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孩子全由腳底放入」?林媒婆真該下地獄去!
要不是她娘在來不及告知她成人之事以前便已死去,她那還需在前些天偷偷問林媒婆這檔子事!想不到那老女人隨便扯了謊騙她,害她昨日即使喝醉了也死不肯脫鞋子,卻守錯了地方!
酒會亂性,太正確的警告了!唉!現在她總算知道孩子是怎么來的了!只怕經過昨夜,已有小娃娃在她肚子中了!這還不是大問題,她擔心的是:自己昨夜有沒有說什么不該說的話?
丫鬟正在替她梳髻,她偷偷瞄著一旁的「丈夫」;還有兩個中年僕婦正拆著帶血的床單,表情像是很滿意,不知是否打算把那塊昨夜狂歡的鐵證拿去現給幾個人知道?如果今天查不到血漬是否表示她得去上吊了?多可怕的家規!有錢人的毛病多如牛毛。天哪!這會兒她還得出去對長輩請安呢!不知有多難纏,她應付得了嗎?
直到換好衣服,傭人全退下之後,她的丈夫才握住她的手,溫言道:「只是見長輩,認得一些人而已,沒有什么。以後只有晚膳需共食,其他時間不必相處。」
她看向床單。
「他們不會打算將那片床單掛在城上召告世人吧?」她擔心的事很多,最丟人的是那塊床單。
齊天磊大笑出聲,猛地將她摟入懷!
李玉湖慌忙的推擠他,她並不習慣與人有這種身體上的親密,何況他又不是她真正的丈夫,只是「實質」上的丈夫──哦──真可悲的情況!齊天磊並沒有被她掙開,他比她預計中有力多了!怎么回事?病弱的男人也可以很有力氣的嗎?
才想著,雙唇便給他偷香吻了去!
更可悲的是,她愣住了!讓他僥倖親吻得恣意,忘了要反抗。至少給他一巴掌但,倘若不小心打死了他可就不好了!所以她不敢用力開啟他,而且一時之間也不明白為什么她會軟弱得使不出力氣。
「妳好美!冰雁。」最後兩個字他特別仔細的說著,沒有意外的發現她身子抖了下,推開他。
「不喜歡這名字嗎?還是叫妳的小名玉湖會比較好些?」
討厭他雙眼異常的烔亮!她躲開探視,結巴道:「私──底下我比較習慣你叫我玉湖。」
「好!那私底下我便叫妳玉湖。」他攬住她的柳腰往外頭行去。
一時之間,玉湖被那些華麗的美景弄花了眼,目不暇接的瀏覽每一處精雕細琢;雖說是人工造景,到底也巧奪天工得讓人無從挑剔了!
「寄──新──」她低聲的念著新苑大門上頭那塊黑底金字的橫匾,認得的沒幾個字。
「寄暢新苑。」他念給她聽。「等會回來時,我會帶妳四處看看;苑中佔地廣大,每一處皆有不同風味,值得一看。」
她只能點頭了。又能如何?只能在心中懷疑自己對詩情畫意能有多少體會。
唉!果真不是千金小姐的命!
任她的「丈夫」摟著走過一道又一道的拱門,又迂迴過一道白色的九曲橋,終於到了前院的正廳。事實上她打量他的時間比較多──
也許他看起來不太健壯,但可也不虛弱;至少他走了一大段路卻臉不紅氣不喘,只端著一張白皙的麵皮讓人感到他「也許」很虛弱。而寬大的白色儒衫沒束腰帶更給了他某種瘦弱的假相。哈!他「瘦弱」?「瘦弱」到昨夜足以「侵犯」她!
真是該死!她清白之身居然莫名其妙就這么毀了!還不知不覺的成了「已婚」婦人!他甚至還讓她感到疼痛!初為人婦為什么會痛?況且她練過功,身體比一般人好太多了,為何會痛?到現在仍有不適,她懷疑的問他:「你昨夜有沒有偷打我?」
他猛地止住步子。
「什么?」
在他注目下,她愈來愈感到不自在;她揚起下巴,不讓羞怯佔領心頭的理直氣壯:「你別以為昨夜我醉了就忘了一切!至少我現在身子仍然有些痛!你怎么說?」
他又露出那種邪裡邪氣的目光了!就是一大早她醒來看到的那一種,讓人渾身產生熱燙與不安!
「以後不會再痛了!」他像在忍住笑的保證什么。
李玉湖雙手叉腰。
「你以為我還會笨到讓你有動手打我的機會?」他休想!要不是看在他很病弱的份上,她早一拳打飛他了!
齊天磊抿唇笑著,攬住她腰再度行走,眼中有著新奇與疼愛!
「妳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真高興我娶了妳。」
他這種露骨的表白嚇呆了李玉湖。這男人也未免太大膽了!竟敢這么直言無諱──他高興娶了她?說她可愛?沒有人會認為粗魯的李玉湖會有可愛的時候!
漂亮?也許;但可愛?就有待商確了!她甚至天天咒他早日駕鶴西歸呢!
步入正廳,裡頭早站了一大票人。不過最吸引玉湖側目的,是身邊的丈夫突然變得很虛弱!很簡單,所謂的虛弱是他收起雙目中的精光深銳,抹上惺忪,再添一份無神,眼色昏然,就像是隨時會斷氣的樣子!沒有人對這樣的齊三少爺感到訝異,只有玉湖的下巴差點滑落到地上。
「天磊,今天精神似乎不錯。」齊天磊的母親齊夫人含笑說著。
「是的,娘。」齊天磊暗中對她眨了下眼,嚇了玉湖好大一跳!沒給她恢復的時間,已摟她站在廳堂中央正對著首座一位手持龍頭杖,滿頭銀絲的老婦人面前。
玉湖沒見過一個這么老的婦人能有這股悍然的威嚴氣勢!教人看了不怕也得怕了!
「來,冰雁,這是太君。」
傭人遞給她一個茶盤,上頭有幾杯熱茶。玉湖在丈夫的暗示下,垂著頭,輕移蓮步福身在太君面前。
「太君,請用茶。」
威嚴的太君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端起一杯,笑了聲:「好。」然後忍不住看向孫子。「磊兒,身體支援不住就坐在一邊,別勉強。」
「我知道,還挺得住。來,這是娘。」齊天磊一一的領她認識齊家所有人。
除了太君、婆婆之外,還有二孃,以及死了丈夫回孃家投靠的姑媽柯夫人。再來便是平輩了!全得稱她為大嫂的。先是二孃的女兒,一個美麗沉靜的十六歲少女,叫齊燕笙,看得出來既是庶出,又是女娃,所以不受重視。再來是昨日對她油滑輕薄的表少爺柯世昭,一個不務正業的傢伙!再就是表小姐柯牡丹,長相可以,但有些刻薄。那個叫做春芽的少女是柯夫人帶過來的孤女,柯家小叔的遺孤。最後是二孃的姨姪女,叫王香屏,容貌清秀,看得出來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也沒什么地位。
老實說,玉湖根本沒法子一下子記住那么多人,倒是有一人令她印象深刻。
他叫劉若謙,自始至終全像個沒事人似的倚在門邊,含著一抹嘲弄看這一切。
長得瀟灑豪放,更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邪派氣質;也不是說他像壞人啦,反正與那一屋子人格格不入便是。可是他會令人放鬆,而且他對齊天磊而言也是特別的!只消一眼,玉湖便明白了!
「他是劉若謙,一個名醫兼遊俠,我的拜把兄弟。」齊天磊這么介紹著。
「你不會抱怨了吧?」劉若謙挑眉低問。
只見齊天磊揚起一抹特別的笑意,二人之間有種奇特的默契在眼神間交會。
玉湖不甚明白,卻在轉眼間掃視到柯世眧流氣的眼中兩道憐憫又幸災樂禍的眼光。
這其中──有什么她不明白的事嗎?
※※※
一同在新苑的百花亭中用午膳,幾個傭僕全給遣退到數丈之外。玉湖終於忍不住問她的「丈夫」:「你到底有什么病?為什么有時會突然間變得很虛弱?又有時卻在不應該的時刻轉變得與正常人無異?」雖然她斗大的字不識幾個,卻不代表她笨。這個男人若不是有突發的箇疾,就是很會作戲!
齊天磊很體貼的為她注了杯甜酒,不比昨夜的女兒紅濃烈,但他挺愛看她微醺的俏模樣。
「這是梅子酒,嚐嚐看,很好喝的。」
「喂!姓齊的!」她不雅的喚他,語氣挾帶威脅!基於他昨夜對她做了種種不良的罪行,她才沒空對他扮演淑女閨秀!而且齊家上下也只有在面對他時能感到輕鬆,沒有任何戒備,自然本性畢露。一時的做作很容易,但若要她沒日沒夜的故作淑女,她會先垮掉!還不如直接讓齊三公子看明白她的真面目!免得漏洞百出。
「我的好娘子,如果妳不介意叫我相公或天磊,那我也不叫妳冰雁如何?」
他眼中又閃過某種狡黠的眼色,像探知了什么似的。偏偏她無法忍受他喚她「冰雁」!別人怎么叫都成,她不願對面這男子這么叫她!畢竟他已是她最親密的人了,她無法忍受他以奇異眼光看她時,口中卻叫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那會像是一盆冷水澆滅她心中的激盪!可是,叫他相公?多詭異呀!以前她娘只叫她爹「老不死的」或「死相」,可是這等粗鄙,根本不適用在這玉樹臨風的男子身上。他真的太好看了些!她沒見過這么出色的男人過。要叫他什么呢?好吧!叫他天磊比較合宜些。
「你到底有沒有病?」
「妳也希望我早日死去是嗎?」
才眨一個眼,原本溫文笑談的齊三公子已換上一副落寞、淒涼的面孔,身後的春風拂動水面,更顯出悽惻惻的悲慘背影與風蕭蕭兮的景況,煞是感人熱淚!
這情景當場讓玉湖傻了眼外加手忙腳亂!急忙揮手:「喂!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希望你比彭祖更長壽,比禍害更能遺害千年。」
怎么辦?這男人已心碎的伏案哭泣了!他拼命抖動的雙肩告訴她,他正在極力忍住哭聲,不讓人知曉!怎么辦?她半點安慰人的經驗也沒有!
「喂!齊天磊!大男人哭泣很難看的!別人還當我打了你,別哭了!我還沒吃飽,你要讓我食不下嚥嗎?丟不丟人呀!」
「我說他是在笑不是在哭!」
閒閒懶懶的聲音來自亭子外邊。李玉湖霍地轉身,看到那個手持竹簫,依在榕樹旁,一身黑衣飄然的劉若謙。他嘴角正噙著逗人的笑意。
經他提醒,玉湖跳到齊天磊面前,一把揪起他衣領,首先看到他眼中的淚光,正想反駁劉若謙時,卻又看到他笑到快要裂成兩張臉的大嘴巴,猛然的倒抽一口氣!
「你捉弄我!」
「哦!我這是悲到最極點,忍不住仰天長笑。」齊天磊一把勾住她柳腰,讓她跌坐在他膝上。努力收起笑意,板著正經臉說道。
李玉湖氣得沒注意到自己正坐在他腿上,手指著他胸膛。「你果真有病!是瘋病!」
「有外人在看呢!」他提醒她,眼中無辜又溫和。
她這才想起劉若謙正在看好戲,連忙跳下他的腿,心中有打人的衝動。不!她只想勒死他!
「一同用膳吧!劉兄,一早到那兒逍遙了?」齊天磊扶她坐好,揚眉看劉若謙。
兩個男人談著天說著地。玉湖全然沒興致聽的直對食物進攻,心中明白的意識到談了好一會兒了,她仍沒得到她要的答案。齊天磊一直在逗她,為什么?
從一大早,齊家已給了她太多問號,總覺得每一個人都有些兒怪異,全不若她想像中簡單。光是一個齊天磊就夠她頭大了!再來是早上婆婆與二孃特地帶來二位女子,即春芽與香屏,說下個月起會來新苑供她使喚。那是什么意思?她們二人並不是傭人呀!嚴格說來是姻親,即使她們的家境不好,但仍是客人不是嗎?齊家僕奴少說上百個,還會差她們二個?而且她們全叫她「姊姊」。這是什么情形?她不懂;而眼前的劉若謙也是奇怪的。
反正在她心中,每一個人都有其怪異之處。
待她吃得差不多飽時,耳邊傳來簫琴合奏聲。她怔怔的抬眼,就見齊天磊與劉若謙不知何時在榕樹下的石桌旁點起了一盅檀香嬝嬝,齊天磊撫琴,劉若謙吹簫,正天衣無縫的合奏著美麗清越卻又瀟灑的樂音。
他們都是很精采的人物!一黑一白的視覺,既突兀又怪異的協調。
這兩個男人必定有著深厚的友情──她步下亭子,找了一塊平滑的大石坐下,雙手貼著雙頰傾聽著;雖然對音樂完全不懂,但好聽的聲音人人懂得欣賞,她至少可以當個好聽眾!要是多來幾個舞孃翩翩起舞,畫面就更精采了!
聽著,想著、看著,不小心讓瞌睡蟲給悄悄進佔;她漸漸由恍惚陷入深眠──
隨著她的沉睡,樂聲漸漸終止;兩個男子蹲身在她面前。齊天磊小心的攬她靠在自己胸前。
劉若謙低問:「才貌德慧兼備?」
「除了貌之外,其他總有一天會有的。」齊天磊眼中溢滿著疼愛。
「老太君這回看錯了人。」
「不,她沒有。我想是老天的一場玩笑!」
「哦?」
「她是玉湖,不是冰雁。」顯然,李玉湖昨夜吐露的實情比她能預料的更多。
齊天磊輕撫她美麗又健康的蘋果面孔。「老天終於關照到我了。」
※※※
其實,嫁入豪門當大少奶奶的日子並不太辛苦,只是奢華的享受讓玉湖感到一絲絲不安。她平凡的日子過慣了,每每看到動輒數十兩熬成的蓮子湯、參茶,就會想到白花花的銀子都浪費在這不必要的開銷中。根據以往的認知,她知道在某些地方有人連三餐都吃不飽,再如何繁華的大城市也有乞丐存在。雖然齊家秋冬兩季都會贈米贈糧,鸁得了積善之名,但這么奢侈的開銷仍是可以免除的。
可是,這種事倒還輪不到她來出意見。
除了想一些不切實際的問題外,她不知道身為少奶奶得做些什么。應該有什么是該她做的吧?只是因為還在新婚期間,所以才放她清閒是嗎?
如果富家女都不必做事,他們怎能不會因悶而發瘋?第四天了!她成了齊家少奶奶四天了!她卻像捱了四個年頭,悶到只能把玩自己的手指頭!
她那丈夫似乎真的有病;因為每天早晚都會有專人捧來藥汁要他喝。不過他不像病人一般成天躺在床上,反而有時連她也找不到他的影子。齊天磊越來越令她疑惑!
「寄暢新苑」裡頭很可觀,每一處都足以讓人消磨一整天而不會厭倦。所以她四天來很少走出苑外,當然也怕不小心迷了路惹人笑話。此時她正漫步在梅花林,三月底的梅花早謝了,不過可觀的是結實纍纍的青梅子,惹得她口水流滿地!再過十來天,等這些梅子夠熟了,便可摘下來醃製成蜜梅來吃。夠她吃好幾年了!
忍不住摘了一顆梅子,輕輕咬了口,酸得全身起疙瘩──唔──太過癮了!沒法子,她自幼對酸中帶甜澀的食物備有好感。
「喜歡吃梅子嗎?」
悄然出現在身後的聲音嚇了她一跳,差點吞下果核;而一雙老愛圈住她柳腰的手又環了上來。她靠入一具溫暖的胸膛。
這個齊天磊絕對有當鬼的本錢!他連走路都可以不發出任何聲響,老是出現在她身後,嚇了她好幾次。
「你為何這么快出現?」她嚥下口中的酸澀果肉,吐出果核,才開得了口。
「妳不喜歡看到我嗎?」口氣很可憐。
他真是懂得如何挑起她豐富的同情心!她轉身面對他「還是你希望我問你為何出門?將我丟在這兒像怨婦一般?」
往她嫣紅的芳唇啄了口,齊天磊臉孔埋在她秀髮中,低沉笑道:「沒有一個怨婦會這么自得其樂的。喜歡吃梅子嗎?儲藏室的地窖中有十來桶桂花甜梅,要不要去偷吃幾口?」
「真的?但偷吃?」難不成梅子還是吃不得的?
他轉而拉住她柔荑,同她眨了眨眼。
「偷偷的吃才有樂趣呀!真要叫人捧來一大盤不就失了風味?走吧!」
這個人!玉湖向天空丟了個白眼。不過,看來是為她的喜好著想,也就由他了!匆匆出了新苑,在轉向西側的儲藏室時,冷不防看到遠方九曲橋上散步的老太君;她老人家正欣喜的看向他們這一邊,對她含笑點頭。玉湖尷尬的點頭,已被齊天磊拉著消失在轉角。這等不莊重,老太君會有什么想法?
不過,所有的擔心在看到一桶桶香甜誘人的梅子後立即暫拋九霄雲外,與齊天磊席地而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當你的妻子得做什么事?」
齊天磊餵她吃了另一種口味的梅子,才道:「生孩子。」
「真的?」玉湖楞了楞。「當母豬而已?」這就是齊家少奶奶僅有的偉大價值?
「當然。」他聳肩又道:「如果我死了,妳會被培養為當家主母,以後當太君與我娘不管事之後,齊家便是由妳掌控了。」
聽起來像是他已準備好後事似的,她非常不喜歡!
「你這么想死呀?你的病沒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