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我就什麼也不能學了嗎?永遠是個愚蠢的孩子嗎?」

「你同別人學的不一樣,小子,你能向我學些什麼?算了吧!」

「哪裡,」戈特孟喊道,「我們不是變成朋友了嗎?哪有距離接近反而感情疏遠的友情呢?你已厭我了嗎?我冒犯了你嗎?」

那齊士兩眼望地,焦灼地來回走動,然後在朋友面前站住了。

「算了,」他柔和地說,「我知道的,我並不討厭你。」

他懷疑地望著朋友,然後又踱起步來,目光從瘦弱而堅定的臉上灼灼逼近著戈特孟,肯定而小聲地說道:「戈特孟,你聽著!我們的友情是美好的;有目標,且已達到,它把你喚醒了,我希望繼續這種友情,永遠向新的目標進行。但是現在沒有目標,因為你的目標還不知道,我既不能指導你,也不能陪伴你,你去問你母親,去問她的芳影,去聽她的話好了!我的目標就在這裡,在修道院裡,它隨時都在呼喚我。我可以做你的朋友,但我是不許有友情的。我是教士,是發了願的。我在授任聖職從事教師的工作前,還須有好幾星期的禁食與祈禱,到那時我就不會再談世俗的事,也不能同你談這些事了。」

戈特孟明白了。他悲傷地說:「你這樣做,好像我也將會永久加入教團似的。當你修行完畢,禁食、祈禱與通宵不睡之後,你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呢?」

「你是知道的。」那齊士說。

「哦,你在幾年之內會當教務長,也許已經是校長了。你會改善教育,擴充圖書館,也許你會寫許多書。是嗎?哦,你是不會出書的。那麼,你的目標是在哪裡呢?」

那齊士微弱地笑道:「目標嗎?也許我會當校長直到老死,死於院長或主教任內,這都是一樣的。我的目標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用我的性質、氣質與天分去尋求最好的土壤,最大活動的範圍,此外沒有別的目標。」

戈特孟:「做神父不是其他的目標嗎?」

那齊士:「哦,當然,目標多的是。當神父是生活的目標,學希伯來文,註解亞里斯多德,或是修飾修道院的聖堂,閉起眼來冥思,還有其他種種事情。這些對我來說都不是目標,我既不願增加修道院的財富,也不想改革教團或教會。我只想盡可能做些精神上的工作。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懂,這不就是目標嗎?」

戈特孟在考慮回答的話,想了好一會兒。

「你有理,」他說,「是我阻礙在你達到目標的路上嗎?」

「哦,戈特孟,妨礙嗎?沒有人比你要求我的更多了。你給我種種的難題,但我不怕困難,我要從困難中學習,並且已經克服一部分了。」

戈特孟打斷他的話,半開玩笑地說:「奇怪,你克服了困難!我可要說:如果你幫助我,開導我,使我的心靈恢復健康——這就是你真的做了精神方面的事嗎?你也許會用精神把修道院裡一個熱心與善意的初學者奪去,也許在教育一個精神上的敵人,他正是你所做和所想的那種竭力的反對者,你認為這是好的嗎?」

「為什麼不是呢?」那齊士很認真地說,「老兄,你對我依然懂得這樣少——我多半已破壞了你將來要做神父的事,目的是要給你開一條不是尋常命運的路,即使你明天會把我們整個美麗的修道院化為灰燼,或者把一種瘋狂的迷信散佈於世,我對幫助你開路的事仍然是不會後悔的。」

他把雙手親暱地搭在朋友的肩上。

「噯,戈特孟,不管我是教師或院長,無論我是聽告解的神父或別的,遇到強而有價值的特殊人物,我也不會揭露他的秘密,不會要求他的,這些也是我的目標之一。我告訴你:我們可能有不同的命運,但你若在必要時真誠地呼喚我,我還是不會不關心你的,決不會的。」

這像是離別前的話了,事實上這確是一番告別前的滋味。當戈特孟站在朋友面前注視著對方那副決斷的臉容,並望著他那飽含意志的眼睛時,他覺得現在二人不再是兄弟與朋友了,他們的路已經分開了。站在戈特孟面前的人不是夢想家,也不是期待命運呼聲的人,這個那齊士的確是個有固定秩序與義務的人,是教團、教會與精神的僕人,也是戰士。但戈特孟現在明白了,自己不屬於這類人,他沒有故鄉,有一個不知名的世界在等著他。那也是他母親曾經同樣遭遇過的,她捨棄了家園,丈夫與孩子,共同生活與秩序,義務與名譽,去到不知名的遠方,大概早已在哪兒沒落了。她沒有目標,正像他一樣。別人有目標,他沒有。那齊士早已把這一切看透了,他所說的是對的啊!

自從這天之後,那齊士不見了,似乎突然消失了。有另外一位講師來上他們的課,他在圖書館的位置也空下了,但他還在這裡,並非完全的隱沒,有時看見他橫過迴廊,有時聽見他在教堂裡低語,跪在石板上。戈特孟知道他是開始高深地修道了,夜裡要禁食和起來3次。他還在這裡,卻已邁入了另一個世界;雖可見到他,但卻有如曇花一現,無法與他交談,與他同住。戈特孟知道:那齊士還會再出現的,他會坐到他的書桌上和餐廳的椅子上,他會再與他談話的——但是不會再有以前的交情了,那齊士恐怕不再屬於他了。戈特孟這樣想的時候,也明白自己是在修道院過著教會般的生活,學文法與論理學,讀書與精神方向,雖然都是重要和喜歡的,但事實上只有那齊士是他唯一喜歡的人。那齊士的模範引誘了他,像他自己一樣,成了他的理想。不過院長也是他所尊敬喜歡的人,他把他看作崇高的模範。但其他的人物,無論老師、同學、寢室、餐廳、聖事、祈禱、學校或整個修道院,只要沒有那齊士在,所有的一切對他就沒有意義了。那麼他還待在這裡做什麼?他在等待,像是在雨中猶豫不決的遊客一般,站在修道院的屋簷與樹下等待,像個異鄉人般等待,所看到的只是些陌生人的冷淡面孔。

這時候戈特孟的生活只是充滿了猶豫和離情。他到處去看那些他喜歡的地方或是有意義的地方。雖然少數人的臉孔的確有不可思議的奇妙,使他仍然難以告別,例如那齊士,老院長達業爾,善良可愛的安再謨神父,友善的門房,有趣的鄰舍磨坊——但這些人幾乎也變得不現實了,比這些人更難於告別的是在聖堂裡的大石聖母雕像,還有大門口的使徒像。他在那裡站了好久,也在合唱團的椅子上,在美麗的浮雕,在迴廊的噴泉前,在有3個獸頭的廊柱前,還有前院中的菩提樹和栗樹下流連。這一切都曾使他日夜惦念,難以忘懷,成為刻畫在心中的一本小畫冊,然而現在它們也已開始失掉現實性,變成宛如幽靈般游移不定。他也想到喜歡他的安再謨神父,他曾與他一起去找過草藥,到修道院的磨坊邊去看僕役們,有時還和他們吃酒與烤魚,可是這一切都已過去,只留下模糊的記憶。對面教堂與懺悔室一片陰暗,他的朋友那齊士就在那裡,但對他來說也已成為影子似的,沒有了生氣。他周圍的一切都已失去了真實性,所呼吸到的盡是秋風與盛夏過後的蕭索。

現在他的內心只有不安的心跳,如芒刺般的渴望,夢見的是痛苦與喜悅,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真實的東西。他現在的心境就是如此,自己已不能做主,無論是讀書或用功,或是在同學們之間,他都會沉落得把一切忘記,只以內心的激湍與聲浪為依皈,那些激湍與聲浪已把他拋進幽暗的深井裡,在這有色的深井裡充滿童話般的體驗,它們的聲音都像母親的呼聲,它們的成千雙眼睛也都成了母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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