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馬佐夫兄弟/歐洲的沒落

讀書隨感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可是,這難以預測的未來人(現在已顯露身形),不只構成惡,也構成善,不只建立新的魔國,也建立新的神國,所以始終焦慮不安,無法鎮靜。在地上究竟能建樹什麼,破壞什麼,卡拉馬佐夫兄弟毫不關心。他們的秘密是他們另有非道德性的價值與創造。

這些人由於他們不斷探索內在的自我,不斷注視自己的靈性,因此與其他較古老、井然有序,可以預測的人,亦即健全的人,完全不同。卡拉馬佐夫兄弟什麼罪都犯不了。他們只例外地犯了罪,因為他們考慮罪、夢見罪,而且只要確定想犯罪就犯罪的可能性,就心滿意足。這裡含有卡拉馬佐夫兄弟的秘密,讓我們試著探索他們的方式。

人類創制的一切事物,不論是文化、文明或秩序,都根據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的約定而成立。那些位居動物與未來人類之間的人物,為了以高貴人的身份,來獲取社會性,必須不斷在自我內部壓抑、隱藏,並否定許多事物——無限多之事物。人都沉溺於動物中、原始世界中,充滿著動物性的利己主義,龐大、難以制御的衝動。這些危險衝動早已存在,而且經常存在。但文化、協定與文明卻將它們隱藏起來,以致從外表上看不出來。從孩提時代,人們就已習得隱藏並否定這些衝動的方法。但任何一種衝動,都會呈現在亮處,任何衝動都生生不息,難以磨滅。任何衝動也都不會永遠持續、永遠變動,或永遠高尚,任何一種衝動,就其本身而言,不能說好,也不能說比其他衝動壞。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種文化都有比其他衝動更可怕、更須嚴禁的衝動。這些衝動是無藥可救,須加以盡力剋制的自然力。這自然力一旦復甦,這些衝動一旦不甘雌伏,一旦以其本身自然的狂熱再度萌芽、成長,卡拉馬佐夫兄弟即告誕生,一種文化、一種道德,一旦倦怠而動搖,異常而歇斯底里的人數就會增加。他們引發了奇妙的慾望,類似思春期的青年或孕婦,在他們靈魂中也會產生一種不可名狀的衝迫感,由古老文化與道德觀點而論,這隻能說是惡。因為可用極強的,本能而素樸的聲調說話,一切善意都變成可疑,一切法則都搖搖欲墜。

卡拉馬佐夫兄弟是這樣的人,對他們來說,一切法則都可視為因襲,一切正人君子都可視為俗物。他們容易高估自由與異常,他們對自己內心的呼聲太過熟稔。

但,我們絕不能說,從這些混沌靈魂中,必然會產生犯罪與混亂,應該給予這突如其來的基本衝動一個新方向、新名稱與新評價。這樣,新文化、新秩序與新道德才有基礎。任何一種文化都不例外,我們不能殺害我們內部的基本衝動,不能殺害動物,否則,我們也難免一死。但我們可以導引它,鎮壓它到某一程度,使之為善服務,一如系劣馬於好車。可是,「善」的光輝一旦蒙塵、衰退,衝動就難以拘軛,於是,文化崩解——大抵是逐步漸進的,正像「古代」的死滅需要若干世紀一樣。

在瀕死的古老文化與道德尚未被新的文化、道德取代之際,在這焦慮、危險、痛苦的過渡階段,人們必須重新凝視自己的靈魂,觀察動物在自我中垂頭喪氣,並承認自己有超道德的根源力。卡拉馬佐夫兄弟就是這樣被選擇、被判決,也因此而成熟,被預定。他們相當歇斯底里,也很危險;容易變成禁慾者,也容易成為罪犯。他們只相信一切信仰的可疑性。

所有的象徵都有成百的解釋,每種象徵都有其正確性,卡拉馬佐夫兄弟也有成百的解釋,我的解釋只不過是其中一種,人們在這書中遇見一個大轉換時期,就會製造一個象徵,建立一個影像,就像人在夢中描繪衝動與力量的影像一樣,這些衝動與力量經常在自己內部互相爭鬥,又互相和解。

一個人能寫出《卡拉馬佐夫兄弟》這樣一部書,真是奇蹟。但這奇蹟早已出現,我們都有充分的欲求,想解釋這奇蹟,並且想盡量完整、全面性地,透過這顯而易見的魔術來讀它。我這篇文章只是試圖解釋書中的一種思想、貢獻與意念。

我絕不認為《卡拉馬佐夫兄弟》中所表白的思想與意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所意識、所抱持的前提。其實,任何一個偉大的預言家與詩人,都無法把自己的幻想解釋得一清二楚。

我想先指出,這部神秘的小說,人類的夢境,不僅展示出歐洲人正在跨越的關口,空無與萬有之間的焦慮瞬間,而且處處讓人感覺到、預感到各式各樣的新事物。

就這點而言,伊凡這人尤其值得讚佩。我們知道他是一個近代的,能適應環境的文明人。同時也是多麼冷靜、幻滅、懷疑、倦怠的人物。伊凡在書中越來越年輕、越來越溫暖、越來越有意思、越來越顯出卡拉馬佐夫的血統。他創造了「大宗教裁判官」,他認為哥哥是殺人者,冷靜地拒絕了兄長,又從輕蔑中深刻地感覺到自己的罪,被迫去彈劾自己。伊凡明顯地體驗了與潛意識作戰的靈性過程。(一切都環繞潛意識旋轉!這才是沒落與新生的意義。)這部小說最後一卷有極其奇妙的一章,伊凡從司米爾加可夫那裡回來,看見魔鬼坐在自己房內,他們談了一個鐘頭。這魔鬼其實只是伊凡的潛意識,當時,伊凡那久已隱沒、忘懷的靈魂內涵,逐漸搖曳而出。他認識它,伊凡以驚人的確實性認識了它,並且明確地說出來。可是,伊凡仍和魔鬼交談,仍舊相信魔鬼,因為內在的事物同時也是外在的。他對魔鬼說的話非常氣憤,他攻擊魔鬼,他知道魔鬼已藏在自己身上,但他卻向魔鬼扔杯子。在所有文學作品中,人與其潛意識界的對話,也許很少以如此明確的形式表現。這段對話(雖然極其氣憤)以及對魔鬼的深入探求,正是卡拉馬佐夫兄弟向我們顯示的途徑,也是我們應該完成的使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這部鉅著中,潛意識界已被表現為魔鬼。這是有道理的,因為我們所內化、所習得的道德之眼,已將一切存於內部而遭放逐的事物都視為魔鬼。如果伊凡與阿萊莎結合為一,一定會形成即將來臨的新事物的基礎,會產生較高層次的創造性。果然如此,則潛意識界已非魔鬼,而是亦神亦魔的東西,是造物主,是經常存在的萬有之源泉。永恆者與造物主不能重新確定善與惡,只有人與比人還小的神才能。

在這本書中,那若隱若現,卻扮演著主要角色的第五個卡拉馬佐夫,似應特立一章。這個卡拉馬佐夫就是有卡拉馬佐夫血統的私生子司米爾加可夫。他是殺死卡拉馬佐夫的人,確信神普遍存在的殺人兇手。他甚至能將最神聖、可怕的事物教給知識淵博的伊凡。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司米爾加可夫是一個最無生活能力,又最有知識的人物。在這篇隨筆中,我無法仔細討論這個最可怕的人物。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是汲取不盡的寶藏。即使朝向同一方向,我仍能在好幾天中探求並發現新的特色。一種優美,甚至魅人的特色,至今仍然浮現腦際,這就是霍赫拉闊瓦母女的歇斯底里。在此,卡拉馬佐夫要素、新事物與病態、罪惡的感染,以兩種形態展現:其一是母親霍赫拉闊瓦的病,她的本性植根於過去的本然事物中,就她而言,歇斯底里只是疾病、衰弱與愚蠢。反之,她可愛的女兒以歇斯底里形式展現的,不是疲勞,而是精力過剩與未來。當她面對童年與愛之成熟期的痛苦時,她已逐漸把思念與幻想伸展到罪惡中,而且比平凡的母親深刻。就女兒這方面來說,不論是極度驚嚇、罪惡或無恥,都具備了展示成果豐盈之未來的純真與力量。母親霍赫拉闊瓦只是夠資格進入療養院的歇斯底里女人,除此而外,她什麼也沒有。女兒雖然神經過敏,但她的病卻是最高貴的力遭受阻礙的徵候。

儘管如此,小說人物靈魂中所發生的事件,足以意味歐洲的沒落嗎?

的確如此。這就像我們以鮮活的眼光注視,可以看出春草之莖意謂生命與生命之永恆,而11月冷風吹拂的樹葉意謂死之必然一樣。「歐洲的沒落」只能於某世代的靈魂中、舊象徵的新解釋中、靈性價值的重估中內在化地展現。在古代,歐洲文化首次輝耀的結晶,不是因尼羅而消滅,不是因奴隸的暴力解放者斯巴達克斯而消滅,也不是被日耳曼人消滅,而是被來自亞洲的思想——簡樸的古老思想所消滅。這思想很久以前即已存在,當時則以耶穌教的形式出現。

當然,如果願意的話,人們可以從文學觀點,「以藝術作品」的價值來觀察《卡拉馬佐夫兄弟》。如果一個大陸與一個時代的潛意識力量已凝聚在一個預言、夢想家的夢魘中,發出恐怖的臨終呼喊,我們就可以從歌唱教師的立場來傾聽這喊聲。顯然,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一位極有才華的詩人,從他的書中可以發現許多奇異的要素,是屠格涅夫等健全詩人所沒有的。伊凡確是個有天分的詩人,但這究竟是否重要?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尤其是《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可看出技巧派作家所沒有的、不平凡的無趣。只有立於藝術的彼岸,這類事物才會顯現。這位俄國預言家已以藝術家身份、世界第一流藝術家的身份出現。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寫完他所有作品之後,這位與歐洲毫無關係的藝術家,已被當作歐洲的大藝術家看待,真是奇妙得很。

我想指出,《卡拉馬佐夫兄弟》這部世界性作品,越是缺少藝術作品的味道,它的預言越具真實性。這部「小說」、寓言《卡拉馬佐夫兄弟》的「虛構」已說出許多話,許多意義深邃的話。但我不認為它顛三倒四,也不覺得它出自個人的虛構或詩人的作品。如果要長話短說,這部小說的主要重點可說是「卡拉馬佐夫兄弟沒有罪」。

卡拉馬佐夫家,不論是父親或兒子,四個人都是可疑、危險而難測的人。他們都持有一種奇妙發作的性格、有奇妙的良心與沒良心。一個是酒鬼,一個是色鬼,一個是空想的隱士,一個是汙衊神的秘密文學作者。他們——這奇妙的兄弟,意謂著諸多危機,他們拉別人的鬍子,耗他人的錢,也借傷害來威脅他人——但,他們沒有罪,都沒有真正犯過罪。這部長篇雖然盡是描寫傷害、劫奪與犯罪,但小說中,只有檢察官與陪審員才是殺人者,才是犯了殺人罪的人。他們代表古老、善良、可靠的秩序,是市民,是不能挑毛病的完人,他們判決無罪的特米脫裡,並嘲弄他的無辜。他們是審判官,依據自己的法典批判神與世界,他們才真正犯了錯,做出可怕的非法行為,他們因度量褊狹、焦慮遂成為殺人者。

這不是虛構,也毫無文學味道,這不是汲取偵探小說家(其實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偵探小說家)製造效果的虛構技巧,也不是聰明作家從隱遁處扮演社會批評家角色的諷刺性機智。如果是這些調調兒,我們早已看熟,早已不相信這套了。但它不是,對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罪犯的無罪與審判者的有罪,並沒有嚴密的結構,它太可怕了,而且完全是從極深基層萌生、成長的。所以,只有在我們看到小說最後一卷才會突如其來地面對此一事實,有如碰壁、觸到世界的痛苦與荒謬,遭遇到人類所有的苦惱與誤解一般。

我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本質上不是詩人,只是業餘詩人。我稱他為預言者(先知)。但,預言者究竟意何所指?實在很難明說。預言者是病人,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歇斯底里患者、癲癇病患一般。預言者是這樣的病人:他喪失了自我儲存、優良健康的有用感,也失去了一切市民道德的精粹。這種人大多並不好,世界會四分五裂。這種病人不論稱之為陀思妥耶夫斯基,或卡拉馬佐夫,都具有異樣的、隱微的、病態的、神明的能力。亞洲人認為狂人都會有這種能力,所以非常尊敬狂人。他們是占卜者,是智者。換句話說,一個民族、一個時代、一個國家或一個大陸已將他們製成為一種器官或一個觸角。這是一種稀貴、敏感、高貴而且秉有異常苦惱能力的器官,是他人所沒有的。對其他人來說,這樣的器官無法在幸福中發育成長。但我們也不能把這觸角,這占卜術的觸覺愚蠢地解釋為遠隔精神感應。這種天賦常以極其可怕的形象出現,這類「病人」常將自己靈魂的動向置換為普遍性與人類性的事物。人,不論是誰,都有幻覺、空想與夢境。一個人的幻覺、夢境、思緒或思想,在由潛意識展化為意識的過程中,可做各種不同的解釋,這些解釋都可能正確無誤。預見者或預言者不會從個人觀點來解釋自己的幻覺。壓迫他的夢魅不曾使他注意到個人的病與死,但會讓他關懷到整體的死,因為他是以整體的器官與觸角來生活的。所謂整體,既可是家庭、黨派或民族,也可以是全人類。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靈魂中,我們通常稱為歇斯底里的東西,或一種疾病與苦惱的能力,已為人類負起做器官、指標、氣溫計的責任。人類已意識到這一點,歐洲的一半,至少歐洲的東半部,已走上混沌之路,沉醉於神聖的狂想中,沿著深淵,一面前進、一面高歌。正如特米脫裡、卡拉馬佐夫,沉醉地以讚美歌的調子吟唱一樣。聽到這歌聲,市民們噁心地大笑,聖者與先知卻流著淚傾聽。

(19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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