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情要讓你吃驚一下,」費拉谷思愉快地說了起來,「這個秋天你可以同媽媽和比埃雷到你喜歡的地方去度假,要在那裡過聖誕節也可以。我要出去旅行好幾個月。」
青年隱藏不住內心的喜悅,不過他還是努力剋制住喜悅,熱心地說:「你要到什麼地方去旅行?」
「還沒有決定,我想先同布克哈德到印度去。」
「噢,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我有一個同學就在那邊出生的,我想是新加坡。那裡還可以獵老虎。」
「我也想打老虎。要是打到了,當然會把老虎皮帶回來的。不過我主要是要去那裡繪畫的。」
「應該是吧。我讀過一個去過熱帶什麼地方的畫家的傳記,好像是南洋的一個島——一定是非常美的。」
「難道會不美嗎?我去旅行的期間,你們可以過得很愉快,可以盡情演奏音樂,也可以滑雪。對了,我去看小比埃雷怎樣了,你們慢慢吃!」
別人什麼都沒有說,他就走出去了。
「爸爸有時候也很有趣,」阿爾伯特高興地說,「到印度去旅行,可真好,不愧是個藝術家。」
母親努力地裝出微笑,但是心裡紛亂如麻,就像坐在一根正在被鋸的枝幹上似的。但是她什麼也沒有說,盡力顯得很高興的樣子,在這一方面,她早已經是訓練有素了。
畫家進到比埃雷那裡,在床邊坐了下來。他悄悄地抽出一本小小的素描本,開始畫睡著了的小孩的頭和手。他不讓比埃雷坐著被畫,那太苦了,所以他儘可能利用這個時候,每次把特徵描繪下來,想深深刻在自己的心靈裡。他仔細地描繪那惹人愛憐的形體,努力捕捉柔軟頭髮下垂的線條,小巧而神經質的美麗鼻子,乖乖地放置著的小手,以及那堅實純真的嘴角稜線。
他很少看到這孩子睡在床上的樣子。他第一次看到這孩子睡著時並沒有張開那天真無邪的嘴唇。仔細看著那張早熟而充滿表情的嘴,可以發現酷肖自己的父親,也就是比埃雷的祖父。比埃雷的祖父是個勇敢,富於幻想,充滿熱情,從不知疲倦的人。他一邊觀察一邊描繪的時候,不禁思索起父親、兒子、孫子的容貌,以及那耐人尋味的命運的捉弄。他並不是思想家,但心底依然掠過因果關係那不可解之謎。
突然,睡著的孩子睜開了眼睛,看著父親的眼睛。父親看到那眼神和他睜開眼睛的樣子,一點也不像稚齡的孩子,太過於嚴肅了。他立刻放下鉛筆,把素描本啪的一聲合起來,彎身在醒了的孩子身上吻他的額頭,快活地說:「比埃雷,你早,好些了嗎?」
孩子高興地微笑了,開始伸了伸懶腰。嗯,好些了。已經好多了。他慢慢地回想著。對了,昨天他生病了。他依然感覺到那個討厭的日子的陰影還在威脅著他,可是現在已經好得多了,只是還想再這樣多躺一會兒,多享受一下這值得感謝的溫暖和安靜。然後再起床,吃過早餐後同媽媽到花園裡去。
父親要去叫媽媽過來。比埃雷一邊眨著眼睛,一邊看著窗戶,明亮快活的陽光透過黃色的窗簾照射進來。今天一定會是個充滿快樂的一天。昨天是多麼陰沉、冷淡、無趣的一天啊!他閉上眼睛,好像要忘記昨天似的。他感覺到睡得僵硬的手腳正慢慢地舒暢起來。
母親來了,把雞蛋和一杯牛奶帶到床邊來。爸爸答應送給他新的彩色鉛筆。大家都對他那麼親切、體貼,看到他又恢復了健康都很高興。這簡直就像是在過生日。即使沒有點心也沒有關係,因為他一點也不餓。
他換上了清爽的藍色夏服後,就到爸爸的畫室去了。昨天那個討厭的夢雖然已經忘記,但胸中依然存有恐怖和痛苦的餘悸。也因此,他一定要親自去看,去體驗陽光和愛情是否真的包圍著他。
父親在量他的新畫的畫框尺寸,一臉喜悅地接待了他。但比埃雷並不想在那裡久留,只問了好,讓父親抱了一下而已。然後他又到狗、鴿子、羅伯特與廚房那裡去,確定了他們的存在。後來他同媽媽與阿爾伯特到庭園裡去,好像他躺在這裡的草地上哭泣,已經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似的。他並不想盪鞦韆,只是把手擱在鞦韆板上碰了一下。隨後他向小灌木和花壇走去,於是,彷彿是上一輩子的陰暗記憶向他湧了過來。他覺得自己曾在這花壇之間孤獨、無助地來回徘徊。現在一切又都顯得燦爛明亮、生氣蓬勃。蜜蜂在唱歌,空氣是那樣的舒暢、愉悅。
他提著母親的花籃,他們把康乃馨和大理花放進籃裡去。他在一旁又做了一把特別的花束,打算待會兒送到父親那裡去。
回到屋裡後,他覺得很累。阿爾伯特邀他一起玩,但比埃雷想要休息一下。他深深地埋坐在陽臺上母親的大藤椅上,手裡還拿著要送給爸爸的花束。
他覺得懶洋洋的,於是他閉上眼睛對著太陽的方向,透過眼皮,很快樂地去感受那紅而溫暖的陽光。然後他很滿足地看著自己那乾淨清爽的衣服,一會兒左腳、一會兒右腳交替地把閃閃發亮的黃皮鞋伸向陽光裡。他覺得這樣安靜地、慵懶地坐在清潔的環境裡,真是太美好了。只是康乃馨的氣味太濃郁了。他把花束遠遠地擺在手觸得到的桌上。為了不使康乃馨在父親看見之前枯萎,必須馬上浸在水裡才行。
他懷著從來沒有過的愛情想起了父親。昨天到底是怎麼了?他去畫室找父親,父親正在工作,沒有時間為他分心。父親一個人全神貫注在工作上,站在畫前的父親,看起來有點感傷。到這裡為止他都還記得很清楚。後來他沒有在庭園裡碰到父親嗎?他努力地想要回想起來。對了,爸爸在庭園裡四處漫步,他一個人走著,神情陌生而痛苦。他想要叫父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昨天所發生的,或者他所聽到的,應該是很恐怖而可怕的,只是他再也想不起來了。
他靠在高大的椅子上,深深地思索著。暈黃的太陽依然溫暖地照在他的膝蓋上,只是快活的心情已經慢慢遠去了。他感覺到自己正在思索的那個恐怖而可怕的東西在慢慢地靠近,又要來支配自己了,那東西就在他後面等著他。他的記憶愈是接近那界限,他就愈覺得想嘔吐、暈眩般地痛苦。他的頭開始有點痛了起來。
康乃馨的強烈氣味使他覺得不舒服,那些花兒在陽光照射的藤桌上枯萎了,如果要送給父親,必須趁現在才行。可是他不想去了,即使他想去,也疲倦得不能動彈了。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最難受的還是他無論如何也要想昨天所發生的事情。他覺得只要再想一下就可以想出來了。可是一切依然還是那樣的遙遠,那樣的無影無蹤。
頭疼得愈來愈厲害了。啊,為什麼一定要想呢?今天是這樣快樂啊!
阿迪蕾夫人在門外喊他的名字,隨後就走了進來,看到花躺在大太陽底下,想要叫比埃雷去汲水來,但看了他,才發現他癱瘓般地躺倒在椅子上,臉頰上流著大粒的淚珠。
「比埃雷,怎麼啦?你不舒服嗎?」
他動也不動地看著母親,隨後又閉上了眼睛。
「孩子,你說,你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到床上去?要不要玩什麼?你哪裡疼呢?」
他搖搖頭,一臉不耐煩。
「不要管我。」他輕聲地說。
母親把他拉起來,想要抱他,剎那間他彷彿憤怒了,大聲尖叫了起來。
「不要管我!」
但是,隨後他就不再抵抗了,身子癱在母親懷裡。母親抱起了他,他微弱地呻吟著,蒼白的臉痛苦地向前伸,身體顫抖,嘔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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