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家姊妹,一般的神氣,全不將主人放在眼裡,倒像是她們才是主人似的。
「玉湖!」
在新苑門口,傳來齊天磊的叫聲;她精神一振,看到丈夫與劉若謙各持兩桶梅子,當下提起裙襬飛也似的跑過去!
沒關係,柯世昭那傢伙動不了她的!
※※※
馬車趕了兩天,已達戴雲山的地頭。在江南靠南的地帶,沿途很有水鄉澤國風味,很容易便可看到湖泊泉池養著蓮花,各式各樣的都有,為的是蓮子與菱角的營生。出來上工的少女吳儂軟語的嬌聲談笑,聽起來很舒服;春天時節,恰是賞遊的好時光!
這兩個男子是很懂得享受的,但又讓人看不出遊手好閒的樣子。
玉湖與他們在山腳下的市集中心大客棧租了房落腳,沒有休息便來這家茶棚喝茶。看他們下棋,看樣子是打算耗一下午了!由樓上看出去,一邊是山群,一邊是種滿蓮花的湖泊,景觀上很寫意;遠遠的已能看出山頂上有一層金色的雲海罩著,隨著日光的照射,間或閃著一束束光影,走上山頂一定會有乘風歸去的感覺,彷彿成了神仙似的。
她又想起臨行前那討厭的柯世昭尖酸的口氣暗示她的丈夫與劉若謙「好得不得了」。在她看來,男人有男人間的友情,即使娶了妻也不該有任何變化;她不是蠻橫無知的人,齊天磊對她的好她又不是不知道,何需去疑神疑鬼?倒是那傢伙居心不良,非要破壞他們的夫妻感情,她可明白得很。人渣一個!
正無聊得想伸伸懶腰時,樓下傳來一陣騷動,不知是怎么回事。她面對的地方是後門的風景,沒有對著街口,所以看不到是否有大人物前來。
才轉過頭,就聽見一聲輕脆俐落的女子聲音:「我的兩位大爺,來到戴雲縣我的地頭,竟敢大剌剌的等我來拜見!嘿!還下棋呢!好雅的興致!」
那是一個做少婦打扮的豔麗女子,美得會讓人一見就流口水的那一種女人。彎彎的柳葉眉,粉嫩的瓜子臉上白裡透紅,像玉琢出的人兒似!五官精緻而明媚亮眼,包裹在黑衣下的身材更是沒話說的好,一看便知是那種八面玲瓏的厲害人物,形於外的精悍與老太君有得比了!
而豔麗美人開口的物件正是他們,因為二樓被齊天磊包了下來,不讓人上來吵雜。
劉若謙站起來拱手而笑。
「本該是我們兄弟倆上貴府請安,奈何得知舒大娘必然不在府中,倒不如在此恭候大駕。」
舒大娘黑白分明的杏眼橫了他一眼,便滴溜溜的轉到李玉湖身上了!低呼了起來:「那家的千金?好俏美的姑娘。」
齊天磊將玉湖拉入懷中。
「這是我的媳婦兒,不再是姑娘了!來,玉湖,這是舒大娘,閨名叫瀲灩。瀲灩,這是玉湖。」
「敢情咱們是同一家呢!小時候習字,可以為了我的名字而放棄讀書!沒看過那么難寫的名字。妳也一同叫我舒大娘好了!身為一個寡婦是不適合有閨名的。」
舒大娘是個爽快的女人,兩三下就當玉湖是自己人,招呼樓下端來酒菜,立即從傭人手中接過一大包物品,開啟才知是一本本的帳冊。
這么美麗的一個女人,也似乎不比玉湖長几歲,竟然是個寡婦?玉湖愣愣的仔細瞧她,多可惜呀!這么年輕卻已沒了丈夫,所以才穿黑衣,並且不打扮吧?但天生麗質本來就不必借胭脂來彰顯,美麗是掩不住的;而她渾身散發的強悍氣勢,看得出來很有威望,必然是生意上很成功的女人。
「來!這些帳冊沒批完,今天誰也別想走!」舒大娘已叫人備好紙筆,攤開帳冊,同兩個男子報告營運情形。
劉若謙嘆笑:「老天爺!我們才剛到地頭,連飯都還沒來得及吃一頓呢。」
「我已叫人備大魚大肉,等會有吃有喝,不會怠慢二位貴客。」舒大娘不為所動。
齊天磊比較認命,拿起筆,開始翻帳冊。玉湖不動聲色的看著,滿肚子的疑惑打算今晚單獨面對丈夫時再問。拿出袖子中的一包蜜梅吃,然後二個男人也搶著要。
「咦?」玉湖看牢帳冊上的商號。
「怎么了?」齊天磊抬頭問她。
「我記得的,是『鴻圖』對不對?」近來識字不少,而幾家泉州內大有名氣的商號名稱更是首先知道。這「鴻圖」商行不是天磊說過近幾年來崛起的商行新秀?
銳不可當,逐漸可以與齊家別苗頭。
齊天磊讚賞的輕吻她手背,再摸了摸她臉。
「是的。舒大娘是鴻圖的老闆。」
她吃了一驚,不太明白目前的狀況。
而舒大娘笑了聲。
「是唷!抬上檯面的老闆。」
玉湖乍然有些瞭解了!但心思更亂,如果她沒猜錯,天磊與劉若謙也可能是「鴻圖」的老闆!這代表什么情況呢?天磊在玩什么把戲?
「來,一同來看。」齊天磊不由分說就拉她加入批閱帳冊的行列;此行本來就是要教她這些工夫的。
玉湖差一點呻吟出聲!她實在討厭那些寫得密密麻麻的東西。可是人家舒大娘也是一介女流,打起算盤來快得像飛,她再苟且下去就有些不成材了!
當然,在強迫學習下,她的進步比較快,可是她比較好奇的是這二個男人與舒大娘結識的經過。這個齊天磊,老愛教她猜,不願大方的提供解答。
直到帳冊全部核對完,月已昇上中天;樓下布了上好的酒菜,他們才得以伸伸腰下樓去吃。
舒大娘實在是個靈活又颯爽的人,連喝起酒來也不讓鬚眉,全場皆由她來主導。連乾了好幾杯酒也只見雙頰薄紅而已!玉湖只敢一小口一小口的啜著,想來她丈夫是打算讓她沾染一切惡習了!直勸她多喝些。他就愛看她醉酒的模樣。
舒大娘一旦撇開公事後,便是完全的豪放,對劉若謙搭起肩膀來了。
「喂!我說你們也太不給我面子了!我家一二十間雅房,還怕沒得住嗎?偏去客棧落腳,你們嫌我怠慢還是寒酸?」
劉若謙閒散道:「都不是!避嫌而已。至於我那天磊老弟,已有妻室難不成還去讓秀波那丫頭攪和不休?」
「喂!別扯上我!」齊天磊正殷勤的替玉湖剝蟹殼,好讓她下酒吃。
但舒大娘可不饒人。
「喂什么?人家秀波巴巴等了你兩年,不料少爺你只肯出錢買她卻不讓她服侍!她對你可是死心得很!」
玉湖眨了眨眼,薄醉的她已忘了矜持,雙手危險的爬上齊天磊的肩膀,慢慢往脖子那方向靠近。
「你在這邊買了女人?」
「我只是不想見一個好女孩淪落才買她自由,可是──」齊天磊雖然喜歡老婆吃醋,但當她喝醉時這種玩笑可開不得!但還來不及說完,就被唯恐天下不亂的劉若謙截了去「是呀、是呀──那女孩美麗得緊,每次來此,秀波姑娘總連忙奔來服侍他,倒奇怪這次訊息也太不靈通了!舒大姑奶奶,怎么不見妳的左右手呢?」
舒大娘一搭一唱,還揚起蓮花指嬌滴滴道:「我一聽此次前來有二男一女,心中就有底了!雖然秀波巴望當二房,也不該讓她乍然見到正室娘娘自慚形穢,總得探探齊三公子的心意如何呀!而且人家新婚燕爾的,跑出一個女孩攪和多無趣。我說,齊三公子,不想沾她就別對她好,害她二年來一顆芳心死死跟著你,害慘人家了。」
「齊天磊──豔福不淺呵!」玉湖雙手抱向他頸子低吼:「你敢對我以外的女人好,我先閹了你──」
「玉湖──」齊天磊抱她坐在腿上,狼狽又憤恨的掃了眼他的「生死至交」!這年頭,實在找不到幾個善良的人了!
就見舒大娘與劉若謙一臉的笑意與看好戲的表情。的確,何等的千載難逢!在過去三年多以來,溫文爾雅、事事淡然視之的齊三公子,一向站在清閒位置看他人笑話,尤其愛看劉若謙被眾色女子追得悽慘的盛況,以及舒大娘每月一次拿刀砍人的笑話!
非常非常難得今日有幸消遣他,並且重重的報了一箭之仇,沒有什么秘訣,挑撥離間而已!因為齊天磊在乎!呀!多么快意!
「玉湖!我沒有打算娶別的女人。」齊天磊當務之急就是安撫好嬌妻的情緒。
說真的,她手勁不小,即使不勒死他也挺痛的。
玉湖放鬆了手,再問:「那男人呢?有沒有打算娶幾個來玩?」
「沒有!」老天,荒唐得氣人!
她雙手改揪他衣領。
「我告訴你,你不可以有別的女人!要是你敢有,我會殺了你,然後養一百個男人來讓你沒面子──」
「不會的──他不敢的!」劉若謙在一旁細聲細氣的幫腔。
「是呀是呀──妹子妳沒看到齊三公子一臉的害怕,他不敢的!」舒大娘猛憋著一張豔容,連聲說著。實在是忍不住,抽出手絹躲到一邊去大笑。
玉湖滿意的將頭靠在丈夫肩上,抱著他的腰。
「天磊,即使你是這么神秘,我還真喜歡你這種紈褲子弟,放心,我不會欺負你──我會幫你打壞人。你不要怕呵──我保護你。」
這么感性的時刻,應該有花前月下的浪漫,而不是面對兩個蹲在面前看好戲的無聊男女!齊天磊抱起半醉的愛妻,打算到後院的竹林蓮池旁談情說愛,於是對那兩個準備大笑的人道:「一切自便,生人勿近。」
「嘿,只有『生人』不得接近嗎?」劉若謙打趣。
「還有你們兩個與豬。」兩三下反將他們一軍!
所以說,這個一向裝病弱的齊三公子並不是好惹的,必要時他比誰都辛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