孩兒,儘管很小,卻帶著無比清晰的目的而來——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他企圖阻止弗雷德麗卡向她的朋友們談及自己的生活。整個談話中,只要稍有一陣因眾人陷入思慮而產生短暫停頓,這個孩子就會倉促趕來「填空」,帶來一些慧黠的、炫耀的、語調輕微高頻的說辭,也許是這樣的,艾倫心想,也許是這樣。弗雷德麗卡的三位男性友人適應了這種狀況。他們都是她真正的朋友,他們是來為她帶來最大限度上的幫助的。林子裡已經非常暗了,日落之後,薄暮似的微光不願散去。
他們結伴返回,路上討論著形容「暮光」的詞彙:幽微的、朦朧的、昏暗的、瑩柔的。休引用了海涅的詩:「在灰暗的暮色中,在宜人的土地上,深潛入叢林。」他們已到前門,又從前門繞著護城河走了一圈,延長了這次散步。艾倫對弗雷德麗卡說:「你的確生活在一個被護城河圍繞著的農莊裡。」
「休上次來的時候,不斷重複引用那句‘只有聯結’,我極其不悅,但他說的實際上也沒有錯。」
「所以你有‘聯結’嗎?」
「聽我說,艾倫,我們怎麼可以武斷地比較不同事物的真實性?比如這裡和倫敦,比如頭腦裡全身是書籍的人和頭腦裡全是數字的人。我的確對劍橋過於濃厚的文學風氣感到有些厭倦。我對那種隱蔽和陰翳也有些不適應了,所以我對自己說,我要產生聯結,所以我現在才置身於一個被護城河圍繞著的農莊裡。」
「再加上一個丹佛斯太太。」
「不要這麼說。不恰當的比較,會造成可怕的傷害。」
利奧說:「在灰暗的暮色中,在宜人的土地上。」
休說:「多繞的詞句也難不倒你的舌頭。」
艾倫拉住了弗雷德麗卡的手。
他們一行人轉了彎,穿過那條綠得幾乎不透明的河,踏過那條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的沙石路。他們來時開的路虎車旁邊停著另一輛車,一輛銀色的閃亮亮的凱旋汽車,不是奈傑爾的綠色阿斯頓·馬丁。在最頂端的階梯上,居高臨下望著他們幾個人的是三個男人。其中一個人——也是最矮的那個人——是奈傑爾。另外兩個男人都穿著西裝外套和法蘭絨長褲,那是一種很正式的非正式穿著。一個人有著深色皮膚和大片卷卷的白鬍子,看得出那鬍子細緻地修過。另一個則是光頭,戴著角質框架的眼鏡。艾倫鬆開弗雷德麗卡的手,託尼放下了利奧,利奧東看西看,然後在沙石路上俯衝了一陣,又試圖慢慢爬上臺階,迎向他爸爸。
弗雷德麗卡為她朋友們的到來而道歉,儘管她知道她不需要這麼做。她介紹他們說:「這都是我的老朋友們。」也解釋說她事先並不知道他們會在這裡出現。當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吐著字。奈傑爾和他的兩位友人,遲鈍地站在那裡,在最頂層的階梯上佔據著制高點,也擋著門。在弗雷德麗卡向奈傑爾一一介紹之際,奈傑爾向艾倫、託尼和休的方向,快速地點了一下頭,乾淨利落、毫無笑意、經濟節約的點頭。他也向一眾人介紹了他身邊的兩位同伴:戈文德·沙阿,以及基斯波特·皮納克爾。他們倆非常正式地向艾倫、託尼和休伸出手,而這三個男人需要傾斜著身體去握他們的手,像廷臣接受謁見一般。
「這位是我太太。」奈傑爾說。「幸會。」沙阿向弗雷德麗卡致意。「很高興見到你。」皮納克爾對弗雷德麗卡說。弗雷德麗卡突然有種在同一時刻被他們二人以不同方式鑑定和總結的感覺。在白色鬍鬚下,沙阿有著柔和飽滿的嘴唇,深邃凝重的眼睛臥在虯曲的白色眉毛下,雙眼下方還有笑紋。他穿著藍色的西裝外套和一件象牙色的絲質襯衫,頸上圍著一條印度絲綢圍巾,是金色的火焰圖案,點綴著深紅色和黑色的小花。皮納克爾整個人是「蛋形」的,一個發亮的蛋形光頭,安裝在一具堅實的蛋形身體上,整潔又無毛。他的襯衫上有藍白相間的條紋,他脖子上的是一條海軍藍的絲巾,系得極其細膩整齊。奈傑爾穿著黑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褲子。艾倫、託尼和休則都是燈芯絨的夾克和褲裝,內襯馬球衫領的毛衣。奈傑爾的朋友們讓弗雷德麗卡的朋友們顯得既不穩重又不牢靠。弗雷德麗卡的朋友們,從他們自己這一邊的立場上看,讓奈傑爾的朋友顯得浮誇自大,華而不實。但問題是,弗雷德麗卡的朋友,並不立足於他們的「立場」上。在通常情形下,這兩組人大概會互相加入,聊得興致勃勃並相融無間,但這根本沒有發生,奈傑爾向弗雷德麗卡的朋友們解釋道,他和皮納克爾和沙阿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討,他想招待三個人喝一點東西,但被婉拒了,三個人退向他們開來的路虎車。託尼問:「或許你在商談要事之際,可以把弗雷德麗卡借給我們一會兒,讓我們去史派森德鎮吃一頓晚餐?」這個意向單純的臨時邀請裡有一絲努力征詢的意味,每個人都體會得到。奈傑爾回應道:「噢,可能不行,我不覺得她會想那麼做。畢竟我和朋友們才剛剛抵達這裡。」
弗雷德麗卡說:「如果你有事情需要討論的話,你實際上並不需要我在場啊……」
她非常理智地知道,這番辯詞是根本不用說出來的。
但她也知道既然她說出來了,她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我們還會在這兒逗留一些時間,」託尼說,「我們住在紅龍旅館裡。我們應該會再見到的。」
「應該吧,」奈傑爾說,「但誰知道呢?」
他一點也不想再見到他們這些人,他的弦外之音再清晰不過。
弗雷德麗卡與皮納克爾、沙阿,以及奈傑爾共進晚餐。她並不常見奈傑爾的朋友,即使她見了,奈傑爾那些朋友也不怎麼對她說話。奈傑爾在一個極其男性的社會中經營、度過自己的社交生活,一個充斥著俱樂部、酒吧、雪茄、複雜和弔詭人際的男性社會。當他在家的時候,那個男性世界以無形的方式向他所在的以護城河圍繞的莊園發出召喚,空氣的聲音、咽喉的聲音、文雅的聲音、激動的聲音、濃稠奶油的聲音、歐洲人的聲音、亞洲人的聲音、美洲人的聲音,都從他的電話筒中傳來,他整夜坐著,倚在他的皮扶手椅上,與這廣闊的世界對話。弗雷德麗卡認為如果她的朋友們沒來找她的話,她不會被邀來陪同皮納克爾和沙阿共進晚餐。遠方友人來到布蘭大宅是很罕有的情況,而通常若有人來訪,她會被「貶謫」到利奧的育嬰房裡吃晚餐,或者皮皮·瑪姆特弄點好吃的東西給她裝在托盤裡,她就在火爐的旁邊吃完。但是今晚,她卻坐在奈傑爾和友人的餐桌上,一同用餐,但大家都沒什麼話跟她講。皮納克爾幾乎是通過與奈傑爾的對話,以第三人稱稱呼她。「你太太看樣子在鄉村中過得很舒適愜意。」他說道,他和沙阿都面露愉快的微笑,「在荷蘭,我們可沒有這麼豐富的地貌景觀,一切看起來都很單調。請問,你太太是否造訪過荷蘭?」「沒有,」弗雷德麗卡說,「我很想去參觀一下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我很想去欣賞凡·高的畫作。」「你真的應該帶她去一次荷蘭,瑞佛,」皮納克爾對休說,「鹿特丹不算漂亮,但她應該會喜歡代爾夫特和萊頓,她會對鬱金香感興趣。」皮納克爾的話對自己都沒什麼興趣,但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沙阿說:「所以你對繪畫感興趣?瑞佛太太。」跟皮納克爾不同,他至少是看著弗雷德麗卡的。當她的眼睛和他的相遇時,他給她一個小小的隱秘的微笑,儘管那微笑是否不假思索並不可知。他說:「瑞佛太太,我覺得你今晚這件棕色的洋裝選得很好,這是和你美麗頭髮相配的棕色。怎樣的圖畫是你所喜愛的?」
弗雷德麗卡不中意她身上穿的這件洋裝——那是一件高領細長袖的深棕色筒形裙,色調在咖啡和巧克力的顏色中間。那洋裝最大限度地凸顯出她細長的身材和胳膊,洋裝本身倒顯得短了,還有她細長的腿也一覽無餘。戈文德·沙阿想象得出她洋裝之內是令人難為情的小乳房。他看起來友善,但弗雷德麗卡知道沙阿不認為她有魅力。但沙阿堅決相信她想要讓他覺得她有魅力,所以他的眼睛在她身上自由遊走,但保持著禮貌。
她說:「恐怕我對繪畫作品不是很懂。但我對凡·高了解得不少。我有一個好朋友寫了一個關於凡·高的戲劇劇本。文學是我真正的志向。」
「我知道有很多關於凡·高的戲劇,」皮納克爾說,「大眾對他的生平很有探知慾,他既有信仰又很瘋狂,這一點很合乎荷蘭人的性格。他在世的時候只賣出過一幅畫。我敬佩他在面對和穿行人生窘境時的堅毅。怎麼會有一個正常人能畫出成千上百幅作品,卻忍受無人購買的現實?我問我自己,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作品終有一天會被人渴求,還是說他的成功純屬意外?」
「很多人都在創作沒人需要的作品,」沙阿說,「不過我必須認同你的觀點,的確有人帶著堅定的信心,繼續創作,他們知道有一天世人終會醒悟,終會想要他們所創作出的作品,他們的眼光是超前的。他們中有些人看起來像是瘋人,有些人本質上的確是瘋人。我知道凡·高的弟弟是個商人。他可能就比較清醒地意識到,世人總有一天會想要他哥哥畫的這些作品。也可能他並不知道。據我所知,他買下了哥哥所有的畫作,收藏了哥哥所有的畫作。或許他只是心地善良。或許他只是實踐他作為家人的忠誠。」
「他也死於精神崩潰,」皮納克爾說,「很多荷蘭人都敗給了憂鬱的瘋狂。這像我們外套上的灰色雨痕。這也是我們遠遊的原因,從灰色的雨水和憂鬱的瘋狂中逃脫。」
「但對於住在次大陸上的我們,」沙阿說,「我們遠遊的原因是我們必須逃離極度的貧窮和被我們搞得一團糟的日常生活。我們自己建築起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經營企業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我們是一群脫序的人,並且既懶惰又腐化。為了能有任何一個企業,我們甘願勇敢面對灰色的雨水和憂鬱的瘋狂,僅僅是想換取能供我們每天果腹的麵包;如果我們足夠幸運,我們甚至還能往麵包上塗點牛油、果醬,最好不過的是最終能把鵝肝、魚子醬抹在麵包上。但我們不喜歡你們大陸上灰色的霧氣和你們那恐怖的又溼又冷的風,我們渴望日光,很想在次大陸和大陸之間來來回回,但我們做不到。」
三個男人為這番話大笑,好像這番話有著比表面上聽起來更加深厚的含義。
「終於能為人生感到痛快點了,」沙阿說,「一間辦公室在鹿特丹,還有一間辦公室在倫敦,在克什米爾的山上有一棟房子,在安提比斯有一棟別墅,在地中海有一艘遊艇,在北海有一艘遠洋航船,我算是個自由人。」
皮納克爾說:「文森特·凡·高即使在荷蘭南部也是既憂鬱又瘋狂的。我看,陽光沒給他帶來多少好處。但我個人很喜歡陽光,我偏愛在非洲北部或義大利或南法住上一兩個星期,我懂得保護我的眼睛和皮膚,也不會讓我過度暴露在陽光中。」
「基斯波特,你一站出來,我們就知道你是個小心謹慎又穩健溫和的人啊。」
「只在某些方面如此,戈文德。只在我個人的性情方面。當我必須冒險的時候,我也會冒險。不冒險的話,是沒辦法做生意的。」
「的確如此。重點是,知難而上並量力而行。」
幾個男人又大笑起來了。弗雷德麗卡穿著她的棕色洋裝,但她事實上並不在場,也絕不會想為那兩個男人在場,即使是留一雙女性的眼睛來觀察他們的男性活力也不行,因為他們也的確不把她當「女性」看待。奈傑爾就視她為女性。他即使在看著沙阿和皮納克爾時,也留心著她;他常常給他們斟滿酒杯,卻完全不給她倒酒。她想他之所以沒怎麼說話,是因為他一定程度上在思考著艾倫、託尼和休為什麼突然出現。但他從頭至尾隻字未提,這叫她好奇不已。不過,即使他在自己的電話世界中,也多數扮演著聆聽者的角色,他的頭向一側傾斜,他的嘴唇和眉毛陷入深思熟慮。
三個好朋友正在紅龍旅館裡吃著牛排和牛肉腰花餡餅。他們先喝了番茄湯,才開始吃餡餅,真是太好吃了!餐室裡的樑柱不算高,也說不出來這個餐室到底是新還是舊,但餐室一端有一個酒吧。餐室的壁爐裡燒的是實木,像篝火一般,依傍著木頭燒起來的火,讓人格外開心。
託尼說:「她不能在這裡繼續待下去了,她會發狂的。」
「你不能那麼說,」休說,「她來到了這裡,搞不好是因為她真心喜歡這裡。搞不好是她對鄉村生活有一種眷戀。我就有,時不時都想到鄉村裡。」
「你認為她喜歡鄉村生活?」
「不,不,我可不這麼看。」
「那她當初為什麼要來?」託尼問道。一時之下,他也想不出一個好的分析式的解釋。
艾倫說:「我注意到的是,所有的能在談論莎士比亞或者克羅德·洛林,甚至是詹姆士·哈羅德·威爾遜,都侃侃而談並理性思辨的人,卻總會在決定自己的婚姻時做出一些愚蠢荒謬的事情。意志堅定的人總是受到意志薄弱的人的壓力脅迫,反之亦然。人們總是和自己對婚姻的嚮往結婚。我認識一個女孩,她的理想是嫁給一個煤黑色頭髮的男人,她最終遇到一個這樣的男人,你說這是多麼理想的婚姻啊——她嫁的那個男人無趣至極,還在房間的頂樓上藏著一輛火車模型。我也注意到有些人結婚就是為了向父母洩恨,或者重複他們父母的錯誤或成功,多數時候兩者兼有。人們也以結婚為手段,達到遠離父母的目的,更有無數的人草草和一個愛人結婚,是為了避開另一個愛人,但他們心裡想的不是和自己結了婚的那個人,而是沒和自己結婚的那個人。當然也有人結婚,是為了惡意刺激那個不要自己的人。」
「或者是為了錢。」託尼說。
「或者是為了錢,」艾倫說,「我會以為這是弗雷德麗卡把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全部融合進一個計謀中,然後實施。但這也可能是對於自己太想做的很多事情,她有了一個對抗式的計謀——至少暫時看起來是這樣的。」
「她說過她結婚是因為她姐姐過世了,」休說,「但我得說,那並不是她準確的原話,我看是她自我暗示那件事改變了她。她姐姐死了,她也因此變了。」
「我不明白,」託尼說,「為什麼姐姐的死可以讓一個人轉變為莊園婦人;這看起來是很奇怪的一個轉折,我只能這麼說。」
「但你可以想象出那個情境,」艾倫開口了,「在一個全新的地方找到一個全新的開始——那是一段全新的人生……她不會愚蠢到作弄自己的。」
「她一直是很愚蠢的,」託尼說,「這才是她讓人能夠忍受的原因。她的愚蠢和明智是同時體現的,但她又總是判斷正確的,這太難以置信了,她這個可憐的女人。看到她身陷囹圄,竟有一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不,沒有,不知道哪來的這種意味。」休說,「這一切都很可悲。還有那個令人驚訝的小男孩。他不讓他媽媽對我們多說一個字。他做到了。」
「這是我們來找她這件事裡面最癲狂的部分,」託尼道,「這讓弗雷德麗卡身處困境中,沒的拯救。」
託尼對弗雷德麗卡窘況的沉思辨析裡,有一些歡悅的元素。而艾倫和休則是一直心煩意亂的,比起託尼,他們似乎插手干預的意願也比較少。休說:「話又說回來,你又怎麼能確證呢?最出人意外的夫婦會以最出人意外的方式獲得快樂。」
艾倫反駁:「這當然能確證。她現在一團糟。她迷失、混亂,又愧赧。」
託尼問:「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做些什麼?」
「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
女侍應生端來了檸檬蛋白糖霜餅。
艾倫語氣堅定:「反正我們不能就這麼丟下她一個人不管。」
休有些遲疑:「我不認為我們要再見到她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
壁爐中火光搖曳跳躍。坐在酒吧裡很舒服。他們又點了咖啡和威士忌,談論起詹姆士·哈羅德·威爾遜和魯珀特·帕羅特。外面起風了,風還夾帶著雨。
弗雷德麗卡躺下得比較早,奈傑爾帶著皮納克爾和沙阿去了書房。弗雷德麗卡躺在床上,讀著勞倫斯·杜雷爾的《賈絲汀》。她之所以選這本書,是因為她覺得這本書的敘事性足夠強,即使她在此時的狀態下,她的注意力還是能被這本書的情節吸引住。她想:「我明明可以爬起來就去往亞歷山大。」然後她意識到,真正可以去亞歷山大的是皮納克爾、沙阿、奈傑爾·瑞佛。但他們中沒有一個人願意花超過十分鐘的時間去品讀杜雷爾精雕細琢的散文,但他們肯定都比她更願意待在家裡、留守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不想讓杜雷爾筆下的亞歷山大港出現在自己的臥室裡,所以她熄了燈。呆板地臥在黑暗中,用意志力召喚著睡眠的降臨,她晃了晃腦袋,不想卻導致了骨痛。她再次開啟了燈,翻開了里爾克的詩集。她躺在床上,讀的是《致奧爾佛士十四行詩》的德英雙語對照譯文版,讓自己的頭腦動一動。越讀越想讀,語法上的小角力賽有一種絕妙的舒緩效果,她讀到幾行讓她身體不禁寒戰的詩,她覺得她一定得拿給休讀一讀。
gehtihrzubettesolasstaufdemtische
brotnichtundmilchnicht:dietotenziehts.
(如果你上床,
在桌子上不要留下面包,
不要留下牛奶:
因為你若放了,
就會招致死神。)
她又馬上意識到:要拿任何什麼東西給休讀,都將是難事一樁。
奈傑爾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很晚很晚了,弗雷德麗卡假裝已經睡著。他搖搖晃晃進來,開啟燈,帶著一股麥芽威士忌的氣味。弗雷德麗卡躺在床的一邊,像一根生氣的針狀物。他上床後又關了燈,伸出結實的一隻胳臂,去觸碰她。她蠕動著躲開。他拉住了她。她腦中突然出現檔案箱裡那些屁股、乳房和嘴巴的畫面。她像鰻魚一樣滑下了床,撿起她的里爾克詩集,又閃避進浴室裡。
她聽到他的質問:「你那時候拉著他的手幹什麼?」
她盡力去回想艾倫對她說的話,回想艾倫那句「被護城河圍繞著的農莊裡」。她實際上沒有任何能應對的話。她問自己要不要用力甩門,但她剋制住自己,她把門輕輕地關起來,等在那裡。
istereinhiesiger?neinausbeiden
reicheerwuchsseineweitematur-
(他來自這個世界嗎?
不,他來自兩個王國,
釋放著他寬博的本性……)
她等待著他的爆發,但是沒有等來。奈傑爾睡著了,威士忌是極美的,睡眠是極美的,安靜是極美的。弗雷德麗卡眼眶痛楚,淚水被擠了出來。
第二天便是星期天,弗雷德麗卡與沙阿和皮納克爾吃過早餐後,他們兩人開著凱旋汽車離開。她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在屋子裡信步。走過樓層間的過渡平臺,步上臺階,穿行於房間之中,又回到大廳。她想不如真的出去走走,但覺得她的朋友們可能會來找她。的確如此,上午十點左右,她聽到電話鈴聲。皮皮在大廳裡接起了電話。弗雷德麗卡正在樓層的過渡平臺上。
「喂?是的。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兒,也不知道她今天有什麼計劃。我會過去問問看。」
弗雷德麗卡開始走下臺階。
奈傑爾從客廳裡出來,對皮皮點了點頭。皮皮在等了差不多的一陣後,拾起電話說:「抱歉,我問過後得知她一整個上午都會很忙,我恐怕您來也見不到她。」
皮皮對著電話說得不卑不亢。弗雷德麗卡已經從臺階上走下來,奈傑爾又對皮皮點了一下頭,皮皮一連串同情的話吐了出來:「真是感到很抱歉,她現在沒辦法來接聽電話,她出去了。」
在弗雷德麗卡能做出任何舉動之前,皮皮迅速地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弗雷德麗卡說:「你明明看到我根本沒有出去,皮皮,這是怎麼回事?」
皮皮看了看她,垂下了目光,快步走開。弗雷德麗卡轉身對奈傑爾說道:「所以我一輩子哪兒也不能去了,是嗎?」
「別無理取鬧了。」
「我沒有無理取鬧。你剛才對我的朋友們說了謊,他們都是我的老朋友,我人明明在,你卻對他們說了我不在。」
「對不起,」奈傑爾說,帶著隨時想讓人平息怒氣的一種靈活性,「對不起,那是我的不對。但我就是受不了那群人。」
「你又不認識他們。」
「他們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而且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他們盯著對方。弗雷德麗卡說:「我要去打給他們說我在家。」
「我不想讓你那麼做。就這麼一次,別去,我想要你待在這兒,讓我感到安心,我們可以和利奧一起出去。我們可以開車去兜兜風。和我們兩人在一起,對利奧來說是很有好處的。」
「‘就這麼一次’?」弗雷德麗卡揪住關鍵字眼,問他,「你說‘就這麼一次’是什麼意思?我從來也沒有去過任何地方,沒見過任何人,我根本沒有自己的生活,而現在我朋友們來了,你竟然有臉面說出‘就這麼一次,別去’。」
「你必須明白,」奈傑爾說,「我對你並不放心。你不是那種能讓人安心、習慣的女人。在某種程度上,你讓我感到恐懼。我害怕你會覺得我無趣,覺得我和利奧都無趣,然後就想要離去,或者之類的。你可以理解吧?」
「噢,是的。」弗雷德麗卡說,「我可以理解。但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如果你因為覺得我會想要離去,就一直把我禁錮在這裡,我還是會離去的,你也可以理解吧?」
「但利奧……」奈傑爾還沒說完。
「不要用利奧來脅迫我。我是利奧的母親,我也是我自己,這兩件事是同樣的事實。我要去見我的朋友們。」
「就這麼一次也不行嗎?」奈傑爾又頑固起來,接下來尖厲又兇狠地狂笑,「好,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們一起去倫敦,我也會帶你去阿姆斯特丹,和皮納克爾一道,你可以去看你想看的那些畫,我們去度假——我們可以去西印度群島……」
「我不想去西印度群島,我想去能讓我談論書的地方——能讓我思考的地方——我必須得思考,以你和皮納克爾和沙阿想做什麼就可以隨便去做的那種方式。」
「你在這裡也可以思考啊。你想要的根本不是思考,你想要的是男人,你想要的是很多男人。」
「不,奈傑爾。我想要的……」
「他可是拉著你的手啊!」
「這有那麼糟嗎?」
「是的。是的,就是那麼糟。對我而言,就是那麼糟。」
「對不起。那根本不代表什麼,何況利奧也在場。他們不過是我的朋友。」
「就這麼一次——留下來陪我。我錯了。留下來陪我。」
她留下來了,因為她心底無比明晰:如果她堅持要嘗試著往紅龍旅館打那個電話,將導致的是醜陋的難堪和可怕的暴力。他們開車出去了,弗雷德麗卡、利奧和奈傑爾三個人一同度過了或許可以被稱為「美好」的一天。他們兩人都跟利奧說話,利奧也興沖沖地回應他們。利奧從頭至尾都沒有提及艾倫、託尼和休,儘管弗雷德麗卡在等著利奧提起他們。但好像艾倫、託尼和休從來就沒來過,從來也不存在似的。
當他們一家三口返回的時候,奈傑爾說:「你看,我們度過了美好的一天。」
皮皮把利奧安頓上床。她為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取來了晚餐。皮皮沒有看弗雷德麗卡的眼睛。弗雷德麗卡自己也累了。她又撐過去一天,這讓她感到欣慰,但當這種釋然的感覺化為躍動的血液滴落進她的血管中時,她又開始思索了:撐過去一天,再撐過去另一天,這究竟算什麼樣的人生?「很多人的人生,」一個冷嘲熱諷的假好心的仙女的聲音在她頭腦裡咕噥著,「很多人的人生。」弗雷德麗卡用她的叉子野蠻地刺斷了盤中的胡蘿蔔。她想:「今天是星期天,他們又都有工作,他們可能已經趕回去了。」
裂縫合上了,但在臥室裡,又彈開了。弗雷德麗卡預見到奈傑爾對今夜已經有了設定好的劇本,劇情是一段冗長的、巧妙的、複雜的做愛過程,夾雜著溫存和親暱,結果是自我滿足和失落,還有精疲力竭的熟睡。她在盡力,因為她太累了,因為她在某些程度上是絕望的,她訓導著自己要接受這一切,因為這是她一定要「付出」的,因為她需要睡眠和儘快陷入無意識的狀態,也因為利奧。她看著奈傑爾褪去衣服——他喜歡裸睡——她暗自想著:「他的身體對我來說,比託尼、艾倫和休三個人的身體加在一起,都要更真實——再把亞歷山大、威爾基和拉斐爾·費伯的身體加到一起,也比不上他的身體更真實。」她相當瘋狂地對自己說。她起身坐在屬於她的床的那一邊,穿著她白色的長袖睡袍,有一條繫帶,還有一個領子,她好奇幾個世紀以前的女人們是否能夠承認她此時的絕望——她並不想棄家而逃,也不想跟託尼、艾倫和休做愛,她只不過想跟他們說說話,只不過想感受到精神空間裡的一點點自由。臥室裡一片漆黑,奈傑爾拉下了窗簾,暗紅色的錦緞窗簾,窗簾上的圖案是紅色大地上的紅色樹叢和紅色繁花。當奈傑爾不在,弗雷德麗卡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窗簾是開啟的,她在窗邊看看星星或雲朵。她想象著艾倫、託尼和休在一個有白色牆壁和粉藍色窗簾的大房間裡,窗戶全部敞開,風吹動著粉藍色窗簾,陽光從視窗中透射進來……她聳肩躬身,俯視著自己的膝蓋。那個全裸的男人疾步快速走著,有點趾高氣揚,像所有全裸的男人一樣。他從臥室和浴室之間進進出出,弄出一些扭水龍頭的噪聲、吐東西的噪聲、沖水的噪聲。弗雷德麗卡坐著、等著、想著。她想著:「我是個女人。」又想到這是多麼愚蠢又矯飾的想法啊。她想著:「我之所以那麼想,是因為我現在變成了不太確定自己是女人的一個女人,我想打消這種疑慮。我是一個纖瘦的女人,一個尖厲的女人,一個多話的女人,不是那種充滿動物性的男人只要一想到女人時,頭腦中就會出現的那種女人。劍橋模糊了這一點,儘管那是暫時的,但那時候學校裡並沒有太多女人,我們看上去像是被當成真正的女人一般對待,就像監獄裡的護士,營房裡的秘書。」
那個男人握著他身前的那根陰莖,它沒有勃起,也並不沉寂,抖動著生命力,逐漸固化起來。他對她說了一句:「親愛的。」他緩緩靠近這個靜止不動的女人,抽拉著她的睡袍,意欲把睡袍從她頭頂上浪漫地脫離。
弗雷德麗卡在腦海中,以絕對的清晰度看到一連串影像:那隻上鎖的檔案箱裡的畫面——交纏的肢體、膨脹的肉身,洋紅色和玫瑰色,滑溜的充滿彈性的一團團東西。她扭轉著避開,握緊了她的衣服,開口說話了:「沒有用的,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沒有用。你和我同樣明白:我們之間完了,我們不能留下來,這一切都行不通。明天我會整理一下東西,到史派森德鎮上搭一輛計程車或別的車,用一種文明的方式離開這裡。然後我們可以保持朋友關係,讓事情不要變得難看。」
她沒有預期自己會講出這番話,並且不是那麼舒服地意識到自己的語調像一個保姆在對一個孩子說話,奈傑爾停頓了一下,又恢復了他的挺進。那根陰莖沒有疲軟,反而硬化成一根憤懣的棍棒,在他身下晃動著。他的臉色漲紅。他抓著弗雷德麗卡的頭髮,把她的頭往床上拽——她讓自己快速地躺倒,因為她想起了他的突擊隊本事——他掀起了她的睡袍,佔有了她。他並沒有想傷害她的意思,但他也沒有親吻她或愛撫她。他自顧自地猛撞著,直到爆發,最後坐在地板上,身體稍稍搖晃。弗雷德麗卡惶恐又震怒,她用細微的聲音說:「我再沒有多餘的話好說了。我一定要走,明天就走。」
「不!」奈傑爾狂吼。他的眼睛兜不住充溢著的淚水,眼淚滾到他的臉頰上。
弗雷德麗卡順手用床單和睡袍擦了擦自己的大腿。
「你需要的不是我,」弗雷德麗卡說,「你只是想留住自己得到的東西,像所有佔有慾強的雄性動物一樣,你就像一頭牡鹿一樣,一旦某頭牝鹿肆蹄而走,你就要嘶吼和追逐。你要的根本不是我,你要的和我毫無關係。」
「你憑什麼這樣說?你並不知道我的想法,我常常覺得,你知道的一點也不多。你不關注我,你又怎麼知道我的感受?」
「我想我再也不會關注你的感受了。我要去另外一個房間睡。晚安。」
她去了那個空出來的臥室,坐在床邊上,黑暗中,發抖。她等著。她什麼也不想。她單純感到害怕。她等著。當她聽到過道上響起了腳步聲,她躲到了門後。她還在發抖著。她以為自己可能會暈厥。那扇門被大力推開,那個男人跨進了房間。他站著不動,讓眼睛適應黑暗。弗雷德麗卡奪門而出,從過道跑下樓梯。跑進了廚房,又衝進洗碗間,她拉起門閂和門上的鏈鎖,把洗碗間反鎖上,再從洗碗間逃向安靜、潮溼的黑暗中。她一直跑著,跑過後院,穿過一道門,跑進馬廄場。她聆聽著。一開始,並沒有他追來的聲音,不一會兒,她聽到開門的聲音。僅此而已,他沒有亂碰亂撞。他悄悄地行弋著。弗雷德麗卡輕輕地、輕輕地推開了馬鞍房,溜了進去,再輕輕地、輕輕地拉上了門。她不想把自己關進來,她想疾馳在野地裡,一直跑到倫敦去,但那太愚蠢,她必須有清醒的頭腦。她躲進一排馬鞍架等著。她知道,等他開啟這扇門,如果他開啟這扇門,他會看到她發著微光的白色睡袍。她找到一條馬鞍褥,鋪在一把椅子上,鑽到椅子底下。每個隱藏的地方都讓她覺得更危險,因為她無法逃脫。她聽得見自己的血脈奔流,衝擊著她的頭腦和她的心靈。她的嘴唇乾了,她蜷伏著。
彷彿過了很長的時間,馬鞍房的門被猛地一撞,砰然大開。她看見他赤著的腳,還有他拖著地的睡褲底邊,藍白相間的豎條紋。她淺淺地、淺淺地呼吸著,只吐納著能夠維持生命的一點氣息。他在門口叫了一聲:「弗雷德麗卡!」她絲毫不敢動彈。他走了進來,環顧四周。她認為他絕對有一種對體溫和呼吸的覺察本能。像正在獵食的野獸一般,他細細聽著,但他沒有走向她的方位。他只說了一句:「我會找到你的。」她從他的聲音中讀到他不知道她在那兒,對,他不知道,他有點窘迫,他冒著烈焰騰騰的怒火,對著偌大的一個空屋咆哮。他離開了,沒有關門。她還是聽不到他的腳踩在鋪路石上的聲音,她已經快歇斯底里了。她聽到門的聲音,另一道較遠的門的聲音,突然,一間馬欄裡的馬動了,用它的鐵蹄磨了一下地面。她聽到第二扇門被關上了。之後很久一陣,她再沒聽到任何聲音。她在寒夜中蜷伏著,身上只有那件濡溼了的睡袍。她對自己說:「快點,你很聰明,你的才智可以派上用場,下一步你該做些什麼?」但是除了回到馬鞍房裡藏身,苦等到天亮,然後拾掇幾件像樣的衣服,再跑到大路上之外,她什麼主意也想不出來——大路距此就兩個半英里的路程,雖然不是常有車輛經過,但總可以等到一輛,搭個便車。不過,有利奧,要怎麼在他還醒著的時候跑走呢?
過了大概兩小時之後,她從馬鞍房裡出來了,伸了伸她蜷縮已久的身子。萬籟俱寂。「他可能在房間裡等著我,」她想,「我如果被他發現,事情會不可收拾,他會用他的突擊隊技藝殺了我。」她並不真的覺得他會那麼做——沒有任何擁有自己完整生命和想法的人,會真的想象自己要去死。她預計自己可以躲在某個房間裡撐過今夜,直到明天早餐的時間,直到天光初露……
她搖搖晃晃卻一聲不響地繞著馬廄場的外圍走著,穿過了後院,走到後門。天氣是這麼冷冽、這麼潮溼,天空陰沉無光。後門既被鎖上也被閂上。她站在門前,計劃下一步該做什麼。她莫名其妙地放鬆起來。清早時分,她就會渾身溼淋淋、手腳冷冰冰地被請進去,但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現在還能打什麼主意?」她背後響起了他的聲音,他從房子的一個角落踱步過來。他穿上了一件襯衫和一雙橡膠底帆布鞋,手持一把斧頭。弗雷德麗卡一看見斧頭,尖叫出來,反正他也想讓她尖叫。那不是一把多大的斧頭,但足夠精良,一把利落的、順手的、豁亮的小斧頭。
「你別做出什麼傻事。」弗雷德麗卡滿懷疑惑地說。
「我會抓住你的!」他惡狠狠地邊說邊向她迫近。
弗雷德麗卡開始奔跑。
她跑得像個狂人,跑過場院,跑進了果園;跑過果園,跑進野地。他緊追不捨,當然他跑得更快,但是她跑得幾近瘋狂,她跑得出人意料地快,她嘴巴張大,夜裡寒冷的空氣充斥著她的口腔,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她跑過了野地。他在大笑,他在高於野地的斜坡頂上,冷笑地看著她在下方跌跌撞撞,他發出一陣吶喊似的笑聲,把斧頭朝她扔去!
她躲躲閃閃,什麼也看不清,她根本不知道他的意圖是好還是怎樣,抑或是他真的鐵了心要向她扔那把斧頭。斧頭的梯形刀片劈中了她肋骨的部位,砍倒了她。她和斧頭一起陷落到地上,刀片削開了包覆著她肋骨的皮肉,掉落時也割到了她的小腿肚。她的睡袍很快被血水浸紅了。弗雷德麗卡側身倒地,兩眼無神地看著草地,看著一座鼴鼠丘,看著天際線,看著被烏雲籠罩著的黑色夜空。她呼吸困難,她眼睛疼痛。她感到自己在流血,感到自己在失血——是她體內的血,大量的溫熱的塊狀的血。今夜終於喚來一個結局。她卻不合上眼睛,直盯著。
他滾跑到她身邊,跪在她身邊。他支援著自己,開始號啕大哭,他撕開了她的睡袍,很快綁成了一個繃帶,有效地止住了她的流血。他喃喃說著:「我並不打算傷害你,我並不打算傷害你,你知道我沒有這個打算。」
「什麼打算?」弗雷德麗卡語無倫次地問,很快陷入了幸福的無意識狀態中。她在他的懷裡又醒來:他正抱著她爬上山腰,走回宅子裡去。她想:「要不我先睡一會兒吧。」
他把她包紮得非常完善。他用橡皮膠布和棉紗布把她捆紮住,他擦拭她的傷口,並幫她止住了血。他念叨著:「都是些皮外傷,你不太需要看醫生,我知道我在做些什麼……」
「因為你在游擊隊裡待過。」
「嗯,這些技巧還是管用的。我萬分抱歉。我還能說些什麼?我不知道我怎麼能下手……我非常愛你……我不願意傷害你。」
「看起來可不像。」
「我知道。噢,上帝,我錯了。請你必須諒解我。」
「我諒解。」
「我不喜歡你說這話的方式。」
「你完全無心。」
「求求你,弗雷德麗卡。」
「走開。我要睡覺。」
「對,你需要睡眠。」
他順從地走開了。她躺在床上,皮皮·瑪姆特把早餐送到她床邊。皮皮·瑪姆特說:「我聽說昨天夜裡你從什麼地方摔了下來。」
「差不多是那樣吧。」
「如果我是你,我會多加小心的。」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皮皮?」
「就是原話中的意思。我會多加小心的,如果在夜裡跑來跑去的。」
她裝出比自己設想中還要嚴重的樣子。這給她製造了一些籌措排程的空間,儘管她不知道她要籌措排程些什麼。利奧來她的房間看望她,輕撫著她的臉頰。
「好可憐,你病了。」
「我摔倒了。我笨手笨腳的。」
「你會好起來的,爸爸說的。」
「我只是需要多睡點覺,利奧,就這樣,而且我得儘量臥床不動。我現在還不能下床走動。」
「好可憐。你好可憐啊。」
「你別哭啊,利奧。我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向你保證。」
他哭哭啼啼。弗雷德麗卡坐起來,抱著他。這所有的一切,對他都沒有什麼好處。
「你的臉都擦傷了,好可怕,你肯定摔得不輕。」
「是的。我摔得很重。但是我感覺好多了,你看看媽媽,沒有什麼大礙。」
「沒有什麼大礙,」利奧用他稚嫩的童音說道,「沒有大礙。」
奈傑爾和利奧出去騎馬了。奧利芙和羅薩琳德剛好也出去有事,去幫著愛麗絲分發競選用的傳單。弗雷德麗卡不知道皮皮在哪兒——皮皮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但弗雷德麗卡焦急不已。她起床了,穿上一條寬鬆褲和一件針織衫,走到樓下。她行走沒有任何問題,但就是有點痛感。她的傷來自摔倒,還有斧頭的挫傷。她站在大廳裡,思考了一會兒,開啟了前門,從沙石路上往外走。如果皮皮突然出現,想要阻止住她,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但到處不見皮皮的人影。弗雷德麗卡在護城河上的橋上通行無阻,順著車道走下去。她腦中一半的主意是如果她能一直走到大路上,她會攔住一個摩托車手。她終於走完了車道,空曠無人的大路上,她坐在路邊的一截矮牆垣上喘口氣。她聽到腳踏車輪的聲音,還有腳踏車鏈條咯吱咯吱的聲音。她趕忙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一個男人的聲音:「弗雷德麗卡!」她跳起來,她哭起來。那男人是休·平克,騎在一輛很大很舊的腳踏車上。他們互相看著對方。
「你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
「我看起來是不是很不堪?」
「你看起來很嚇人。又瘀青又發紫又枯黃又有擦傷。」
「我摔倒了。」
休把他的腳踏車停在路邊。掏出一塊手帕,擦擦自己的臉。
「那你是怎麼摔的,弗雷德麗卡?」
「嗯,」弗雷德麗卡說,「這發生在我們對婚姻的爭論過程中。」
「接著說啊。」
「我說不下去了,我會哭。我不想哭,我想搞清楚該做些什麼。為什麼你還逗留在此?」
「因為我想見你啊。想看看你是不是沒事。我們設想我們可能把事情弄糟了,我們知道我們也沒有任何介入的權利,我們想說——我們擔心你。」
「謝謝你們。」弗雷德麗卡莊重地說。他們坐在路邊,「艾倫和託尼呢?」
「他們在樹林裡,心想你走樹林那邊的話可以遇到。我們打過一兩次電話,但是你不在,他們說你不能來接電話。」
「其實我在。」
「我們知道你在,所以我們才留下來沒走。我們這樣來回巡邏似乎沒什麼用,但你看竟然讓我遇上了你。」
「是啊,是有用的。我們現在就見到了。但我家裡的人可能隨時都會找來,我應該怎麼辦?」
「跟我們一起回倫敦?」
「怎麼可能呢?利奧怎麼辦?」
「嗯,」休說,「我們夜裡可以把我們開來的路虎車停在樹林的林道中,你能出來嗎?我們可以在他們還沒有發現你失蹤之前就抵達倫敦。我看你好像沒辦法自己走到樹林的林道里。」
「我不會開車。」
「這是你的疏漏。你以後最好去學學開車。我是說真的。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今晚就可以把你搬弄走。如果我能說一句,你看起來得趕快被我們帶走。我從來也不能把你想象為一個受虐狂。」
「我不是受虐狂。」
兩人之間有較長的一段沉默。休先說:「抱歉,我想我剛才說的話有點不著邊際,別放在心上。」
「不,不是的,你說的話當然有道理。我應該出走。我把自己的生活攪和得一團亂麻。還生下了利奧。」
「帶上利奧一塊兒走。」
「這怎麼行?他是個快樂的小男孩,或者他本應該是。如果我也是快樂的,他生活無憂無慮,也被人疼愛,他有他的小聰明……我不是最不可或缺的……我不是家庭的中心人物……」
「所以你不帶他?」
「不,不能帶他。我不能大半夜裡帶上一個對一切渾然不知的小男孩出走……」
「我不是說你永遠有家不歸,弗雷德麗卡。只是載你先離開一陣子,好好想想清楚。你以後可以為利奧再做打算。回來看他,或者監護他之類的,反正是做一個更妥善的安排……你要知道,跟我們走並不是事情的完結。」
「不帶他也不行。」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休又開口了:「以你現在的情況來看,你對他並非有多麼好的影響。」
傷痛自有它們的用途。弗雷德麗卡住在另一間空著的臥室裡,她聲稱只有獨處才能讓她休息得好一點。她每天很早上床,脫掉衣服,只擁一本書。她還是沒想好之後要做些什麼:夜半出逃在某個層面聽起來荒誕、浪漫、可笑,在另一個層面聽起來扣人心絃也聳人聽聞——她怎麼能丟下利奧呢?她也不能為自己招致來自我毀滅,可那樣做對利奧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她不是弗雷德麗卡,如果她不是他的媽媽呢?「媽媽」,是她深惡痛絕的一個詞。為什麼英語裡會製造出這個合成了布裹屍體和親密母性兩種概念的詞?她一度想起了她的姐姐斯蒂芬妮,相似也好,不似也罷,她們倆都是媽媽,弗雷德麗卡冷酷地想:斯蒂芬妮也是為了性愛才結婚的。表面上似乎不太可信,因為丹尼爾很肥胖,但弗雷德麗卡知道斯蒂芬妮和丹尼爾之間確實是有性有愛的。「現在可倒好了,」弗雷德麗卡心想,「熱情、開明的女性知識分子各自生下了孩子,儘管我們中一個人嫁給了教堂,另一個嫁給了莊園,可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了性吧。」她覺得斯蒂芬妮是幸福的,沒有人能過得十足幸福,但斯蒂芬妮幸福地愛著丹尼爾,也幸福地愛著威爾和瑪麗,這點毫無疑問。斯蒂芬妮有能力自取滅亡。弗雷德麗卡覺得自己之所以會嫁給奈傑爾,可能是因為斯蒂芬妮嫁給了丹尼爾,而斯蒂芬妮已經死了——此刻是死的,永遠都將是死的。斯蒂芬妮步出了劍橋的交際圈和無休止的歧視,道德上的和審美上的歧視;她緊緊握住了自己感官上的幸福。像查泰萊夫人一樣,走進樹林裡,領受命運對她展開的殲滅,她身後還拖曳著一連串對文學作品和人物的引用,比如彌爾頓的「失明」、斯溫伯恩的詩中蒼白的加利利人、濟慈詩裡「靜寂中沒有狂喜之容的新娘」,還有莎士比亞筆下的普羅塞耳皮娜,她用意志力驅走他們,目的是在這大好春光中,讓自己徹底迷失,然後從體內重新找到自己。「那正是我們的神話,」弗雷德麗卡心想,她正在大腦中和休延續著他們未完的對話,「身體就是真理。」弗雷德麗卡在心中說,「查泰萊夫人討厭語言,奈傑爾沒有語言,我則無法脫離語言。」
我來到這裡,是因為斯蒂芬妮的死亡摧毀了我,那暫時性的摧毀,讓我得以暫且蝸居在我的身體裡。
利奧也在我身體中住過一段時日,是一個短暫的訪客,不完全地,又或是完全地,我們「分開」了。
不在一起。
對利奧而言什麼是重要的呢?在這裡的是「媽媽」,不在這裡的是「弗雷德麗卡」——在一處弗雷德麗卡就單純是弗雷德麗卡的地方。
我一直對我母親那消極的寡言感到相當怨恨。那不算是人生,那剛好是我最不想要的,剛好是我最不想過的。但是,我得到了同樣的人生。
至於利奧,我可以「盜走」他。但他如果留在此地,他仍是個小少爺,在這裡,大家都很愛他;在這裡,他擁有屬於自己的真實人生,即使我無法擁有。
利奧留在此地,會有更好的生活。
如果利奧再遇到我,遇到弗雷德麗卡,在別處遇到弗雷德麗卡,當弗雷德麗卡單純是弗雷德麗卡,弗雷德麗卡能向他展示一種生命的真相。他也許會生氣,但至少我們能交心對談。
你果真是那麼想的嗎?
不,不,我想我如果離開,我就永遠不要再奢求還可以見到他;但我如果留下,我們兩人的人生都會被毀滅。我覺得那說起來很戲劇性。我覺得,即使那很戲劇性,但也是真的。戲劇性的人生不是不存在,連斧頭都可以向人投擲,連游擊隊的把戲都可以對人施展。
你只會越想越把自己往火氣中誘導啊,弗雷德麗卡。又或者是憂慮,但任何一種都足夠支援你離開。你明明想離開,那是你要的,即使利奧留下來,你卻會仍然想要離開,你只是尋求一個許可罷了。
你得不到那個許可的。利奧是你的兒子。你必須陪伴他成長或放棄他。你必須自行抉擇。
「現在你究竟該做什麼呢?」那個戲劇性的輕蔑的聲音迴盪在她腦海裡。
她起身穿衣。屋內昏暗,四下無聲,門窗緊閉。她即將犯下罪行。她沒有任何行李,她不想要這段人生中的任何東西。即使她都已經在一階一階地下樓了,她還在跟自己商討著到底該不該走。但她的身體在做主,她極有實效地秘密潛行著,像一個偷貓賊,快速穿越了廚房,離開了整個宅邸。
那是一個濃霧瀰漫的夜裡,弗雷德麗卡在馬廄場裡昏暗的燈下,看見一個個灰色的蒙紗的龐然大物在馬廄場裡游移。她停下腳步,到馬鞍房裡取了一隻手電筒,又小心翼翼、匆匆忙忙地上路了,以牆垣的影子為路標,走回她曾經亡命逃竄過的路線,來到有圍牆的那座果園裡。夜霧伴隨著她移動,擴散又聚攏,讓她眩暈,蘋果樹、櫻桃樹,本是光禿禿的,現在都被霧氣鑲上了邊框,不一會兒,又在月光之下一一現形,那月亮懸在一方黑藍色的只有寥寥孤星點綴的夜空中。這個晚上颳了很多風,而且幾乎是颼颼的疾風,吹得枝杈胡亂拍擊、簌簌作響。她感覺從腳底傳來自己心臟的聲音,她站在果園邊上,鵝莓叢、梨樹、杏樹圍成了牆,那是果園最陰暗的一處。她以為她聽到身後緊跟而來的腳步聲,所以她駐足細聽,除了萬籟俱寂,她什麼也聽不到。她心驚膽戰。一個手裡拿著一把斧頭、一支劍或一杆槍的男人,隨時可能跳出來。頭頂的月亮,經過一番雲遮霧罩,展露了滿月之姿。天空像起了騷亂,緞帶、碎布和一層層煙霧在追逐和纏繞。
矮叢裡傳來一個聲音,一種踉蹌地摩擦著木叢的聲音,是矮叢根部那邊發出的,響了一下就消失了,像有東西立即蹲下不動。她心想:搞不好是一隻獾。樹林裡住著獾,據說也會爬進果園裡,會爬到人類居住區和野外的中間區域。矮叢那邊再次發出一點很輕微的窸窸窣窣,又停了下來。夜間覓食的動物,在行動。
她走到果園門前,扭轉著鑰匙,開啟了果園的門。她面對著園外漆黑、黏溼又寬廣的土地。驟然間,她身後是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她怒不可遏之際轉過身來,把手電筒發出的刺眼燈光照向那個步步逼近的人。「你現在還能打什麼主意?」她腦中播放出這句話。但她的手電燈光中沒有人臉的出現,只有慌里慌張的氣聲,還有一雙胳臂環扣住她那條受傷的腿,像蛇一樣緊緊箍著,越來越緊。強壯又幼小的雙臂,還有埋在她傷口上的一張臉,似乎要把臉擠進她的傷口裡。
「利奧,放手。你弄痛了我的傷口,我的寶貝,快放手。」
「不!」
「我哪兒也不去,你快來我手邊。」
那是黑暗中的一場角力賽。弗雷德麗卡使勁拉起她兒子,利奧在被拉起的過程中,用他那金屬線一般的手指和很能盤繞的腿腳,緊抓著能抓緊的他媽媽身上的每一部分。他終於被媽媽提起來了,他的手死命地勒住媽媽的頸部,他的臉嵌進了媽媽鎖骨的部位,他以倔強的決心,把自己的身體和媽媽的身體黏合在一起。他穿著他的睡衣,腳是光著的;他的臉弄溼了,他咬緊了牙關。
「利奧,利奧。」
他不說話。他們站在那兒,然後她坐了下來,小男孩還是像繩索打結般摟住她的脖子。
許多年以後,在巴西的利奧內格羅,一個名叫納薩雷諾的印第安人會遞給弗雷德麗卡一隻好不容易從一棵樹上拽下來的樹懶。這隻樹懶渾身是灰色的毛,在旅館前面的那塊空出來的地面上,它動作非常緩慢、緩慢,幾乎像不能動彈一樣。它長著三隻新月形的長指甲,它弓形的雙臂擺出任何姿勢都顯得無力。它瞪著圓圓的、黑黑的、小小的眼睛,盯著某一樣東西看,沒有思維也沒有表情。弗雷德麗卡起先以為這隻樹懶的頸部有一塊甲狀腺腫,一塊凸起,後來才看到它並沒有腫塊:原來,繞在它頸部的是它的孩子,因為抱得那麼緊,根本辨不出小樹懶的輪廓,在樹懶媽媽神秘的灰色毛中,竟然藏著八隻小樹懶,樹懶媽媽的鎖骨處埋著外人絕難辨認出的一隻小樹懶的頭。樹懶媽媽的怪事看在弗雷德麗卡眼中,令弗雷德麗卡剎那間回想起那夜在果園大門邊的一刻,她兒子也攥著啊抓著啊,想挖開她的身體,重新鑽回去。當然她現在無法想象,但多年後目睹著樹懶又想起來,自己和兒子曾站在果園門口:「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的一刻,沒有比那更糟的了。」
利奧抬起頭來,一字一頓地說:「我——要——跟——你——走。」
「沒事了。我抱你回床上去。我們回房間裡去。」
「不。我——要——走。」
「你不明白這一切,孩子。」
「我很累了,」他說,「我想事情、想要怎麼做,想得很累,我真的累了。我要和你一起走。你不可以也不能不帶我走。不行。」
「利奧,你鬆開一點。你像海中老人一樣,盤踞在辛巴達的脖子上。」
「繼續揹著我,」他說,「‘繼續揹著我’。他就這麼說的,那個老人。」
於是弗雷德麗卡停止了一切想法,繼續出發了,焦急又蹣跚,越過了果園外的平地,身上還有一個滾燙的孩子懸在她胸上,死死地用手腳鉗著她。就這樣,他們竟然走完了所有的臺階,這期間,利奧的手絲毫未曾鬆懈。他們已經往樹林裡走了,順著紫杉樹之間的隙道又跑又走。弗雷德麗卡一次次怯懦地問著:「你還好嗎?你會不會不舒服?我的寶貝。」他也不回答,只是用力慍怒地抓牢媽媽,他的動作有些遲鈍,讓人以為他睡著了或死掉了,只剩下抓攫的力量。她看著黢黑粗壯的樹幹,還有云在僵直不動卻颯颯而鳴的樹枝間穿梭,她在疼痛和苦痛中移步,想象著另一個年輕的弗雷德麗卡,因自由的歡悅而躍動著。她再也記不得任何男人的身體,她只會記得這一個火熱的、發怒的、貪婪的男孩;她再也不會記得任何肉體上的快樂和痛楚,她只會記得這雙手臂的觸感,他頭髮的氣味,他呼吸時奮力的震顫。「我們兩個人都清楚知道:我打算遺棄他。」她磕磕絆絆地跑著,心裡面這樣想,「這件事會成為我們的羈絆。」她抓著他護著他的手勁跟他施加在她身上的是一樣強的。她聽見他們兩人的心臟一起砰砰砰地跳著,他們兩人的呼吸也攪和在一起。當艾倫·梅爾維爾走出樹叢接應她的時候,他搖晃不定的手電筒燈光為她在地上照亮了路,眼前這一番景象讓他想起斯塔布斯那幅荒唐卻美妙的畫中的獅子,那頭大貓抓在飄散著白色鬃毛的高聳的馬背上,正在獵食。艾倫立即想到她身上糾纏著一個惡魔,而他定睛後,看到弗雷德麗卡手上擎著的,是一個小男孩,那個小男孩絕望而無助。女人和孩子,袒露著牙齒,看起來不怎麼像人類。
「你好,利奧,」艾倫嚴峻地問,「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男孩沒有回答。
弗雷德麗卡說:「他自行其是。他能跟我走嗎?」
「我不認為你們能被拆散。」艾倫明智而審慎地說。
考克尼(cockney)一詞,意指英國倫敦尤其是倫敦東區使用的考克尼方言,也被稱為「倫敦方言」。
作家赫胥黎在小說《美麗新世界》(bravenewworld)中虛構了「唆麻」(soma)的概念。
f是弗雷德麗卡英文原名frederica的首個字母。
帕夏(pasha),是奧斯曼帝國行政系統裡的高階官員,通常是總督、將軍及高官。
詹姆斯·哈羅德·威爾遜(jamesharoldwilson,1916—1995),英國政治家。
伊麗莎白·班內特(elizabethbennet)和費茨威廉·達西(fitzwilliamdarcy),是英國小說《傲慢與偏見》裡的兩位主人公。
羅徹斯特先生(mr.rochester),是19世紀英國文學名著《簡·愛》中的男主角。
英國童書作家與插畫家碧雅翠絲·波特《託德先生的故事》(thetaleofmr.tod)中的角色。
波斯粉(persianpowder),一種粉狀殺蟲劑。
源自英國童謠《瑪麗小姐真倔強》(mary,mary,quitecontrary)。
源自英國童謠《我有一棵堅果樹》(ihadalittlenuttree)。
佛瑞斯特(c.s.forester,1899—1966),英國小說家。
「丹佛斯太太」是英國小說家達芙妮·杜穆裡埃(damedaphnedumaurier,1907—1989)的代表作《蝴蝶夢》中的女管家。
克羅德·洛林(claudelorrain,1600—1682),是法國巴洛克時期的風景畫家。
此書為《亞歷山大四部曲》的首部曲。
萊納·瑪利亞·里爾克(rainermariarilke,1875—1926),文學史上一位重要的德語詩人。
斯溫伯恩的詩歌《冥後之歌》(hymntoproserpine)中有對加利利人(galilean)的描述。
《天方夜譚》裡關於阿拔斯王朝英雄、航海家辛巴達的故事中,有一個糾纏在辛巴達背上的老人,最後辛巴達灌醉了老人,才把他抖落下來並殺死了他。
斯塔布斯指的是喬治·斯塔布斯(georgestubbs,1724—1806),英國畫家,以精心描畫的馬而聞名於世,被稱為「歷史上最偉大的馬畫家」和「畫馬的達·芬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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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