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凝視了她一會兒。她表情認真而帶著失望。身材修長,對著花叢彎下腰來。那頂柔軟的大草帽把她的臉遮住了。
「那是什麼花?」比埃雷問。陽光在他那紅棕色的頭髮上跳躍著,曬得發亮的兩條瘦腿赤著腳站在太陽底下,當他彎下腰時,從襯衫的寬大衣襟裡可以看到曬得通紅的脖子下晶亮的白皙背部。
「石竹花。」母親說。
「嗯,那我知道,」比埃雷繼續說,「可是不知道蜜蜂是怎麼叫這花的。在蜜蜂的話語裡頭,花一定也是有名字的。」
「那當然是有的,但是我們不知道。只有蜜蜂自己知道,也許蜜蜂把石竹花叫做蜜花吧。」比埃雷思索著。
「那不行,」過一會兒他肯定地說,「蜜蜂也可以從苜蓿花采到許多蜜,金蓮花也是。蜜蜂不會把所有的花叫同一個名字的。」
男孩專注地凝視一隻繞著石竹花飛來飛去的蜜蜂。那蜜蜂嗡嗡地輕輕展翅停在花朵前的半空中,隨即就鑽進粉紅色的花萼裡去了。
「什麼蜜花!」他輕蔑地想,沒有作聲。只要是最美麗和最有趣的東西,大人一定不知道,也解釋不出來。他早就有過這個經驗了。
費拉谷思站在樹籬後面傾聽。注視他妻子那沉靜而認真的臉孔,還有愛子那漂亮、早熟而弱不禁風的面孔。想起大兒子還小的時候的夏天,他的心不覺沉重了下來。他已失去了那個兒子,母親也失掉了他。但是他不願失去這個小兒子。他只有這個兒子——他像小偷般地站在樹籬後面偷聽,很想把兒子叫過來,緊緊地抱住他。如果這個兒子也離自己而去的話,他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他悄悄地退到長滿綠草的小徑上,往樹林那邊逃去。
「我不能四處遊蕩。」他生氣地想,把自己的心堅定起來。由於多年的鍛鍊,他克服了自己的不快,又恢復了專注作畫的心情,可以重新去面對工作。他要全心全意地把力量貫注在現在所想的事情上,不允許自己去走歧路。
因為邸宅那邊等著他去用午餐,所以中午時他細心地裝扮了一下。他颳了臉,梳了頭髮,換上水藍色的夏裝,雖然不能說年輕了許多,但總比在畫室穿那件邋遢的工作服要清新、有活力多了。他拿了帽子,正要開門時,門向他這邊開了過來,比埃雷進來了。
費拉谷思彎下腰去,吻了吻孩子的額頭。
「怎麼樣,比埃雷?老師好嗎?」
「唔,沒有意思。當他講歷史故事時,一點也沒有趣味,只會教訓人,最後一定說好孩子就得是這個樣子……爸爸,你畫過畫了?」
「畫了,畫的是魚。馬上就好了。明天可以來看。」
他拉著男孩的手,一起走了出去。世界再也沒有比握著孩子輕柔的小手,自己的腳步配合著孩子小小的步伐,一起走路的感覺更愉快的了。他的心裡沒有一絲陰鬱或不安。
他們走出庭園,從白樺樹修長低垂的枝丫下走到草坪。男孩把臉轉向他:「爸爸,蝴蝶怕你嗎?」
「為什麼呢?它們不會怕我的,最近還有一隻蝴蝶在爸爸的手指上停了好久呢!」
「是嗎?可是現在一隻蝴蝶也沒有呀!我有時候一個人到爸爸那邊去,經過這裡,總有許許多多的蝴蝶在這路上,我知道。那叫蛇目蝶,蝴蝶也知道我,也喜歡我,總是在我身邊飛來飛去的。蝴蝶可以養嗎?」
「可以的。下次我們養一隻試試看。你滴一滴蜜在手上,一直伸出去不動,蝴蝶就會飛來吸蜜了。」
「太好了,爸爸,我們來試試。那你要叫媽媽給我一點蜂蜜哦。這樣媽媽就會知道我是真的需要蜂蜜,不是拿來胡亂玩的。」
比埃雷自己先從敞開的大門,一溜煙地跑到寬廣的走廊上去了。父親在外面的強光中待太久了,眼睛一下子不能習慣這涼爽的幽暗,還在用手摸著尋找掛帽架和餐室的門。男孩早已經在房裡向母親撒了一陣嬌了。
畫家走了進來,和妻子握了手。她比他高大些,身體結實,看起來很健康,但已經不再年輕了。她已經不愛丈夫,覺得自己失去愛情,是一種悲傷而不可解的飛來橫禍。
「馬上就好了,」她沉靜地說,「比埃雷,去把手洗乾淨。」
「有個新訊息,」畫家把朋友的信遞給妻子,「奧特就要來了,我想他會在這裡待一陣子。沒有問題吧?」
「布克哈德先生可以用樓下兩個房間,那裡不會有人打擾他,進出也方便。」
「那很好。」
「我原來以為他再過一陣子才會來。」她猶豫了一下說。
「他提早出發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不過,這樣也好。」「他剛好同阿爾伯特一起到達。」
一聽見兒子的名字,費拉谷思的臉立刻就失去了光彩,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冷冷的。
「阿爾伯特怎麼了?」他神經質地大聲說道,「他不是要同朋友到第羅爾去嗎?」
「我本來不想這麼早告訴你的。他的朋友要到親戚家裡去,所以徒步旅行取消了。阿爾伯特一放假就會回來的。」
「一直都要住在這裡嗎?」
「我想是的。我可以同阿爾伯特外出旅行兩三個星期,不過,這會對你有些不便吧?」
「為什麼?比埃雷可以留在我身邊。」
費拉谷思夫人聳聳肩。
「請你不要提起這個了!你知道我不會把比埃雷一個人留在這裡的。」
畫家憤怒了。
「一個人!」他高聲叫道,「在我那裡,怎麼會是一個人?」
「我不能讓那孩子留在這裡,我不願意。再吵也是沒有用的。」
「你當然是不願意的!」
他不說了,因為比埃雷洗好手回來了。大家坐在餐桌前。兩個疏遠的大人中間坐著男孩,兩個人都侍候他,兩個人都找他談話。就像平常所做的那樣——父親儘量把用餐的時間拉得很長,因為孩子餐後就留在母親身邊。孩子今天會不會再去畫室還是個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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