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中午,我像往常一樣回家,那是一點半。」他用一種上課的口吻彙報,「那已經是十月底了,下了兩天雨。女傭在前廳幫我脫下外套,用擦鞋布把我的鞋擦乾淨。我們家在廚房裡燒暖氣,可以從前廳感覺到安娜已經差他們燒上了。你知道,這是這個家裡一個小小的節日,‘首日取暖節’。前廳飄來一股取暖裝置中淡淡的機油味,我不禁微微一顫,就像打了個激靈。我很喜歡溫暖的屋子。我悄悄走進公寓,安娜坐在寫字檯前,正在寫信。我早上讓她為我訂些新器械,好替換那些已經磨損不堪的舊器械,現在,她正趁著午餐未開始麻利地寫信預訂呢。我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柔和、潦草的紫色筆跡。她脖子微微前傾,身上穿著深藍色的外出服,上午她進過城。她沒有抬頭,忙著寫信,將左手遞了過來。我吻了一下她的手,站在她身後。窗上掛著一支溫度計,我從那上面讀出了房間的溫度,十七攝氏度。很舒適。我還是覺得有點兒冷。就回診所服了一片阿司匹林。可能很奇怪,我怎麼對這一天,這一天的每個時間點都記得如此清晰準確。我也覺得很奇怪。我一般只能把自己親身經歷的歷史事件記得這麼準確,或者會通過毫無邏輯關係的線索,描述某個受人尊敬之人去世時的環境:那是週二,下午一點半,十月二十八日,或是我站在房間的角落裡,接著,快到兩點半時走進來一個醫生,數分鐘後,大約三點前,他要了一杯檸檬水,三點過四分,他死了。這些細節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卻仍然無情地折磨著我們的記憶,無限放大。顯然,這樣的事無法用另一種方式去理解……我們迷茫地牢牢抓住現實世界的碎片,這樣的事件是如此令人難以理解,我們需要一些真實的、物質的、實實在在的支點,否則就會失去平衡。也就是這樣。我們安靜地吃著午餐。喝過咖啡後,我就去了診所,我的一個病人三點鐘過來找我。幾周以來,我發現他已經出現了痴呆前兆,產生幻覺的時間很長了。清醒時,他的思維非常敏捷,他四十歲,是國家部門的公務人員,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很清楚自己說的話,只不過感覺像是在做夢。他說話遲疑不決,唱歌似的拖著音調,表情僵硬,像被催眠了一樣……我想起一個跟他類似的德國醫生的病例,想在我的筆記中找找這方面的研究。我站在診所的書桌前,翻著研究資料,突然發現少了點兒東西,我的手指在機械地翻找……啊哈,我一定是在找火柴。可並不是這樣,我手裡拿著火柴盒。點上煙。失落感強烈地刺激著我。也許是我忘記了什麼,是的……肯定是落在隔壁房間了。我走過去,女傭已經收拾過桌子了,她們開著餐廳的窗子通風,我走到窗邊關上窗子。我要找什麼?我不知道。我抽著雪茄走回診室,坐在書桌前,心不在焉地盯著一些物件,檔案,聽診器,血壓計,放大鏡,錘子,玻璃櫃裡的剪刀、回形針、刀子、筆盤,藥櫃裡的注射器,裝著嗎啡、胰島素、硝酸銀的小玻璃瓶,碘酒,秘魯香脂,膏藥,繃帶,病人們馬上就要到了,我們可以開始問診、治療了,就像昨天一樣,就像五年前一樣,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要各就各位。我也是,是的……我也有自己的位置,在我的診室裡,在我的家裡。隔幾個房間,安娜就在那兒等著我,我的錢存在銀行裡,不多,但今年不會有大問題,可能明年也沒問題,誰會想得那麼遠?很明顯,我身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安娜負責打理我的診室,到處都能看見她留下的痕跡,她把我的筆記和工具擺放整齊,把一切都安排得非常稱手——但一件事一直讓我很困惑,那就是不管我要找什麼都找不到……不,什麼都不會找不到的。我吃完午餐,吃得很撐,雪茄味裹著黑咖啡和淡淡的甜白酒的味道,在我的口腔裡融化……是的,我輕飄飄,好像暈了。我沒有忘記什麼吧?我看了一眼工作日曆。兩點半是一個疑似痴呆病患者,接著是一個胃痛病人,再是一個失眠的將軍,隨後是一個守寡的法官太太,她覺得自己無法吞嚥,卻還在發胖。接下來是一個丟了工作的國家鐵路局售票員,他勤勤懇懇地幹了二十年,卻在一次半開玩笑的聊天中冒犯了站長……是的,這些都‘沒問題’。那麼,究竟缺失了什麼呢?我究竟遺漏了什麼,忽略了誰?為什麼這種不安在不斷加劇?我開啟門,輕輕地對著隔壁房間喊道:安娜……沒人回應。我踮著腳尖朝她的房間走去,從門縫向里望,她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條綠色的毯子睡著了,看上去很疲倦,眼圈泛黑,現在她有的是時間……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又踮著腳尖走回去。一切都井井有條。我撥了一下立鐘的指標,慢了三分鐘。就在這時……或許,是這一刻嗎?真的存在這樣的時刻嗎?可以這樣衡量那種時刻嗎?……我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所說的一點兒都不客觀。我無法證明自己所說的一切。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只是在陳述我所瞭解的……該怎樣就怎樣,不會有別的方式。那一刻,我想什麼都沒意義了。我四下看了看。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一切都是如此完美地各就其位,電話本中有我的地址,這是我的家,門上掛著我的名字,我的安娜正在屋裡休息……只是,正是如此,一切全都失去了意義。我沒法解釋。也不能理解。這能有什麼意義呢?就連賦予它們一些意義都不能作為最終的目標。這就是現實,是的……可究竟發生了什麼?我走到門廳,外套在牆上的衣架上,那是女傭半小時前掛上去的。牆上還有一幅牛津遊覽圖,是一幅早前的平面圖,下面是一隻晴雨箱,裡面放著一把男式雨傘和一把女式陽傘。主人正要邁出這座神奇公寓的大門。是的,雨一直在下。我又走回公寓,想把安娜叫起來;可是,應該對她說什麼呢?我覺得,在我的病人到來之前,需要把有些東西理清頭緒……我這樣沒法工作,沒法治病,這種狀態,恐怕連活著都很難。活著?我憤怒地訕笑起來。真是太過分了!我在診所裡坐下,客廳裡有人找我。我聽見那個疑似精神病患者嘴裡嘟囔的聲音和接待小姐回答他的聲音。這樣不行,我想。我需要很快地理清思緒。可能需要重新調整一下傢俱的擺放位置。或者用燒柴取暖取代中央供暖。或者離開幾天出去散散心,或是更聰明一點兒,乾脆換個行當。也許應該跟安娜商量一下……可我該跟安娜說什麼?我們已經把一切都說透了,再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名字或者事件是我想在這一刻跟她商量的了。我看著燈,開啟,也許不夠亮;現在,燈亮了起來,很快這一切就會有‘意義’的。但燈就是亮了也沒用……我又跳起來,兩隻手捂著心口,我覺得這時的我應該臉色慘白。安娜,安娜!我無聲地喊著。恐懼攫住了我。我感受到即將發生的事。我感受到了?不,我不確定會發生什麼。安娜還在睡覺,我不能無緣無故把她從夢裡揪起來……不過,現在,或者稍早之前,或者可能很久之前,發生了什麼?只是我現在才感覺到,意識和感覺在這個廣闊的空間中就像悲劇過後寂滅的星光一般向我們襲來,那是另一個空間,而我卻覺得,那‘另一個’空間,那個‘現實’,變得越發逼仄、有限了,就像我自己的空間,那片模糊、無盡一樣……已經發生了,是何時發生的?當兩個人之間出現裂痕時,誰能把那一刻拍下來、固定住、觸控到?是在夜裡,我們睡覺時?今天下午吃午餐時?還是稍早之前,在我回到診所時?還是以前,很久以前,在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我們一起生活、交談、親吻,我們躺在一張床上,搜尋著對方的手和目光,像兩個牽線木偶那樣,即使彈簧斷了,身軀依然在吱嘎作響,足夠維持一段時間的活動……人死後,指甲和頭髮依然在生長,可能雖然血細胞已經死亡,但神經細胞還活著……我們什麼都不懂。我該怎麼辦?我要點一盞多亮的燈,才能在這團迷霧和亂麻中找到那兩人之間某種微妙的氣場終止的唯一一刻,那千分之一的一刻?因為什麼都沒有‘發生’。安娜沒有‘欺騙’——我幾乎是盼著那一刻的,儘管可能有這樣一個人,一個我能夠看到或觸控到的敵人,我可以向他發起進攻,將他殺死……但是,這樣一個人卻並不存在。只有我們倆,她和我。這是一片迷霧。意義早就從這些傢俱、這套公寓、這份工作中消散而去,這只是一些化學方程式,其中的實質早就揮散無蹤了。是的,這都是些朦朧、模糊的幻影。生活的實質、意義消失得無影無蹤。如此,還能活多久呢?哦,我知道的,很久。病人們來來去去,他們也就是這樣,活上十幾年,在黑暗中,永遠在裂縫的邊緣徘徊,而這條裂縫深不可探,沒有意義也沒有內容……被空虛、黑暗緊緊包裹。安娜還睡著,這時我覺得她睡得像個死人。是什麼東西在等著我們?在這空虛的迷霧中探索著前進,這世界是灰色的、空無的、冰冷的……就這麼活著,很久很久。吃飯、睡覺、做愛……是的,為什麼不呢?就跟現在一樣。因為現在,我已經懂得了——迷霧中存在或濃或淡的陰影,空虛也會變得擁擠或彌散!現在,我知道了,這樣的日子不是昨天,也不是一年前,而是從我們相識之日就開始了。人們不會意識到這點。他們不會,也不敢意識到,有一天,他們的生活再也沒有實質內容,再也沒有意義……就連最偉大的人也無法承受。托爾斯泰在知命之年,才……才意識到自己生命中的這種空虛。他也承受不住。沒有人受得了。我該逃去哪兒?可是,只要所有事物的背後都有安娜的身影,那麼一切就都有意義了。生命……安娜就是生命。她還睡著,我知道,她跟我沒有共同之處,我倆之間沒有什麼共同點。是誰把她從我身邊帶走的?我特別想出發,去尋找、呼喚,看看接著會出現什麼……也許我能將它帶回來,讓它和安娜同在,生命的形式多種多樣。可是,空虛卻不是。它就是如此開始的。我們就是這麼生活著。還生活了四年。」
他舉起食指: 「醫學術語叫作:感覺無能。這是一個被偷換的概念,能很好地適用於工作,卻無法在生活中作出解釋。有一天,四年的婚姻啊,在突破重重困難走到一起後,我應該知道,安娜是如此……到那時我還沒意識到。這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看穿的……安娜自己也不知道。表面上一切照常。現在看來卻如此明顯……我看見了它,我小心翼翼地審視著,我收起診所裡的物品,令人感到驚訝的是,這是多麼平常!目光所及之處,都是與此相似的東西。我拾起了散落的悲劇,這是一種底色。家庭分崩離析,人們或向著死亡奔去,或失去了工作技能,迷失了對職業的追求,社會責任感逐漸弱化……家庭缺位,感情匱乏、消散,有一天,生活終將分崩離析……而這一切的背後,我看到的是一個冷漠的生活伴侶。我不相信。於是我開始研究。我拒絕一切理論,拋開所有用於科學驗證的輔助工具,獨自一人揮起斧頭,一路往那片原始叢林沖去。我需要穿過去。決不能停下來。我在尋找能聊以自慰的表象。最後,我得出了結論。當然,我無論如何也是需要得出這個結論的……我小題大做起來:冷漠很大程度上是一種社會問題。原因可能是教育、環境、恐懼,也就是一切文明的代價。那些在階級社會中對文明肩負責任越大之人,其問題就越嚴重。階層越低,這種問題就表現得越溫和,也越容易解決。我發現,在我們這樣的社會階層中,大部分女人都很冷淡。」他語調尖銳、語氣生硬地說道。法官用裁紙刀輕叩桌面。這個動作魅力十足,很引人注意,儘管聲音很輕,卻非常有力。「請原諒,」他說,「這是很正常的事。一切平常之事都是廉價貨。廉價而危險。」他咳嗽起來。格雷納爾醫生等著法官的咳嗽聲完全停下來。「我謹慎地說過,」他僵硬地說起來,「我說過,大部分女人是這樣。而且就是我們社會階層中的女人。看上去,這就是文明程度提高所導致的結果。這些受到影響之人都失去了行動能力。他們的生活方式也癱瘓了。有時,我能找到原因,偶然性、運氣和執著會將有些東西揭示出來……但大多數時候,我什麼都無法瞭解。我只能判斷現象,卻無法弄清原因和結果。有時能平息這種紛亂……但很少能做到。有段時間我覺得很慚愧,我被說成擁有神秘力量的巫醫。那些病重的人們不會放過任何一種治療方法。當然,我也沒法幫他們。只能緩解病痛,解釋病情,安撫他們的情緒,是的。我並不是心懷善意之人:我根本不在乎這些病人。想象一下,如果你愛的某個人病得很重……醫治他的前提就是解剖一些活人,或者用一些活物做實驗,這樣才會有用……我想治療安娜。現在,她也明白了。我們之間有些東西正阻礙著她與我完全合而為一。身體很順從,靈魂也沒有異議,剩下的秘密就是個性,它沒有完全投入進來。她最看重的就是一顆靈魂,一片赤誠,一個人或一件物。與生命無盡的組成物質相比,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虛無?自然揮霍無度的運作方式讓人歎為觀止,我們知道大腦有六十億個細胞,除了如此這般的物質鋪張之外,一種隱秘的感覺,一種連我們自己都毫無意識的情緒又算什麼?有時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有時我又覺得一切都會過去。我試著讓自己相信生命的意義是唯一的,就是為人類服務。工作,不惜一切代價。我剖析自己,絕不手下留情,我躺在手術檯上,毫無保留,徹頭徹尾地審視自己的情感、記憶,然後我希望:我錯了,我犯了個錯誤,我並不愛安娜或者愛她愛得不夠多,我不夠聰明或者不夠狡猾……也許就是需要這樣。愛情不是田園牧歌!我病倒了。同事幫我做檢查,我只是選擇性地聽了一下他們的意見。首先出現問題的是男子氣概。這還有名字,什麼東西都有名字:壓力,他們說,造成了心律不齊。當精神無法處理一種情緒時,它往往會在身體上表現出來,擾亂身體的機能。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有時表現為機能退化。有時會發生一些少有的,連我們自己都發現不了的變化。這是一種壓力感,也就這樣了……不期而至。再然後,就沒事了。你對這種事肯定不熟悉,你很健康,不存在讓你喘不過氣來的壓抑情緒。」他飛快地、不帶情緒地說。法官感覺自己臉色慘白;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下意識地抽出手絹擦了擦額頭。「或者還有一個理論認為,這是一種感覺,這種特殊壓力的一種表現就是僵化成文明,成為一種潰散的文化。你說得對,這只是一個理論。然而,這些症狀卻相當頑固。噁心的感覺。這是一種……羞恥感。就好像你犯了什麼彌天大錯。誰聽見了?我們就這麼生活了四年。然後,安娜受不了了。表面上看來,是她受不了這種壓力。婚後第八年,我們決定離婚。所有認識我們的人都覺得震驚,為我們感到惋惜。我們一直是一對模範夫妻。別人都以我們為榜樣。我們從不欺騙對方。也從不爭吵。只是,我們再也受不了在彼此面前保持沉默。你知道,就是性格的問題。安娜走了。我獨自生活了六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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