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個魔術師的童年(1923年)

我們家裡還有一個外祖母,我們相當畏怯她,而對她也不十分熟悉,因為她不會講德語,她只念法文《聖經》。我們這個家庭的生活複雜情況並不是外人所能瞭解的。我們這個家庭的嬉遊之光是多彩多姿的,生命之聲是豐富而百家爭鳴的。毫無疑問的,這種家庭氣氛是十分美妙的,但是更美妙的則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世界,這個世界比我現實生活的遊戲更為多彩多姿。現實永遠是不足的,我們還需要魔術。魔術在我們家裡及我個人生活中並不陌生。除了我外祖父的櫃子之外,我外祖母也有她自己的箱櫃,這些櫃子裡裝滿著亞洲的織物、衣服與面紗。此外,偶像的迷人笑眼裡,許多老房間的神秘氣息裡,也都存有魔法。而我內心裡有許多東西,跟這些外在事物是相互呼應的。然而,有些東西與關係,卻只是單獨為我而存在的。世界上似乎沒有任何東西像它一樣的神秘,一樣的難以捉摸,一樣的超乎尋常的事實,但是似乎也沒有任何東西像它一樣的真實。

即使是那本巨書裡出沒無常的圖畫與故事,我親眼目擊的事物在頃刻之間的變化,其真實性亦非尋常事物所能比擬。同樣的一眼,但是星期日晚上的前門、花園木棚及街景,與星期一早晨之間,其差別有多大!同樣是起居室裡的壁鐘與基督聖像,但是在我外祖父與父親的靈魂籠罩著它們時,其狀貌卻完全不同!而當我自己的靈魂伴隨著它們而賜予它們以新的名稱與意義之時,它們的狀貌又為之全然改觀!一切固定、穩定,而又經久不變的東西,是多麼的渺小啊!而一切正形變化、渴求變動,隨時準備消失與再生的東西,則顯得多麼活潑健朗啊!

但是在所有的鬼靈精裡,最神奇而又最美妙的當屬「小巧人」。當我第一次遇見他時,我並不認得他。這個小巧人是個細小、灰色、影狀的東西,他或許是個精靈,或許是個小妖精,或許是個天使,或許是個惡鬼,他有時在我夢中走到我面前,有時則在我散步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我對他的服從,有甚於我對我父親、我母親,甚至有甚於我對理智與畏怯。當我看得見這小東西的時候,他往往單獨存在著,無論他到哪裡或做什麼,我總想要模仿他。

他往往會在我遭遇危急的時候出現。當一隻惡狗或一個比我大的小孩欺負我,而在我情況最危急的一刻,這小巧人便及時出現,他跑在我前頭,為我指示方向,解救危難。他會指示我花園籬笆較為鬆散的地方,使我在瞬息間逃遁而去,或者,他會指示我該怎麼去避難——伏在地上、轉身、逃走、高聲喊叫或是保持沉默。有時候,他會把我想吃的東西取走,有時候,他會引我到我掉落東西的地方。有時候,我每天皆可以看見他,但有時候,他則一連好幾天未曾露面。在他不露面的一些日子裡,生活往往變得十分沉悶而混亂,好像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似的。

有一次,小巧人跟我在市場廣場上游玩,他跑在我前面,我則在後頭跟著他,後來,他跑到一個大噴水池裡,噴水池裡有個一人高的石盆,池裡四道噴水即落在這個石盆裡;他蠕著身子爬上石壁,我也在後面跟著他爬上去,當他撲通一聲跳下石盆之時,我也只好跟著他往下跳——結果,差點我就溺死在這裡。值此千鈞一髮之際,有個漂亮的少女把我拉出來,這位少女是我們的一個鄰居,但是我跟她並不熟;而經過她這次的救難之後,我們終於建立了一個長時間的快樂友誼。

有一次,我父親因我行為不當而訓斥我。我雖極力為自己辯白,但父親似乎完全無動於衷,畢竟,小孩要取得大人們的諒解是十分不易的。經過了一場輕微的懲罰之後,父親遞給我一個漂亮的小口袋形日曆,作為記取我這次教訓的象徵。但是我心裡對這次事件始終心懷不滿,而一直耿耿於懷,最後我終於決定離家出走,而當我走過一個溪橋時,這個小巧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他跳到橋上的橫木上,用手勢叫我把父親的禮物丟到河裡。我立刻照著他的話去做;當小巧人在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會遲疑,只有當他不在或棄我而去時,我才會感到遲疑與猶豫。記得有一次,當我跟父母一道走著時,小巧人突然出現。他走在街道左邊,於是我也跟著跑到左邊,我父親命令我回到另外一邊,但是小巧人卻拒絕跟著我,而堅持走左邊,於是我又不得不回到街道的左邊。這時,父親已懶得再管我,最後還是隨我喜歡走在他那一邊。但是他心裡十分不高興,回到家時他便質問我為何不聽話,堅持要走街道的另一邊。在這時候,我往往感到十分尷尬,或甚至十分傷心,因為還有什麼事情比跟人提到小巧人更困難的事呢。還有什麼事情比背叛小巧人,提到他的名字,或說出他的底細,更糟糕,更可惡,甚至更罪惡的事呢?

事實上,我根本未去拜訪他,或希望他在我身邊。如果他在的話,那最好,我會毫無條件地跟著他走;如果他不在的話,那麼他就彷彿未曾存在過似的。小巧人沒有名字。然而,一旦小巧人出現了,我便非得跟隨著他不可,什麼東西都阻止不了我。無論他到那裡,我總要跟著他走,哪怕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然而,並不是他命令或勸告我做這個做那個的。實際上,要不模仿他做的一些事情,就如同陽光下我的影子不追隨我的動作一樣的困難。也許我就是小巧人的影子或鏡子影像吧,再不然,他就是我的影子或鏡子影像;或許,當我想起我正在模仿著他時,我就正在他面前行動,或跟著他一起行動吧。

但是可嘆的是,他並不是經常在我身邊,當他不在時,我的行動便失去了天真與必要性,一切事情皆似乎走了樣,我每採取一步行動都感遲疑。也許,所謂自由的領域也就是幻象的領域吧。

那位把我從噴水池裡拉出來的快樂女郎,終於變成我的好朋友。她活潑、開朗、年輕、漂亮,又顯得傻里傻氣,一種近乎天才的溫柔的傻氣。她耐心地聽著我敘述有關強盜與魔術師的故事,有時候她似乎十分相信,有時則半信半疑,但是她至少認為我是來自東方的智者之一,這一點倒是頗能迎合我心。她十分讚賞我。如果我告訴她一些有趣的事,她往往在尚未了解重點時,便大聲,甚至失態地笑出來。對於這一點,我經常板起臉孔跟她說:「聽著,安娜小姐,如果你根本不懂得一個笑話,你怎麼可以笑出來呢?這不是愚不可及嗎?再說,這對我也是一種侮辱啊。除非你能瞭解我的笑話,否則的話,你便不應該隨便笑出來——你不應該裝出笑容,表示你懂得,不是嗎?」但她還是繼續笑著。「不,」她叫道,「你是我所見最聰明的小孩子。你真了不起。將來你一定會當上教授、大使或醫生。至於我的笑,請千萬不要見怪。我之所以笑,只是因為我欣賞你,因為你是我們這裡最聰明的人。好,現在接下去解釋你的笑話給我聽吧。」於是,我又一五一十地對她解釋一遍,但是她仍然問東問西,最後總算真懂了。如果說,她剛才笑得十分開朗、十分大方的話,那麼她現在應該說笑得近乎瘋狂,而且甚具感染性,以至於我也抑制不住地跟著笑出來!

有些比較困難的繞口令,我必須一行作三次地,很快地對她敘述。例如:wienerw.scherwaschenweissew.sche——維也納的洗衣工人洗著白色的亞麻衣衫。我堅持她也必須跟著繞口令,她開始只是笑著,接著她試著把3個字帶在一起念,但是無論如何她還是念不出來,最後她還是大聲地笑了出來。安娜小姐是我認識中最快活的人。在我孩子氣的想象中,我覺得她實在很笨,而她確實是有點傻里傻氣,但是她卻是個快樂的人兒,有時候我倒覺得,快樂的人乃是大智若愚的人,雖然這種智者看似很笨。的確,愚笨往往比聰明更能使人快活。

隨著歲月的逝去,我跟安娜小姐的友誼已開始慢慢中止,我已是一個入學的學童了,已開始能感覺到種種誘惑、悲愁與聰明的危險性……此時,這個小巧人再度引導我去接近她。曾有一段時間,我拼命地在想著有關兩性差別與孩子起源的問題,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使我覺得心焦如焚,有一天在心焦創痛之餘,我下了決心,除非這個可怕的謎題能夠獲得解答,否則的話,我寧願一死了之。

由於腦子盤旋著揮之不去的疑團,我鬱鬱不樂自學校穿過市場廣場回家,一路上我一直陰陰沉沉地把雙眼瞪著地上,但突然間小巧人出現了!他已變成一個稀客了,好久以來,我覺得他已不真實了或他覺得我不真實了——現在,我突然再度看到他,小巧而伶俐的身影匆匆地跑到我跟前;他只在我面前出現一瞬間便衝進安娜小姐的房子裡。之後,他突然消失了,但是我卻已跟著他跑進房裡,當我突如其來地衝進安娜小姐的房間時,她立即大驚失色地叫出來,因為她正行卸下衣服,但是她並沒有趕我走,不久之後,我終於瞭解我當時急於想知道的一切事情。如果不是當時我年紀太小的話,那件事很可能會演成一場風流豔事呢。

這位快活而傻里傻氣的女人不像一般成年人,因為她雖然愚笨,但卻十分開放,自然,她既不矯揉造作,也不會侷促不安。而大部分成人則剛好相反。當然成人世界也有一些例外——我母親是生氣盎然與神秘聰穎的縮影,而我父親則擁有著一切正直與智慧,至於我外祖父,他現在已不完全是屬於人類了,他屬於潛隱的多方面世界。但是,若算起成人世界的眾生相,倒應以泥塑的神人最叫絕——雖然我們不得不敬畏它們。

他們跟小孩子說話那種扭捏作態的神情是多麼的可笑!他們的聲音多麼的虛假、他們的笑容多麼可笑!看,他們自視甚高——他們有的是頭銜與忙碌。看,他們盛裝夾著公事包、書本,走過街道,那種不可一世的樣子,是多麼地做作,他們是多麼迫不及待地等著被認出來、禮敬與尊敬!禮拜天常有些達官貴人前來我父母家裡,「登門求教」——有些人戴著高帽子,笨拙的雙手被套在手套裡不得動彈——這表示他們的尊容,律師、法官、部長、教授、局長、委員長,還有他們趾高氣揚的太大。他們一舉一動——脫下外衣、進入房間,起立、坐下、發問、回答,乃至於辭行,都要他人從旁協助。

但是我並不把這種小資產階級的世界看得太認真,因為我父母也不屬於這種世界,他們甚至覺得它很可笑。雖然他們並不矯揉造作,不戴手套,也不攀龍附鳳,但是我總覺得大部分的成人都是十分奇怪而可笑的。他們總自以為自己的工作、行業及官位,是多麼地重要,他們總是覺得自己十分偉大而備受尊敬!但是孩子們的工作與遊戲則根本微不足道,他們只配被叫到一旁責罵。這是不是孩子們所做的事比成人們比較不重要、比較不好、比較不對呢?事實上並不盡然,成人們只是有權力罷了,他們下命令,他們統管一切。他們就像小孩一樣,有他們自己的遊戲。他們玩的遊戲是當救火員、當士兵,他們喜歡去酒店與俱樂部,而這一切他們皆帶著一種權威與不可一世的姿態去做,就好像世界上每一件事情都必須是那種樣子似的,他們所做的事無一不是光明正大而且十分美麗壯觀。

好吧,就算他們之中有些是聰明人,如教師等,但是,這些大人物不久以前自己不也曾經當過孩子,但是卻很少人沒有完全忘掉孩子是什麼,孩子是如何生活、工作、遊戲、思想以及孩子喜歡什麼討厭什麼的,這不是十分奇怪而令人生疑的事嗎?事實上,知道這些事情的成年人,可謂少之又少!他們不僅是暴君,而且也是惡棍——他們用不屑而厭惡的態度對待小孩、拒人千里(指小孩),他們老是用不讚許甚至是惡意的眼光瞪著小孩。

有些心懷好意的大人有時雖然喜歡降格跟孩子們談天,但是他們大部分都不知道該談些什麼才好。為了方便跟我們溝通,他不得不很辛苦且很尷尬地將自己降為小孩子,但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而是矯揉而愚笨的「假小孩」。事實上,所有的大人皆無一例外地生活在跟我們截然不同的世界裡。然而從各方面來看,他們並不見得比我們聰明,也不見得比我們優異,也許他們唯一比我們強的就是那種神秘的力量吧。是的,他們確比我們強大,除非我們服從他們,否則他們一定打我們罵我們,強迫我們就範。但是,這算得上是真正的優異嗎?每一頭牛與每一隻大象不都比這些大人強大嗎?但是,他們有權力,他們能發號施令,因此他們的世界及他們做的事便都是對的。但話說回來,有許多大人卻似乎很羨慕我們小孩子似的,這真叫人感到莫名其妙。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十分天真地、毫無隱瞞地將這種心理表露出來,或許他們會帶著些微感嘆地說:「是的,你們小孩子才是真正幸運的人兒!」如果這不是假話的話——而這確不是假話,每次我聽到這類感嘆時,我就知道這不是假話——那麼大人們,這些有權有勢、有威嚴的人,絕對是不比我們這些必須服從他們敬畏他們的人,要來得快樂。在我們的音樂教本里,的確有一首歌曲有著令人吃驚的這麼一段重疊句:「能夠再度當個小孩將是多麼幸福啊!」事情的奧秘就在這裡。我們小孩子的確擁有某些大人們所欠缺的東西,他們只不過比我們大些,強些而已,而在某些方面,他們卻比我們可憐!他們盛氣凌人的樣子、他們的尊嚴、他們的自由與行動,乃至於他們的鬍子與長褲,的確令人羨慕,但是另一方面,我們小孩子也有令他們羨慕之處,甚至在他們所唱的歌裡,他們也做過這種表示!

儘管如此,但我暫時還是快樂的。世界上或甚至在學校裡,我有很多事情看不慣;但是我還是快樂的。從許多方面,我所得到的教導與啟示,皆指出人類不只是因為自身的快樂才踩在地上的,真正的快樂只有經過未來證明具有價值才算數;我學過的許多名言與詩文皆作如是表示。雖然這些主題也常引起我父親的注意,但並不太能打動我的心,如果我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或是因慾望不能滿足而感到痛苦,或遭受父母的責怪而覺得委屈,我通常並不企圖由上帝那裡去尋求庇護,我往往是從其他旁門左道去尋求重獲光明的。如果平常的遊戲引不起我的興趣,或是鐵道、玩具店、童話故事書都令我生厭了,那麼最美妙的新遊戲往往會即時出現在我面前,我只消在夜裡躺在床上閉起眼睛,讓我自己消失在我面前那彩色圈圈的繽紛世界裡——那麼,幸福與神秘之光便會重新燒起來,我的世界將會變得充滿了希望與意義!

我第一年的學校生活並沒有使我改變多少。但是,學校生活的經驗慢慢使我學到——信任與坦誠只會給我帶來傷痛而已,由於一些老師的漠不關心,我學會了撒謊與自我掩飾的處世藝術。自此之後,我懂得做假了。

慢慢地,第一朵花謝去了;慢慢地,在不知不覺中,我也學會了生命的虛偽之歌,學會了跟現實妥協。至此,我才徹底瞭解為什麼大人的歌本里會有「能夠再度當個小孩將是多麼幸福啊」之類的詩歌,這時的我也開始羨慕起那些還是個孩子的人了。

在我12歲那年,我開始興起了學習希臘文的念頭,我希望自己能像我父親,或如果可能的話像我外祖父,那麼的有學問。從那時候開始,我必須面對我的生命計劃;我必須努力讀書以便成為一個傳教士或是語言學家,因為選擇這些行業是可以獲得獎學金的。先前我外祖父也曾選擇這條路的。

表面上,這一切似乎都沒有什麼不對。但是,突然間,未來卻出現在我面前,路標突然橫在我路途上,每一天、每一個月都把我更拉近了既定的目標,每一件東西都把我引離了我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日子,引離了雖然有意義但卻沒有目標與未來的生活情調。大人們的生活已經抓住了我,開始只抓到了一點頭髮或一隻手指,但不久,它將完全把我逮住——把我推入所謂大人們的「生活」——根據目標、數目而過的生活,秩序、工作、職業與考試的生活;不久,我將成為大學生、研究生、教授、牧師,有一天我也會戴著高帽子與皮手套去作官式的拜訪——我將無法再瞭解孩子,我甚至會羨慕他們。但實際上在內心裡,我並不喜歡這一切,我並不想離開我自己這個事事美好而珍貴的世界。說實話,當我想到未來之時,我內心所期盼的乃是十分秘密的目標。我內心所熱切希望的是當一個魔術師。

長久以來,我一直儲存著這種一廂情願的夢想,但是最後,它的萬能也開始慢慢失靈;它有敵人、有反對力量跟它作對——真實、嚴肅,而不容否認的東西。慢慢地,花兒凋謝了,我也隨之慢慢地脫離無限的世界,而走向有限的真實世界,大人們的世界。慢慢地,我成為一個魔術師的慾望,在我眼裡已變得較沒有價值了,雖然我仍然繼續狂熱地抓著它不放,但是它在我眼裡已變成一種孩子氣的願望了。

而我生活的原始森林也已變貌了,樂園就這樣僵凍在我周圍。我再也不是樂園裡的王子與國王了,我已不能變成一個魔術師了,我正學著希臘文,兩年後我還得加上希伯來文,而6年後,我便要上大學了。

我外祖父書本里的神妙故事仍然十分美麗,但它僅出現在我記得頁碼的幾頁裡,而我已無法再找出其他新的奇蹟了。作舞狀的印度神像笑容已顯得十分冷漠,我也很少正眼去看它了,而它也不再對我送秋波了。而——最糟糕的——莫過於是我越來越少看到那灰色的傢伙——小巧人了。

但是我只是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種現象;我仍然十分快樂而且野心勃勃,我學會了游泳,也學會了溜冰,我的希臘文得到第一名,整個事情看起來都十分光彩。但是不知怎麼的,每一件東西似乎都籠上了一層較蒼白的色彩,帶上一種相當空洞的聲音,我已懶得再去看安娜小姐了,在不知不覺之中,我的經驗裡已喪失某些東西了,某些我沒注意到,也不十分惦記的東西,但是它畢竟是無聲無息地走了。

現在,我最感到迫切的需要,最熱切的殷求乃是一種更強烈的刺激,我必須振作自己,重新開始。我喜歡放有許多調味品的食物,我喜歡細嚼著甜食,有時候我撿了幾個小錢,使自己沉溺在某種特殊的樂趣裡,因為其他事情似乎都不夠新鮮與有趣。此時,女孩子也開始吸引我了;這種新的感覺是在小巧人再度出現,並把我引到安娜小姐的房間之後不久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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