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閱讀世界文學

讀書隨感 赫爾曼·黑塞 第2頁,共2頁

我們已從中國到俄國,從遠古到現代,遍搜了許多民族的文學,認識了許多值得感嘆、值得喜愛的作品。現在只留下我們最大的寶藏,我們自己的德意志文學還未探查。前文只提到《尼布龍根之歌》以及中世紀後期的兩三篇作品,現在我們要以特殊的感情來觀察1500年以後的德國文學。我們只選取最可愛、真正屬於我們的作品。

關於馬丁路德,他的主要著作《德譯聖經》,前文已經提過,不過,我們也應該一讀他的短論,例如兩三部最平民化的《小冊子》或《餐桌語錄》等選集,甚至1871年出版的所謂《德國文豪路德》都可以。

反宗教改革運動期間,佈雷斯勞出現了一位奇特的詩人,他只留下一冊薄薄的詩集,和我們有密切關係——但,它卻是德意志信仰精神與文學最崇高的精華之一,這本詩集就是安格爾斯·希雷修斯的《天使般的旅人》。至於歌德以前的抒情詩,只要有我編的《德國詩人之歌》這類選集就夠了。在路德時期,紐倫堡的民眾詩人漢斯·薩克斯,一般都認為應該列入文庫,他可與格林梅爾斯豪森的《冒險家辛普利吉斯穆斯》並列。在這期間,三十年戰爭,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但這部傑作由於其新鮮感及輝煌的獨創性,並未在戰火中佚失。幽默作家洛依特強有力的傑作《謝爾穆夫斯基》,雖較前書略遜一籌,但仍值得我們珍惜,可與《辛普利吉斯穆斯》並列。在上述這些作品旁邊,可置放18世紀的《慕西豪森男爵冒險記》,然後我們便來到近代德意志文學偉大時代的入口處。

懷著歡愉之情先開列幾卷萊辛,不用全集亦可,但必須包含一些他的書簡。至於克洛普斯托克,他最華美的讚歌,已見於我們的詩集中,僅此即足夠。困難的是赫爾德,他幾乎已被完全遺忘,但仍值得一讀——常常翻閱他的作品,可以獲得很大的享受。雖然他的長篇,就整體來說,很難從頭到尾讀完,不過,雷克拉姆社已出版了三卷很好的選集。即使沒有魏蘭德的全集也不要緊,可是,千萬不可缺少《奧貝龍》,可能的話,《阿普特勒市民的故事》也該購存。魏蘭德容易親近,富於機智,擅寫遊戲文章,並借古代人與法國人歷練自己,傾向啟蒙主義,但頗富空想性,他是一個在我們歷史中很獨特,而又被完全遺忘的人物。

關於歌德,如果財力許可,我們的文庫應該擁有他最精美、完整的版本。可以沒有即興戲劇、論文、批評中的某些部分,但他道地的文學作品,包括抒情詩在內,都該收存。在本文庫所有的全集中,歌德震撼心靈的作品已發出轟然巨響,他多數的傑作都表現得很明確,而且具有決定性。從《少年維特之煩惱》到《諾威雷》,從初期詩作到《浮士德》的第二部,是多麼遙遠而又美麗的道路!除了作品之外,關於歌德的最重要傳記文獻也必須具備。愛克曼的《對話》及一些往返書簡——特別是給席勒與史坦因夫人的書簡——都非常重要。歌德年輕時的朋友中,也產生了許多引人注目的作品,其中最精美的大概應推雲格·許提林的《海因利希·許提林的青春時期》,我們要把這本可愛的書置於歌德旁邊。同樣的,我們還需要一卷芳貝克的使者克勞狄斯的著作。

至於席勒,我不敢多說,他大部分著作,我幾乎都沒有。但他整個人,以及其精神與生活當然是非常偉大的,而且極富吸引力,沒有人會相信,這耀目的星座會消逝。我們可選他的散文作品(非歷史的,而是美學的),以及1800年前後的偉大詩篇,此外再加上彼得生的《席勒對話錄》。和席勒同時代的作家,我們的文庫可以加入穆索依斯、希培爾、丁梅爾、莫里茲、索衣美等人的作品——不過,不能受感情的影響,必須嚴加選擇。本文庫中既然連繆塞與雨果都未選入,當然無法容納可愛但並非大作家的全部作品。否則,在德國精神史上最豐盈的時代——1800年前後,還應列入許多第一流的作家。其中有部分作家,已因時代潮流與觀念極其褊狹的文學史而被遺忘,甚至被輕視到難以置信的程度。例如德國最偉大的人物之一尚·保羅,在今天數以千計的學子用作教科書的通俗文學史中,對他只有籠統而不關痛癢的批評。對詩人的風貌更無一語提及。為了報復這種不公平的待遇,我們要排出能夠發現的,最完整的尚·保羅全集。也許有人會認為這樣未免過於極端,那麼,我想至少應該擁有《年少氣盛》《希本卡斯》《巨人》等主要著作。古典軼事作家赫伯爾的《珠寶盒》也不能忘記。

最近出了一些賀德齡的好版本,我們應滿懷謝意擁有其中的一種,而且常常請出這高貴的靈魂,傾聽他那富有魔力的聲音。賀德齡的一邊放置諾瓦利斯的作品,另一邊則放克雷門斯·布倫達諾的著作。可惜布倫達諾還沒有真正完美的版本。他的故事與童話已被大多數人遺忘,但他詩歌中所含具的深邃音樂性,已逐漸被發現。布倫達諾和他的妹妹貝狄娜共同的傑作就是《克雷門斯·布倫達諾的春之花環》。他與阿爾寧合編的德國民謠集《少年的魔笛》,是最美麗獨特的德國書籍之一,一定要列入我們的文庫。關於阿爾寧,我們要收存一卷編選俱佳的短篇小說集,像《長子繼承者》《埃及的伊莎貝拉》這樣的佳作,是不可缺少的。其次是狄克寫的一些故事,尤其是《金髮的艾克伯特》《生命的過剩》《塞溫的叛變》,以及德國浪漫派最富幽默感的作品《穿長靴的雄貓》。遺憾的是歌雷斯至今沒有好的版本。許雷格《梅林故事》之類的雋永作品,幾十年來竟然始終未曾再版!至於胡格,只有美麗的《溫婷》對我們有益。

海因利希·凡·克萊斯特的作品,包括戲劇、小說、逸聞在內,我們應該全部收存,他是後來逐漸由德國國民發現的作家。至於夏密梭,只需備一部《彼特·許雷密爾》就足足有餘了。這本小冊子應置於高位。艾亨多爾夫儘可能採取完整的版本,除了詩(最德國式的詩)和暢銷的《飯桶生涯》之外,其他小說都應全部擁有。反之,戲劇與理論的著作即使沒有也無妨。浪漫派中最練達的小說家霍夫曼也該擁有他的若干作品,不僅有人喜歡他的短篇小說,即使長篇如《魔鬼的藥酒》也有愛讀者。豪夫的《童話》與烏蘭特的《詩集》不能錯過。更重要的是雷瑙的《詩集》與德洛絲特·修爾斯霍夫的《詩集》。他們都是擅用獨特語言的音樂家。赫伯爾的一兩部戲劇以及他的《日記》(至少應備選本),海涅作品中不太無聊的好版本(散文亦然)都不可或缺。此外,莫里克美麗豐盈的版本,尤其是詩集和《旅遊布拉格的莫札特》《老公公》都應收存,可能的話,《畫家諾爾登》也不可缺。赫伯爾之後即為德國散文最後的古典作家施蒂弗特,他的傑作有《晚夏》《習作》與《五彩繽紛的石頭》。

前一世紀中,有三位值得注意的瑞士小說家加入德國文學的行列。一位是貝倫農民階級出身的偉大敘事文學家哥特赫爾夫,另外兩位是蘇黎士人格勒與邁耶。哥特赫爾夫可選兩部《烏利》小說;格勒可選《綠色的海因利希》《塞爾特威拉的人們》與《警語詩》;邁耶可選《于格·耶納契》。格勒與邁耶都有優異的詩作,可列入近代抒情詩佳作選。這類好詩為數甚多,詩人之名,難以一一列舉,如果有興趣的話,還可以加上薛佛爾的《艾克哈德》。對威爾黑姆·拉伯,我想先贊一辭,他的《阿布·特爾芳》與《運屍車》,不容錯過。

就此打住吧——當然,這並非無視於當代浩瀚的書籍世界,我們還需在腦海與文庫中留有餘地。不過,這已與我們的主題無關,哪一本書能超越若干世代長存下去,是無法由當代的人來評斷的。

立於我們探尋的終點,回顧已完成的工作,難免會發覺破綻百出,無法面面俱到。在文庫中列入《慕西豪森男爵冒險記》,而省略了印度的《聖薄伽梵歌》,這樣做是正確的嗎?如果我很公平,怎能省掉古西班牙的傑出喜劇作家、塞爾比亞人的民謠、愛爾蘭的童話,以及其他種種作品?一卷格勒的短篇小說真能與塔西陀相稱嗎?《畫家諾爾登》能與印度的《五編書》(pañcatantra)或中國預言書《易經》相當嗎?不,當然不能!

因此,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來我的世界文學選集是極其主觀而無準則的。可是,如要代之以極公平、客觀的選擇,不僅困難,簡直可說是不可能的,除非採納從少年時代起在文學史中提及的所有作家與作品。所謂文學史,其實就是作家與作品內容反覆的解說,而且互相抄襲。要真正讀完所有的作品,人壽何堪?坦白地說,德國詩人美好的詩句,我們可以體味其旋律至最深的境界,有時甚至超過梵文文學最高貴的作品,這是因為,對於梵文文學,我們只能借粗糙無味的譯本去接近。

此外,作家及其作品的知識與評價,經常受變化多端的命運所支配。今天,我們已很尊重20年前文學史上未曾提及的作家。(突然想起我犯了重大的過錯,我竟然忘記了《佛採克》《但頓之死》《雷昂斯與雷娜》的作者畢西納。當然,他是不可遺漏的!)

對生於今日的我們而言,古典時期德國文學中,我們認為最重要且最富生命力的作品,一定與25年前文學研究者稱之為不朽的作品,大不相同。當德國國民讀《塞金根之喇叭手》,學者們將特奧多頓·喬爾納列為古典作家時,畢西納即被忽略,布倫達諾則完全被遺忘,尚·保羅被目為放蕩無行的天才而列入黑名單中!同樣的,我們後代子孫,也許會認為我們今天的解釋與評價極其落伍。即使學術方面,也很難保證不會如此。

評價上此種永恆變易,某些人被遺忘,數十年後又被發現、讚賞的現象,決非基於人性的弱點與游移,而是依從我們無法明言,卻能感覺到的法則。換言之,一度超越某一時期繼續發揮作用,以顯示其真正價值的精神瑰寶,都是屬於全人類的既存寶藏,而且會隨不同時代之潮流與精神要求而再度被提出、檢討,並使之復活。我們的祖父輩論及歌德時,不僅與我們的觀念完全不同,而且遺忘了布倫達諾,高估狄德格、雷德維治或其他時尚作家——甚至完全不知道人類重要書籍之一——老子的《道德經》。因為古老中國及其智慧的發現,是今日世界與時代的事件,而非祖父輩所能想象。當然,我們今天一定也會失去一些祖父輩相當瞭解的精神界偉大精美之處,而我們的子孫一定會再度予以發現。

第三章

在組構我們的理想小文庫時,的確有點草率,遺漏了不少珠玉之作,也完全忽略了一些有力的文化圈。譬如埃及,那數千年持續不斷的崇高文化。那輝耀的諸王朝、強有力的組織與可怕的死亡崇拜之宗教——這一切難道都毫無價值?都不值得保留在我們文庫中嗎?當然不是。對我而言,埃及的歷史屬於考察時可完全省略的書——亦即畫本之類的書。諸如有關埃及人的藝術、含有美麗圖畫的冊子、許坦因多爾夫與費西海摩等人的著作均屬之。我經常看這類著作,因此對埃及亦有所知。但我不知道哪些書可以讓我們真正親近埃及文學。

很久以前,我曾熱心閱讀有關埃及宗教的著作,也能侃侃而談埃及的原典、法律、墓誌銘、讚歌與祈禱文。就內容而言,它們大都能引起我強烈的興趣,可是,大部分都很難長記心中。這些都是真摯良好的書籍,但卻不是古典之作。因此文庫中沒有埃及。我對自己不可解的健忘與怠慢相當自覺,不過,仔細回想起來,我對埃及的觀念,絕非只源於那些畫冊與宗教史的著作,而是因為我讀過絕不下於這些書籍、而且私心非常偏愛的希臘著作家希羅多德的書。希羅多德醉心於埃及人,甚至尊重埃及人更甚於伊奧尼亞的同胞。我幾乎忘了這位希羅多德,現在必須加以修正,他應居於希臘作家中的上席。

反覆檢視我所提出的理想文庫書目,似乎極不完整,也有許多缺陷。不過,對於我們的文庫,我最關心的並非體裁上的缺陷。這主觀而無學者風味,但確實是根據不少知識與經驗收集起來的文庫,越是整體來看,越不容易看出犯了主觀與偶然的毛病。而且剛好相反,我們的小理想文庫,儘管有缺陷,但根本上,是太理想、太整齊、太像珠寶盒了。雖然遺漏了不少佳作,但各時代的文學中,最美麗的珠玉已完全具備,就質與客觀價值而論,不可能有超越此一文庫的書目了。

可是,站在精心製成的文庫之前,不禁自問,擁有這文庫的到底是些什麼樣的人?它不屬於眼眶深陷、徹夜工作、禁慾的老學究,也不屬於富麗堂皇時髦住宅中的社交名流,更不屬於醫生、牧師、上流貴婦。我們的文庫,看起來非常整潔、理想,但無個性。這張目錄,大部分愛讀書的人,原則上都能同樣列舉出來。

如果以現實眼光來看我們的文庫,我會認為,這文庫不僅充滿了值得信賴的作品,而且是真正佳美的文庫——不過,這些書籍的擁有者中,難道沒有追逐時尚的人嗎?難道他們沒有偏好或熱情?難道除了兩三部文學史外胸中空無一物?譬如說,他擁有狄更斯與巴爾扎克的小說各兩部,這可能是因為聽人勸告才購存的,如果他順自己的個性主動加以選擇,他也許會因為喜愛這兩位作家,儘可能去搜集他們所有的作品,或者喜歡其中一位勝過另一位,也許喜歡美麗可愛而有魅力的狄更斯更甚於有野獸味道的巴爾扎克,或者喜愛巴爾扎克,希望擁有他的全集,卻剔除太甜美、太誠實、太平民化的狄更斯。我屬意的文庫應該具有這種富有個性的特色。

為了提示如何擾亂那似乎太整齊、太中立的目錄,而與書籍作有個性而生動熱情的交往,我只有把自己作為一個讀書人的熱情完全傾吐出來。打從很早以前開始,我就過著一種與書為伍的生活,正確選讀世界文學的努力,對我而言是相當熟悉的。廣泛涉獵之後,我有義務去認知自己熟悉的種種事物。

可是這種讀書方法以及為追求教養而公平學習外國文學的態度,是不合我性情的。我不斷在書籍世界內部為某些特殊的摯愛所吸引,被特殊的新發現所魅惑,喚起新的熱情。這類熱情不斷交替出現,其中有些熱情經過一段時期後又再度迴歸,但另一些熱情卻僅展現一次就消滅了。因此,我自己的文庫幾乎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書籍,但排列次序卻不同。我的書散滿各處,其中一部分只為了義務而收存,另一部分卻像嬌寵的愛兒一樣,流露出特別被珍愛的樣子。

這些獲得特殊珍愛而被重視的書籍,在我的文庫中為數不少,在此無法一一細述。我只想約略談談世界文學如何反映在個人身上?如何從各方面吸引讀者?如何感化、形成個人的性格?如何由個人加以處理?

我自己很早就開始了對書籍的愛好與讀書的慾望。少年時期,我所知道而能加以運用的唯一藏書就是我祖父的藏書。這包含幾千冊書的大收藏,大部分都引不起我的興趣。這些書籍如何累積成如此龐大的數量,我完全不明白。好多冊的歷史與地理年鑑、英語與法語的神學書、金邊的英國少年讀物與宗教書、學術性雜誌(有的用厚紙裝裱整齊,有的按年份排列捆在一起)堆滿了書架。這一切在當時的我看來,都是完全無聊,任其塵封,不值得儲存的。

可是,這批藏書中也有些其他部門的作品,是後來我逐漸發現的。首先是幾冊單行本引起了興趣,我開始逐一搜尋這批看來毫不引人入勝的藏書,終於發現了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

其中有令格蘭威爾看得入迷、有插圖的《魯濱遜漂流記》,也有18世紀30年代沉重四開本、有插畫的德文版《一千零一夜》。這兩本書有如塵封書海中的兩粒珍珠,從此,我不停地搜尋客廳中高大書架的每一角落,經常在高梯上一坐數小時,有時更俯臥在堆滿書本的地板上。

在這種神秘塵封的圖書室中,我第一次發現了有價值的文學作品——18世紀的德國文學!

這批奇妙藏書中,居然具備了完整的18世紀德國文學,有《少年維特之煩惱》,有克洛普斯托克的《救世主》,有哥德維茲奇插有銅版畫的數冊年鑑,以及其他當時我還不十分明白的寶藏——九卷哈曼的全集、雲格·許提林與萊辛的全集、懷依塞與拉貝納·格拉特的詩集、《從梅美爾到薩克森的索菲之旅》六卷、一些文學新聞、若干卷尚·保羅的作品。

此外,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看到巴爾扎克的名字。那是他生前出版16開本藍厚紙封面的幾冊德譯本巴爾扎克。雖然第一次知道了這位作家,但我記得讀了其中一卷時,完全不懂。主人翁的財務狀況竟然描述得如此詳盡,從他的財產每月可獲益多少、母親的遺產有多少、其他遺產預計有多少、借款為數若干等等,都一一寫出。我非常失望,我所期待的是通往熱情、誘惑、野蠻國度之旅,美麗的失戀體驗,或者,對一個年輕人腰包中究竟有多少錢也極感興趣!我厭惡地把這本藍色小書又放回原處,從此以後,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完全不碰巴爾扎克的作品。

直到很久以後,才逐漸改變過來,重新發現了他,這次才認真地讀了下去。

因此,我對祖父藏書的體驗主要是18世紀的德國文學。從中我認知了怪異、被遺忘的人物與作品——波德摩的《諾亞的子孫》,格斯納的《牧歌》,格奧克·佛爾斯特的《遊記》,馬提斯·克勞狄斯的全集,宮廷顧問官凡·艾嘉爾茲豪森的《彭嘉爾之虎》《修院故事》,希培爾的《各國漫遊記》及其他。在這些古書中當然有許多無益的作品、被正當遺忘與排斥的書。但也有克洛普斯托克美妙的《讚歌》、格斯納與魏蘭德純樸典雅的散文、哈曼奇妙動人心絃的精神之光。即使讀了無聊作品,我也絲毫不後悔,因為真正從多方面認知歷史上的時代,自有其益處在。

總之,我以博學專家也有所不及的完整性學習了一個世紀的德國文學。從舊式偏頗的書籍中傳來了我親愛祖國語言的氣息,這世紀又正是古典主義開花結果的孕育期。我借這些藏書、年鑑、佈滿灰塵的小說與英雄敘事詩學習德文。此後,當我逐步認知了歌德與近代德國文學的全部精華後,我的耳朵與語言良知越來越尖銳,而且接受了足夠的訓練。我熟知而且精通歌德與德國古典文學所孕生的精神特性。至今,我仍然特別喜愛18世紀的文學。那許多被遺忘的文學作品仍然儲存在我的藏書中。

若干年後——在這期間我累積了許多體驗與讀書經驗——精神史另外的領域,亦即古印度開始吸引了我,不過,並非直線式的。我因朋友的介紹,認識了當時被稱為接神術與神秘智慧記述的著作。這些著作有的非常厚,有的則只是片段陳舊的小冊子。但都是令人毫無感覺的東西,讀來很不愉快,充滿教訓語,而且有點賣弄小聰明。不過,雖有叫我厭惡的貧血與說教傾向,也有不能不讓人發生共鳴的某種理性與超俗性。它們吸引了我一段相當長的時期。不久之後,我發現了它們魅人的秘密。隱秘不見的精神指導者向這些教派典籍作者細語陳述的所有奧義,展示了共同的出處,那源頭就是印度,以此為出發點,我繼續地探求下去。

不久後,我有了第一次的發現,心情激動地閱讀《聖薄伽梵歌》,這是一部可怕的譯本。到今天為止,我讀過好幾種譯本,但並未發現真正美的譯本。可是,我已找到了開始探求時所預感的黃金穗粒,在印度式形體中發現了貫通亞洲的思想。

從那時起,我開始讀有關「業」與輪迴的矯飾著作,不再為其狹隘性及不重要的說教而氣憤。我盡力想把原典中所能獲得的東西當作我自己所有,於是,我認識了奧登保與德逸森的著作,以及他們從梵文翻譯過來的德譯本,還有雷奧波爾特·許雷德爾的著作《印度的文學與文化》和若干印度文學的舊譯本。當時,古印度的智慧與思想和叔本華的思維世界一樣,強烈地影響了我的思想與生活,達數年之久。雖然如此,不滿與失望依然殘留。首先,我所收集的印度原典譯本,幾乎都有數不清的缺點。只有德逸森的《六十奧義書》與諾曼的《佛陀說法集》,讓我純粹而完整地體會並享受到印度哲學的境界。但這一切不應歸罪於翻譯,我在印度世界中所要追求的是一種歐洲無法發現的東西,也就是說一種智慧。我不僅預感到這種智慧的存在與可能性,甚至預感到它必然存在。可是,無論在什麼地方都無法發現這種智慧已借語言的傳達而實現。

可是,幾年後,新書籍的體驗終於帶給我實現——如果可用「實現」這兩個字來表現的話。在這之前,由於父親的指示,我借格里爾的翻譯認知了老子。其後,中國叢書陸續出版,以迄於今。我認為這是德國精神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李希特·威爾黑姆著手翻譯中國文豪的作品。人類文化發展最高貴、崇高的精華,以往一直受到德國人冷淡的珍品,現在已成為我們的所有物。這稀貴的珍寶並不是經由拉丁或英文的迂迴路線才到達我們眼前,也沒有輾轉經過第三者、第四者的手,而是直接由一個德國人的翻譯賜給我們的。這個德國人,他半輩子都消磨在中國,對中國精神面的事物精通得嚇人。他不僅精通中文,也精通德文,並且親身體驗到中國精神對今日歐洲的意義。這套叢書的第一本是孔子的《論語》,由耶納的狄德利克斯書店刊行。我永遠忘不了我是如何驚異、神馳地接受這本書!書中的一切對我是如何的生疏、如何的精確、如何符合我的預感,又如何的優美!

這套叢書陸續出版,堂皇有致,《孔子》之後接著是德譯本的《老子》《莊子》《孟子》,呂不韋(《呂氏春秋》)、中國民間童話。同時,還有好幾位翻譯者,致力於翻譯中國的抒情詩,與中國的通俗文學,獲得了更偉大的成就。在這些方面,馬丁·布伯、h.盧德斯保格、保羅·邱耐爾、雷奧·格萊納等人,完成了值得讚美的工作,圓滿地補充了李希特·威爾黑姆創始的事業。

15年間,對這些中國典籍,我的喜悅有增無已,大部分時間,我床邊總放有其中的一冊。印度人所欠缺的,在中國典籍中都非常豐富,其中充滿對實際生活的接近、向最高道德邁進的高貴精神與感覺,日常生活中游戲和魅力之調和——崇高精神與純真生活之樂的交流。如果說印度在禁慾與僧侶式的揚棄現世中,已臻及極高之境,那麼,古代中國精神性的訓練,所達到的優美境域,絕不下於印度。古代中國人認為,自然與精神、宗教與日常生活並不是敵對的,而是友好的對立,雙方都有正當的權利,這就是古代中國精神性的訓練。印度的禁慾式智慧,就其要求之徹底而論,可說是清教徒式的,中國的智慧則是累積經驗以臻賢明之域,這種智慧不會因經驗而幻滅,也不會流於淺薄,卻可習得幽默。

德國最優秀的分子,在最近二十年間已接觸到這使人獲益匪淺的思潮。與性急喧鬧、迅起迅落的許多精神運動並列而觀,李希特·威爾黑姆的中國著作集雖然極其沉靜,卻不斷增加其重要性與感化力。

對德國18世紀的偏愛、印度宗教的探求、中國學說與文學的日益親近,使我的藏書內容迅速變化,也更加豐富。同樣,其他種種體驗與精神上的傾向,也改變、增加了我的藏書。有一段時期,我擁有龐德羅、馬斯提奧、巴吉雷、波吉歐等義大利傑出短篇小說家的原本。又有一段時期,我收集了一些其他民族的童話與傳說,仍覺意猶未足,不過,這些興趣很快就消失了。但有些方面的興趣卻長期留存,非但未隨歲月流逝而減少,而且與日俱增。例如我對曾經銘感五內的人物回憶錄、書簡與傳記的興趣,即屬此類。

少年時期,有好幾年時間,我儘量收集有關歌德其人及其生活的作品。對莫札特的喜愛,也促使我披閱有關他的一切著述及絕大部分的書簡。此外,我對蕭邦、撰寫《肯道爾》的法國詩人格蘭、威尼斯畫家吉奧爾吉昂,以及達·芬奇,都懷有同樣的摯愛。關於這些人物,我所讀到的未必是非常重要而有價值的書,但因心中懷有敬愛之情,故所得亦多。

今日社會似乎頗有輕視書籍的傾向。年輕人往往認為舍朝氣蓬勃的生活而沉湎書本,是可笑而且沒有價值的事,這類的年輕人為數甚多。他們認為人生太短暫,太可貴,因此不能耗費在書本上。他們往往一星期六次泡在咖啡館的音樂或舞會中,浪費了許多光陰。現實世界的大學、工作場所、交易所與娛樂場所,也許極為靈動而富有生氣,可是,終日停留在這些地方,難道比每日為古聖先賢、文士詩人留下一兩小時,更接近真實的人生嗎?的確,過分耽讀有害無益。書本有時也會與生活做不純的競爭,但我仍然勸告人們應獻身於書籍。

該說、該談的實在很多,在前文所述我個人讀書的樂趣中,應該再附加一項,那就是對基督教中世紀神秘生活的探求。我對中世紀政治史的細微末節,沒有絲毫興趣,我認為只有兩大勢力——教會與帝國之間的緊張才重要。更吸引我的是僧侶的生活。這並不是因為僧侶的禁慾生活,而是我在僧侶的藝術與文學中發現了美輪美奐的寶藏,同時因為教團與修院成為虔誠、靜觀生活之避難所,實在值得欽慕,就文化與教養方面而言,教團與修院可說是最美妙、理想的場所。徜徉於僧侶式的中世紀,我並未將這類著作收入我們的文庫,但卻發現了許多我非常喜歡的書,以及值得列入我們書目的作品,例如陶樂的《說教集》、索依塞的生活、艾克哈特的《說教集》等,均屬之。

今天,我認為是世界文學精髓的作品,在我的父親與祖父看來,也許不值一顧。同樣,他年,我的孩子們,也許更不滿意,認為我的看法太偏頗。這是難以避免的必然命運,可是,千萬不要以為我們比父親輩聰明。以客觀與公正為目標,不斷努力,是極其美麗的,但不可忘記,這往往只是難以實現的理想。讀我們美麗的世界文庫,不要存著當學者的念頭,更不要想做世界的審判者。只是通過一道最容易進入的門,踏進精神的廣場。讓我們每個人都從自己能夠了解、喜愛的作品開始吧!從報紙或眼前所見的現代文學中,我們無法學習崇高範疇定義下的「閱讀」,只有靠讀真正的傑作才能達成。大多數傑作都不像流行讀物那樣甜美,那樣富於刺激性。傑作需要人們認真地接受與獵取。接受動作鮮明的舞蹈,比接受拉辛戲劇鋼鐵般嚴肅而富彈力的修辭要容易得多,也比接受史特恩與尚·保羅等人節奏微妙、豐富有韻致的幽默容易得多。

在我們證明傑作的真正價值之前,我們先要靠傑作來證明自己真正的價值。

後記

《世界文學文庫》以新版問世,並非出於我自己的意願,而是順應多數讀友的要求。雖然我認為極需加以新的修正,但又無法著手,人生短暫,日常工作的負荷是非常沉重的。這本小冊子完成於我生命中一個令人思念的時代。以浩瀚書海中的第一座路標而言,也許仍有助於眾多的探求者,直到他們能獨立行走為止。

赫爾曼·黑塞

1948年12月,於利馬河畔的巴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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