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這幾天戈特孟看到藏在自己背後褪了色的生命,別離的悲哀佈滿在這熟悉的地方。倪克勞師父非常注意他的前途,也為這不安客人的去留煩惱。他勸公會發給戈特孟師父執照,而且計劃把他留下來作為自己永久的搭檔。他與戈特孟商量所有承接的貨色與利益。為了李斯佩,這也許是件冒險的事,這個年輕人就將會變成他的女婿。可是倪克勞以前也曾僱過最好的助手,卻從未雕過如約翰般的像,他自己年紀大了,構想與創造力又已衰退,他不顧眼見自己有名的工廠變成一個普通的手藝工場。即使明知戈特孟是個難捉摸的人,他也不得不冒險。

倪克勞已經計劃好了,要為戈特孟在工場後面增建房子,把工場擴大,並且收拾在屋頂下面的房間給戈特孟居住。他為了祝賀戈特孟加入公會,還贈送他新制的上等衣服。倪克勞也徵詢了李斯佩的意見,這是她從那天午餐之後同樣希望著的事情;她並不反對,只要這個青年住下來,升了師父,她是願意這樣做的。事情沒有問題了,當倪克勞把這些計劃付諸實行時,這個吉卜賽人一定會完全馴服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羅網後面巧妙地懸掛著捕鳥的食餌。有一天戈特孟再度被請去進餐,這是在那次邀請以後再也沒有過的邀請。戈特孟去赴宴時穿了筆挺的衣服,還把頭髮梳得漂漂亮亮,坐在美麗而有點嚴肅的房間裡,又與主人父女倆乾杯。不久李斯佩離開餐桌,倪克勞就提出他遠大的計劃與建議。

「你是瞭解我的,」師父意外地公然補充道,「這件事我本來沒有向你說明的必要,因為從來沒有年輕人不待學徒滿師就這樣快升為師父的,而且還有溫暖的家在等你。戈特孟,你真是個幸運兒。」

戈特孟驚奇與不安地望著師父,舉起了還是半滿的杯子。他本來以為倪克勞會因他這幾天的遊蕩而責罵他,會向他建議留在這裡當助手的。現在這種情形使他對坐在面前的師父,不得不感到悲哀與困惑的躊躇了。

當這種體面的抬舉,居然沒有被戈特孟立刻欣然接受時,師父已經面露緊張和失望,又站起來說:「怎麼,你覺得我的抬舉出乎意料之外?那你不妨先考慮考慮吧!我還以為你會對這件事感到很高興呢,想不到你並不這樣,那你就先去想想看好了!」

「師父,」戈特孟為難地回答,「您別生氣!我對您的好意是衷心感激的,尤其感激您把我當徒弟看待,又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我是決不會忘記的,不過這事是不用考慮的,我早已決定了。」

「怎麼個決定法呢?」

「我在師父邀請之前就已決定了,在您這樣體面的抬舉之前就已下了決心,我不能在此久留,我要走了。」

倪克勞臉色發青,兩眼昏花地望著他。

「師父,」戈特孟懇求道,「相信我,我是不願傷害您的心的!我已對您說過了我的決定,這是無法改變的,我必須走,要到自由的世界去旅行。即使如此,我仍然衷心感激您。」

戈特孟向師父伸出手去,眼淚都流下來了。倪克勞沒有同他握手,臉色蒼白,在房裡急得團團轉,怒不可遏地徘徊著,這是戈特孟從來沒有見過的現象。

突然師父站住了,眼睛並不看向戈特孟,激動而發狠地說道:「好吧,你滾,馬上就滾!我再也不要見你了!我決不後悔,你滾!」

戈特孟再度向他伸出手去,師父真想向他的手吐口水了。戈特孟轉過身,臉色發青,輕輕地溜出房間,在外面戴上帽子,溜下臺階,一手掠過那些雕像的頭,跑到下面的小工場裡去,在他所雕刻的約翰像前面佇立了半晌,以示告別,隨即忍痛離開了師父的家,心情比離開騎士城與麗娣雅時更為落寞。

事情會很快過去的!至少這是無可抱怨的!當他跨出大門時,他作了這種自我安慰的想法。突然,他覺得市街的面孔都變得陌生了。他回頭瞥向大門,連大門也變得陌生了,它已經關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開始收拾行囊。當然,他沒有可準備的東西,除了告別外,沒有別的。牆上掛著一幅自己畫的安靜的聖母像,還掛著一些自己的東西:一頂出門戴的帽子、一雙跳舞時穿的鞋、一卷畫稿、一把小琵琶、一些他捏的黏土像,幾件得自愛人的禮物:一個人造花束,一個紅色的酒杯,一個心形而變硬了的陳胡椒餅,還有類似的零星物件。每件都具有特別意義和富有歷史意義,是他曾經喜歡過的,現在都變成了累贅,因為沒有一樣是他帶得走的。至少他想在主人這裡把這隻紅寶石色的杯子交換那把結實而上等質料的獵刀,那是他在天井的磨刀石上磨利的。他把那個胡椒餅弄碎了,去喂隔壁院子裡的雞;把聖母像送給房東太太,並且得了一些有用的回贈:一箇舊的旅行背囊和一個旅行用的乾糧袋。他把幾件襯衣裝進背囊,還有幾張小的畫稿和一些食物,其他的零星物件只好留下了。

市鎮上有許多婦女,他都巧妙地去告辭了,其中有一個還是他昨夜同枕的,但他並沒有把他的計劃告訴她。要開始再去流浪了,何必提這些!他除了某一家裡的人之外,沒有向任何人說再見,而且為了第二天清早就要走,所以還提前在夜裡道別。

第二天清早,當他正要靜靜地離去時,卻有人起來了,邀他到廚房裡去喝牛奶。這個人就是這家的女兒,一個15歲的少女,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腰骨有毛病,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她名叫瑪莉。這天早上,臉青得像通宵未睡似的,可是仍然穿了講究的衣裳,頭髮梳得亮亮的。在廚房裡準備熱牛奶與麵包,似乎對於戈特孟的離去有著無限惋惜。他感謝她,並且在臨行時同情地在她的小嘴上親了一下,她順從地閉起眼睛,接受了他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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