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黃昏,寂靜的山林很快使他感到厭倦。給他留下印象的是白天所見的景物——再說,印象也是確實的。在這個時刻會沸騰的熱帶的生活中,現在有的只是一片冰冷的景象;沒有一頭野獸,沒有一隻鳥兒,幾乎也沒有任何聲音。當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引起他注意時,貝南卡薩正要往回走。在離他十米遠的一棵空心的樹幹上,一群小蜜蜂團團圍住一個樹洞口。他小心地走過去,看見洞底有十來個雞蛋大小的黑袋。
「這是蜜。」公共會計員非常貪婪地想,「它們準是裝滿蜜的小蠟袋……」
但是在他——貝南卡薩——和小蠟袋之間有野蜂。他休息了一會兒後,想到了火。他想點火升起一團濃煙。當這個偷蜜者把潮溼的枯葉小心地移近樹洞時,剛巧有四五隻野蜂落在他手上,但沒有蜇他。貝南卡薩馬上捉住一隻,擠壓它的腹部,證實它沒有毒刺。它們的唾液本來就很稀薄,釀出的大量蜂蜜顯得十分透明。這些奇妙的小動物!
會計員很快就把那些小蠟袋拔下來弄出樹洞,並遠遠地離開那裡,免得被那些野蜂尾隨叮蜇。他坐在一段樹根上。十二個蠟袋裝的是花粉;但是其餘的蠟袋都裝滿了蜜,那是一種陰暗透明的深色的蜜,貝南卡薩貪婪地品嚐著。他清楚地嚐到了什麼。是什麼呢?會計員說不清。也許是果樹樹脂,也許是桉樹樹脂。同樣,這種很稠的蜜有一股不可名狀的澀味。可是,它又是多麼香啊!
貝南卡薩一旦確定只有五小袋是可以吃的,便開始吃起來。他的想法很簡單:把滴出蜜來的小袋放在嘴上方。但是蜜很稠,他必須把小袋上的洞口撕大,免得白白地張著嘴等半分鐘。蜂蜜終於流出來,變成一根沉重的細線,落在會計員的舌頭上。
五小袋蜂蜜,一袋又一袋地倒在貝南卡薩的嘴裡。他徒勞地把小袋放在嘴上繼續倒,把倒空的小袋倒了又倒;這才罷休。
與此同時,由於長時間仰著頭,貝南卡薩感到有點頭暈。他喝蜜喝得很難受,一動不動地睜大眼睛,又覺得在黃昏的山林裡,樹木和大地都傾斜得厲害。他的頭也隨著景物晃來晃去。
「頭暈得好怪……」會計員心想,「更糟的是……」
他站起來剛想邁步,卻又不得不重新坐在樹幹上。他覺得身體像灌了鉛,尤其是雙腿,好像腫得非常厲害。雙手和雙腳都在發癢。
「太怪了,太怪了,太怪了!」貝南卡薩傻乎乎地重複著,但是想不出這種怪事的緣由。「好像身上有螞蟻……食肉蟻。」他推斷說。
他突然嚇得喘不上氣來。
「肯定是那種蜜!……有毒!……我中毒了!」
他第二次努力想站起身,可恐懼令他的頭髮都直豎了起來:他連動都動不得了。現在,沉重而發癢的感覺已經上升到腰部。有那麼一會兒,遠離母親和朋友、獨自可憐地死在那裡的恐懼,使他想不出任何自衛的辦法。
「現在我要死了!……過一會兒我就要死了……我的手已經不能動了!」
然而,他在恐懼中證實,自己沒有發燒,喉嚨也不熱,心臟和肺臟都保持著正常的節奏。他的焦慮緩和了。
「我麻痺了,是麻痺!他們將找不到我了!……」
但是,一種不可克服的昏睡狀態開始控制他,使他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同時頭暈也在加劇。他就這樣覺得晃動的地面變黑了,並在令人頭暈目眩地搖動。關於食肉蟻的記憶又浮上了腦海。他極其痛苦地想到,那種黑東西很可能侵入了這片土地……
他還有力氣祛除這最後的恐懼,於是他大叫一聲,一聲真正的號叫,在成人的喊聲中有受驚的孩子的聲調;一股黑螞蟻的洪流正順著他的雙腿湧上來。在他周圍,貪吃的食肉蟻把土地都變黑了。會計員感覺到食肉蟻的河流正從短褲下面向上湧。
兩天後,貝南卡薩的教父終於找到了貝南卡薩的骨架。骨架上只裹著衣服,沒有一片肉。一小群還在那兒逗留的食肉蟻和那些小蠟袋充分說明了一切。
野蜜具有那種使人麻醉或麻痺的屬性,但它並不常見。然而這種蜜是存在的。在熱帶地區,具有同樣性質的花兒很多,而在大多數情況下,蜜的味道能夠說明它的屬性——貝南卡薩嚐出的那種桉樹樹脂的味道就是這樣。
列瓜,長度單位,一列瓜相當於5512米。
科連特斯,阿根廷東北部港口城市,科連特斯省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