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院長站了起來,向見習修士微笑地示意,要他退出去。

「好,」他說,「小夥子,你的幻想不要太認真了,神要求我們的比幻想還多。你回答年老者以他將會死於善終的話來討好他,這是可以的,年老者對於這種回答也會歡迎的,那麼,你明天早晨彌撒之後,就用一個玫瑰花圈祈禱,謙虛並誠心地為他祈禱吧!不要只是口頭上的虛應。我自己也會這樣做的。好,你去吧,那齊士,話就談到這裡。」

另外有一次,院長調解一位年紀最輕的神父羅倫志與那齊士之間有關教育計劃意見不能一致的衝突。那齊士盡力要變更課程,而且也用某種有力的根據證明自己的說法是正確的;但羅倫志卻因嫉妒之故,不肯接受,接連幾天的談判都沒有結果。直到那齊士頑強地再度提出這問題時,羅倫志神父才帶點傷感情的腔調說:「那齊士,現在我們需要結束這爭端了。你當然是知道的,決定的權利在我,而不在你,你不是我的同事,而是我的助手,你應當聽我的。不過由於你覺得這問題很重要,站在職權的立場上,而不是你所說的知識與天分的立場上,我不願自己決定它,所以我們請院長來決定好了。」

於是二人同去找院長,達業爾善意而仔細地傾聽二位教師對於教學方法見解的爭論。二人在切實說明自己的意見與理由之後,老師才愉快地望著他們,搖了幾下滿頭的白髮,說:「二位兄弟,你們大概都不太會相信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吧!正如你們彼此一樣。那齊士這樣熱心於學校,盡力改善教育計劃,是令人感動的。如果因為他的上司有不同的意見,而那齊士便沉默地服從,這是忽視學校的種種改善,反之,則是擾亂學校的秩序與服從的精神。我要責備那齊士的不知讓步。希望你們二位青年教師,絕不可冒犯上司,即使上司比你們愚蠢,也要謙虛才是。」他用這種善意的笑談把他們打發了。不過他還會在以後幾天內注意這二位教師是否已言歸於好,那是他所決不會忘記的。

在修道院裡經常有許多的人來來往往,現在又多了一個新臉孔,這個新臉孔是極引人注目的,不是令人一瞥之後就很快遺忘的臉孔。這是一個早已由他父親報了名的少年,於某個春天來到修道院報到求學。當少年與父親把馬拴在栗樹上時,門房就從大門出來迎接他們。

少年抬頭看著這棵還是光禿的樹。「這樣的樹我還從未見過,」他說,「好漂亮!真是一株難得的樹!不知道這是一棵什麼樹?」

面帶勞苦而有點矜重的中年父親,對兒子的話並未加理睬。但是門房連忙把這株樹的來歷告訴了少年。少年欣然地謝過他,並與他握手道:「我是戈特孟,到這裡來上學的。」門房對他報以一臉和悅的顏色,然後帶著客人從大門跨上寬闊的石階。戈特孟毫不畏縮地走進修道院,因為他在這裡已經遇到了兩個可以結交的朋友了,那就是那株樹與門房。

客人先由神父兼校長接待,傍晚時又由院長親自接待。身為帝國官員的父親,介紹了他的兒子戈特孟,院方則招待他食宿,並向他說明他本人明天就須留下他的孩子而回去。他把兩匹馬中的一匹送給修道院作為禮物,並且被收為奉獻。當他與神父們談話時,彼此都覺得無甚可說;不過院長與神父卻都喜歡那個沉默而恭敬地坐著的戈特孟,他們是這般喜愛著這個可愛的美少年。翌日,父親放心地走了,讓兒子留在院裡。戈特孟被介紹給老師們認識後,在學生宿舍裡分到一張床。當他父親騎馬離去時,他恭敬而難過地目送他離去,從修道院外院的窄圓拱門望到穀倉與磨房之間,直到看不見父親的背影為止,長長的眉睫間,淌下了幾滴眼淚,這時門房輕輕地在他的眉上拍了一下。

「少爺,」門房安慰道,「你不必難過,大多數人開頭時都會有點想家,想父母與兄弟姐妹。可是你很快就會喜歡上這裡的,而且會過得很好。」

「謝謝您,先生,」少年說,「我沒有兄弟,母親也不在了,我只有父親。」

「這沒有關係,你在這裡將會交到朋友,認識許多不知名的音樂以及新的遊戲,你將會看到形形色色的東西。假如你需要什麼東西,你儘管到我這兒來告訴我好了。」

戈特孟向他微笑道:「哦,真謝謝您了,如果您喜歡我,那請您就馬上告訴我,我們的小駿馬在什麼地方?我是說我父親把它留在這裡的那匹馬,我要去看看它是否還好。」

門房立刻帶他到穀倉邊的馬廄裡去,在這個溫暖幽暗的馬廄裡,有股刺鼻的馬腥、馬糞與大麥的氣味,戈特孟在間隔裡看見了他騎來的那匹褐色的馬。這馬一下就認出了主人,把脖子伸得長長的。他用雙手撫摸著馬的頭,撫摸它寬闊而有白斑點的面頰,在馬的耳朵旁輕聲地哄它:「勃雷斯,你好!我的乖乖,你好嗎?你還喜歡我嗎?你吃得飽嗎?你也想家嗎?勃雷斯,小駿馬,你好好待在這裡,我會時常來看你的。」他從袖折埋掏出一個早餐用的小麵包,撕成小片餵給馬吃。然後就離去了,跟著門房走到前院,這個前院有大城市的廣場那麼大,一邊植有茂盛的菩提樹。戈特孟在入口處謝過門房並同他握了握手,這才想起忘了昨天人家告訴他前往教室的路,他笑了一下,面紅耳赤地請求門房帶他前去,門房笑著帶他去了。他走進教室,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少年,看到他來,助教那齊士轉過身來。

這個剛進來的人說:「我是戈特孟,是新來的學生。」

那齊士點點頭,沒有笑容,告訴戈特孟坐到後面的位置上去,立刻又專心於他的授課了。

戈特孟坐下了,覺得老師這樣年輕,比自己只大幾歲,實在出乎意料,而更詫異的是他開始喜歡上這位年輕的老師了。這位年輕的老師是這樣漂亮,這樣高貴,這樣認真,他是多麼可愛而吸引人呀!門房對他極好,院長對他又那樣和氣,勃雷斯又在對面馬廄裡,一切就像在家中一樣。尤其這位年輕的老師,嚴肅得像一位學者,高貴得像王子,他的聲音是多麼鎮定、冷靜、自然與威嚴啊!他雖然一時不懂得他在說些什麼,卻仍然凝神地諦聽,覺得的確是遇到了一位可敬愛的好人,而他也準備去愛他,要同他結為朋友了。他總是不斷地注視這位年輕老師,喜歡他堅實而苗條的身材,寒光閃閃的眼睛,發音清晰、正確的嘴唇,滔滔不絕而動聽的聲音。

下課的時候,學生們都麻木地站起來,戈特孟也吃驚地站了起來,因為他曾經瞌睡了一下,所以頗覺得難為情。其實打瞌睡的並不止他一個人,鄰座的同學也這樣。在年輕的老師幾乎還沒有走出教室時,同學們就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把戈特孟推來撞去的。

「睡醒了嗎?」一個人獰笑地問。

「優秀生!」還有人譏笑著,「他會變成有名的神父哦!第一堂課就打瞌睡了!」

「把這小子抬到床上去!」有人這般提議,大夥兒立刻鬨笑著有如群蟻搬死螳螂似的,把戈特孟抬走了。

戈特孟又驚又怒,拼命地掙扎,直到捱了一頓拳腳之後他們才把他放下來,而這時還有一個人拉住他的一隻腳不放。他用力從那人手裡掙脫,並且去攻擊直立著的那個人,展開了一場打鬥,他的對手是個身強力壯的傢伙,其餘的人都狂熱地在看熱鬧。當戈特孟並未打輸,還把那強敵狠狠地揍了幾拳時,同學中已經有朋友站出來呵護了,而他連那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這時突然所有的人都急忙散掉了,在他們剛剛走掉時,校長馬丁神父已經走了進來,站在獨自留著的那個少年面前,驚異地望著他,看見他的碧眼上很紅地捱了一下打,有些困惑。

「啊呀,你是怎麼啦?」校長問,「你不就是戈特孟嗎?這些調皮的孩子把你怎麼啦?」

「沒有什麼,」少年說,「我把他整了。」

「誰?」

「我不知道,我還不認識他。他和我打架了。」

「哦?是他先動手的嗎?」

「我不知道。不,我想是我先動手的。他們作弄我,我發怒了。」

「好,好,打得好,我告訴你,要是你再在教室裡打架,那就要被處罰了。這次算了,不罰你,走吧!」

他微笑地目送戈特孟離去,看著他慚愧地跑開。半路上戈特孟還用手指把散亂的淺色金髮拼命地弄直。

戈特孟自己認為在修道院的第一次行為是很不好而又愚蠢的,他相當後悔,於是想去找他的同學道歉。他在下午祈禱時發現了對方,可是對方卻異乎尋常地尊敬和好意地招呼著他,使他也把這個強敵看作騎士一般,二人就此言歸於好,並從這時起體味到融洽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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