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跟蹤了她兩天,當安克納從城堡裡出來時,這個陌生的金髮男子已站在大門口,正滿臉崇拜地注視著她。當安克納從金匠那裡出來時,又遇見了這個陌生人,她高傲地向他掃視了一下,同時閃動鼻翼。第二天早晨,她剛出來時又發現他已站在那裡,於是挑逗地向他嫣然一笑。他也看見了伯爵:這個總督是個魁梧勇敢的男人,一副嚴厲的樣子,但他已白髮蒼蒼,臉現鬱色,戈特孟覺得自己的條件比他更為優越。

戈特孟這兩天心情很愉快,臉上又有了青春的光輝。同這個女人調情將是多麼美妙,他已經對這個美女神魂顛倒,有著願把生命孤注一擲的感覺,這是多麼值得和刺激啊!

第三天早晨,安克納從城堡裡策馬而出,還有一個侍從跟著。他發現這個女子的眼睛已有一股挑戰與不安的神色。對啦,正是這個人。她把侍從遣走了,只有她一人慢慢地騎行,從樓門下騎到橋上,而且還回頭看了一下。這時到聖懷特教堂去的路上很冷清,她等著他。等了半小時,戈特孟才慢慢走過來,不慌不忙的。他面帶高興的微笑,嘴裡還含了一小枝淺紅色的野薔薇果實。她下了馬來,把馬拴好,倚在峭石壁的常春藤邊,望著這個追上來的男子。他走到她身邊站住了,脫下帽子,彼此以目光相示意。

「你為什麼跟我跑?」她問,「你要把我怎樣?」

「哦,」他說,「我想送你一點東西,比你所能給我的更多些。俏夫人,我要送東西給你,隨便你要什麼。」

「好,我要看看你有什麼可送的。如果你以為在外面採花沒有危險,那你就錯了。我喜歡的就是那些敢冒生命危險的男人。」

「那你下命令好了。」

她從頸上徐徐地把一條細金鍊拿下來遞給他。

「你叫什麼名字?」

「戈特孟。」

「戈特孟,頗動聽的名字,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樣的金口(譯註:‘戈特孟’的原文有‘金口’之意)。你注意聽:傍晚時你把這條鏈子拿到城堡裡來,說是你拾到的。你不可把它交給別人,要親自交給我。你這樣來,人家會把你當乞丐的,如果有僕役叱責你,你不可驚慌。你須知,我在城堡裡只有兩個可靠的人,那就是馬伕馬克士與丫環貝爾泰,你必須找到其中的一個,然後讓他們把你帶來見我。其他的人都是伯爵的,你須加以注意,他們都是敵人,會要你命的。」

她向他伸出手來,他微笑著接過手來,輕柔地吻著,還把臉靠在她手上輕輕地揉擦著。接著他拿了金項鍊下山,向城市走去。葡萄山都已牛山濯濯,黃色的樹葉被風吹落,一片接一片的。戈特孟俯瞰城市,微笑地搖搖頭。在幾天前他還是愁眉不展的,如今苦惱都已過去,如同金黃色的樹葉從枝上飄落一樣。他覺得從來沒有見過像這個女人的愛,光輝燦爛,她那高高的身段,金髮和微笑,都是富於生命的,不由得使他想起母親的樣子,這正是他在聖母泉修道院時深銘於心的。他在前天還沒有想到能再度看見如此美好的世界,也沒有料到生命、快樂與青春的奔流是這樣的豐富,能再度通過他的血液。他還能活著該是多麼幸運,那些可怕的歲月一直是死裡逃生的啊!

晚上他到達城堡,只見院中一片熱鬧,使者往來其間,一小群神父與高階神職人員被僕人從內門領到臺階上去。戈特孟想跟他們進去,卻被守門的擋住了。他拿出金鍊來,說是他奉指示,必須把金鍊親手交給夫人或夫人的丫環。有一個僕人帶他進去,並在走廊上等了好久。終於有個漂亮伶俐的女人出來了,走到他面前低聲問道:「您是戈特孟嗎?」並且示意跟著她走。

他被帶到一間小房間裡,裡面有很濃的毛皮與香水的芬芳氣味,木釘上掛滿了衣服、大衣與女帽,各式各樣的鞋放在敞開的箱裡。他站著等了大約有半小時,聞到衣服的馨香氣味,並用手去撫摸那些毛皮,對周圍這些漂亮東西看得眉開眼笑。

終於里門開了,出來的是安克納,穿了淺藍的衣服,毛皮的領子,她緩步向戈特孟走來,嚴肅冷靜的碧眼直瞪著他。

她輕聲地說:「讓你久等了,現在沒有關係啦,伯爵在那邊宴請神父們,還要同他們開會,會議的時間總是長的。這段時間是屬於你我的了。戈特孟,歡迎你來。」

她向他探過頭來,充滿情慾的嘴唇觸在他的唇上,彼此接了第一個吻,戈特孟慢慢用手抱住她的頭。她帶他到寢室裡去!高大的房間內,燭光通明,桌上已準備好餐食,兩人坐下後,她遞給他麵包與牛油、肉與漂亮藍杯裡的白葡萄酒。他們用同一個藍杯喝酒,互相用手嬉戲。

「你是哪裡來的?」她問他,「我聽話的鳥兒,你是戰士、沿街奏樂者或者是困窘的流浪漢呢?」

「隨你說好了,」他低聲笑著說,「我完全是你的了,我是樂手,是你希望的樂手,你是我動聽的豎琴,當我的手指在你頸子上彈奏時,我們聽見天使在歌唱。寶貝,你過來,我不是為吃你可口的點心與美味的酒才來的,我只是為你而來的。」

他輕輕地把白毛皮從她頭上解開,獻媚地把她的衣服脫掉。外面廷臣與神父們的會議已經結束,僕人們輕輕地走著,新月完全沉在樹後,一對相愛的人已經不知道外面的事了。兩人互相擁抱開放了的樂園之花,纏綿在芳香的夜裡,他發現了朦朧中白花的秘密,乃用纖柔與感謝般的手摘取他渴望的果實。這個樂手還從未在這樣的豎琴上演奏過,而這具豎琴也從來沒有在這樣有力與靈巧的指頭下被彈奏過。

「戈特孟,」她熱情奔放地向他喃喃說道,「啊,你是個什麼樣的魔術師啊!可愛的金魚,我在你面前,願做你的小孩。我情願死在你身邊。情人,你把我飲幹,把我融化,把我殺死吧!」

當戈特孟看見她那冷靜的眼裡已失去嚴酷而變得溫柔時,他的喉裡深深地響起幸福的回聲。當眼裡那股戰慄與死的恐懼消失時,就像是瀕死的魚皮上失掉了銀色的光澤般。在這一瞬間,似乎人間可以經歷的幸福,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了。

當她正閉眼躺著時,他已輕輕地站起來,穿起衣服,嘆息著對她說:「我的美人兒,我要走了,我不想死,不想被這伯爵打死。我想再度和你共享像今天這樣的幸福。再來一次,再來許多次!」

她默默地躺著,直到他穿好衣服。現在他輕輕地把被蓋在她身上,吻了她的眼。

「戈特孟,」她說,「哦,你走吧!明天再來!如果有危險,我會告訴你的。你要來,明天再來!」

她按了鈴,丫環在更衣室的門口等他,把他帶出城堡去。他本來要賞她一個金幣的,卻一時因發現自己的貧困而慚愧。

他站在漁市場上,仰視著屋邊。夜已深了,恐怕人都睡了,也許非在外面過夜不可了。但奇怪的是他發現大門是開的,就輕輕地溜進去,關上了大門。通往他房間的路須經過廚房,裡面有燈,瑪莉坐在廚桌的小煤油燈旁,她已等了兩三個小時,剛剛睡著了。當戈特孟進來時,她吃驚地連忙站了起來。

「哦,」他說,「瑪莉,你又起來了嗎?」

「我起來了,」她說,「否則你就進不來了。」

「瑪莉,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時候不早了,別生氣。」

「我決不會生你氣的,戈特孟,我只是有點悲哀。」

「你不應該悲哀的,為什麼悲哀呢?」

「啊,戈特孟,都怪我不健康,不漂亮,不強壯,否則你不會夜裡到別人家裡的,不會喜歡別的女人,而會跟我在一起,對我好一點的。」

她失望地低聲說,沒有憤慨,只有悲哀。他困惑地站在她身邊,同情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小心地抱著她的頭輕撫她的發,她靜靜地站著,感覺到他的手正可怕地放在自己頭髮上。

她哭了,又直立著怯生生地說:「戈特孟,去睡吧!我說了不中聽的話,我很想睡了,明天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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