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旅

b渡湖/b

那是一個凜冽的黃昏,陰鬱,沉寂,蕭索,夜色也來得特別早。我從山上走下來,經過一條斜陡的小徑,來到湖畔,獨自在寒風中瑟縮佇立。對岸的山丘霧靄濛濛,雨勢已漸停,隨著風的吹拂,滴滴答答無力地飄落著。

湖岸邊放著一艘平底的小舟,半個舟身露在沙灘上。這一艘小舟似乎造得非常考究,搖槳是全新的,油漆色彩塗得很鮮麗,艙底也沒一滴積水。舟旁有一間樅樹板搭成的看守寮子,門是敞開著的,但連個人影也沒有。入口的門柱上,用小鎖繫著一支黃銅鑄的舊喇叭,我湊上嘴試著吹一下,隨即迸出一聲有如臨死前的慘嗥聲,遲鈍地朝對方響著。我又吹了一次,這次的吹奏聲比較高,也比較長。然後,我跳進舟中,等著看看有沒有擺渡的人來。

湖水微微盪漾,微弱的波紋拍著薄薄的船緣,響起低微的吧吧聲。寒意有點兒砭人肌膚,我緊裹著被雨水濡溼的大斗篷,兩手貼著肋下,注視湖面。

湖心鉛灰色的水中浮出一座小島,那島嶼看來僅如大岩石一般大。如果它是我所有的話,我將在那裡蓋一座裡邊附設幾間屋子的方形塔,有臥室、書房、客廳、飯廳的塔子。

然後僱一個管家,讓他整理些東西,每晚負責在最上層的屋子點上燈。我雖常年在外旅行,但他知道那是我休憩和隱居的場所,時時刻刻都在等待我的歸去。遊蹤所至,我還要告訴所認識的少女們有關這座塔的故事。

「那裡有院子嗎?」也許有的小姐會這樣問,我便答說:「唔!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因為我已好久好久沒回去過。一起去看看怎麼樣?」

聽這話,那小姐也許會笑笑,眼眸不斷地眨動。她的眼睛也許是碧綠色的,也說不定是黑色的。她的皮膚可能是茶褐色,大概是穿著邊緣飾綴著毛皮的深紅色衣服。

這鬼天氣!別這麼冷好不?

可笑!這黑色的巖島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它實在小得可憐,看來只不過比鳥糞大一丁點兒而已,根本無法在那裡蓋房子。再說,我為何要蓋那玩意兒?即使世上真有我所幻想的那種少女,即使我真正擁有那種塔形城堡得以向人誇耀的話,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那個少女是金髮也罷,是茶褐色膚色也罷,她的衣服是綴著毛皮邊緣也罷,綴著花邊也罷,抑或普通裝束地綴著絛帶也罷,與我何干呢?綴絛帶的少女不是滿街都是嗎!

算了吧!別盡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了吧!為了心靈的寧謐,我得把綴飾的毛皮啦,小島啦,方形塔等等統統放棄。我雖然這樣一再指責自己,但腦裡的幻像不僅未曾消逝,反而愈來愈厲害。「唔!」少時那位少女又問道:「那你為什麼要在那種地方落腳?離開村落那麼遠,岸邊成天被湖水濺得溼溼的,不是很冷嗎?」

這時,湖灘上響起沙沙聲響,有人遠遠地出聲向我招呼,那是擺渡的船伕。

「久等了吧!」他問道。我幫他把舟推到水中。

「等不短的時間了!來,我們走吧!」

我們各取一對搖槳放在槳架上,合力把舟劃出岸後,兩人試著配合划動的拍節,繞了一匝,然後默默地猛力向前划行。手腳已漸漸暖和起來,身子輕快、規律地活動著,因寒冷的折磨而來的那一股惱意,早已煙消霧散,腦海中出現的是另一種精靈。

船伕瘦骨嶙峋,鬚髮已斑白。我認得他,幾年前我曾搭過好幾次他的渡船。不過,他對我已不復記憶了。

這一段水程須半小時,駛到中途時,天色已全黑。我左手的搖櫓,每當划動時就擦到槳架,發出軋軋聲響,船舷下,微弱的水波敲著舟底,不規則地響起「噗!噗!」的空洞聲音。身體熱起來,我先脫下斗篷,接著連外衣也脫下,放在身側,劃近對岸時,身子已微微沁汗。

湖周圍的燈火忽明忽滅,遠看彷彿在黑暗的水面跳躍著,顯得有點兒刺眼。

抵達對岸後,船伕將舟子系在木樁上,渡口的檢查員持著燈籠從一座黑色拱形門出來。我一邊付錢給船伕,一邊將斗篷遞給檢查員檢查,同時整整自己的襯衣袖子。

剛要邁步離開的剎那間,我突然想起這位船伕的名字。「晚安!漢斯·羅德芬。」我向他招呼過後就走開。他把手按在頭上似乎有點兒驚訝,嘴裡唸唸有詞,一直目送著我。

b投宿/b

離岸後,經過那座高高的拱形門,我開始向古老的小鎮走去。這是我此次旅遊的第一站。從前,我曾待在這裡一段短時間,經驗過種種愜意或辛酸的事情。現在,舊地重臨,也許還會踏遍舊時的每一個足跡。

街道上,住家的視窗透出微弱的燈光,我在街頭漫步著,擦過古色古香的山形牆壁,穿過門房前的石階或突出的牆角。狹窄彎曲的小路旁,幾家古式宅第前的夾竹桃,庭院前專供閒時休憩用的石凳,以及餐館的招牌,街燈的木柱等,都使我情不自禁地停目凝注。我離開此地已10年了,我自己也很覺奇怪,這些老早就該忘懷的風物,在我心中似乎永遠無法消逝。一時間,那多彩多姿的青年期的前塵往事,不由齊湧上心頭。

這時,我正好經過城堡旁邊,這是有幾座黑色塔和四角形紅色窗戶的城堡,周遭是驟雨欲來的秋夜,威凜森嚴地窺伺著。記得,10年前青春年華的我,每當黃昏經過此地時,經常會幻想著,在那塔的最上層房間裡有一個伯爵千金獨自悽悽哭泣著,於是,我利用斗篷和軟繩,攀登這陡峭而危險萬狀的牆壁,爬到她的窗戶旁。

「你是我的救星!」她驚喜而哽咽地說道。

「不,我是你的奴僕。」我向前鞠了一躬答道。然後,小心翼翼地用繩梯先將她安全地送下地面——我「哇」的叫了一聲,繩子斷了。我摔倒在塵埃中,腳折斷了,手觸到她那柔軟美麗的玉手。

「啊!你怎麼啦?我該如何幫助你呢?」

「小姐!你趕快逃吧!我已叫一個忠實的僕人在後門接應你。」

「那麼你呢?」

「我沒什麼,你放心好了。遺憾的是我今天沒法再陪你了。」

後來,據新聞報道,此城曾一度發生火警,但至少照今晚看來,一切仍依舊,並沒一點兒火災的遺蹟。我瀏覽一會兒這古代建築物的輪廓,然後拐到前面的小巷。

轉過角,跟從前一樣,那張畫著怪形怪樣的金獅子的旅館招牌,仍掛在那裡。我決定投宿這家旅館。

寬敞的店口傳來混雜的騷嚷聲,包括音樂聲、叫嚷聲、歡笑聲、僕歐的穿梭來往、碗盤交錯。前院中並排著幾輛除去馬具的馬車,裡面放著用樅樹枝和人造花配成的花環。當我進入時,才知道大廳、客廳,連候客室都擠滿洋溢著愉快笑容的婚禮賀客。我預料得到,今天,已無法像往日那樣,在這裡悠閒地吃頓晚餐,也無法一邊淺斟慢酌一邊沉浸於幸福的回憶中,更無法安適地早早上床睡覺。

一開啟大廳廳門時,突然有一隻小狗從我腳下穿過,跑進屋裡去。這隻兩耳尖挺的黑色小狗像發瘋一般發出欣喜的吠聲,在桌底下穿梭,向主人跟前突進。它的主人正筆直地站在桌旁,因為他正在演講。

「——所以,諸位親愛的朋友。」他正紅著險,大聲吼著時,那條狗像旋風一般撲在他身旁,汪汪地發出愉快的吠聲,致使演說中斷下來。賀客中響起笑聲和叱罵聲,演說者不得不將狗牽出外邊去。那些「親愛的朋友」,對這擾人的鬧劇,似乎頗感有趣,紛紛噗笑出聲,舉酒乾杯。我悄悄向旁走去。等到小狗的主人回到席上,重新開始演講時,我已走到候客室,並且已將帽子和斗篷脫下,坐在一張桌旁的椅子上了。

今天的菜餚很豐盛,在我一個勁兒吃烤羊肉的時候,已從鄰席人口中聽出有關今天婚禮的梗概。我雖然不認識新婚夫婦是誰家兒郎,倒是大部分賀客都是熟面孔,他們大多喝得半醉了。藉著燈光,我略一打量周圍的人們,大家或多或少都變了,變老了。昔日目光怯生、身子纖瘦的毛頭小夥子,如今已蓄著鬍子,叼著香菸,談笑風生,儼然成人一個。從前,為了「接吻」案件,幾乎愚蠢地走向自殺末路的一位年輕人,現在已是滿臉絡腮鬍,在太太的陪同下,正興高采烈地大談地價跌漲以及火車時間表變更的事情。

雖然一切都改變了,奇怪的卻是我仍可辨認出他們來。唯一可喜的是,這裡特產的香醇葡萄酒和餐館可口的菜餚,仍絲毫未變。酒,仍是帶著澀味,在平底杯中愉快地流動著,泛著琥珀色的光輝。看到這,不禁喚起我心底的朦朧記憶。過去,不知有多少次的夜晚在酒館中犯下失態的事情。但是,現在竟沒一個人認得我了,我置身在喧擾的賀客中,像個偶然漂流而來的異鄉人,陌生地加入他們的談話圈。

午夜時分,我因口渴又喝了一兩杯,過後,幾乎跟人家大打出手。事情的起因第二天已忘記,只知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接著三四個醉醺醺的男人,怒氣洶洶地衝著我咆哮著。我也喝得差不多了,也毫不示弱地站起身。

「各位!我雖然不曾打過架,但照樣可奉陪。不過最好別讓那位先生上場,他患肝臟病恐怕不堪一擊。」

「你怎麼會知道呢?」他雖仍粗聲暴氣的,但顯然已有點兒色厲內荏。

「我是個醫生,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了。你今年45歲吧!」

「不錯!」

「約在10年前,你曾患過一場嚴重的肺炎。」

「患過。這就奇了!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只要功夫深,就不難知曉。時間不早了,各位!晚安。」

他們都客客氣氣地跟我招呼,那位患過肝臟病的男人還對我點頭為禮。實在,我對他了解甚深,連他的名字、太太的名字,都能一口道出,因為從前在工作完後,我們曾交談了好幾次。

我回到臥室,先洗一把臉,然後隔著窗戶眺望青碧湖面好一會兒,才上床。宴會的騷擾聲雖已徐徐平抑,仍隱約可聽到,但我因疲倦所襲,一覺就睡到天亮。

b風暴/b

第二天上午,繼續踏上我的旅程。出門時已不算早,滿天陰霾,一片片灰色或淡紫色的雲朵在天空疾馳,強風迎著我的臉頰。不多久,我已爬到山脊,湖畔就躺在我的腳下,瞭望遠處的小鎮、城堡、教堂和小舟渡口,小得就像玩具一般。此時,胸中突然浮起曾經在這裡所做的許多好玩有趣的事情,自己竟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到了這裡,也就是告訴我已快接近旅遊的目的地,但不知怎麼的,心胸突感煩悶陰鬱。

在冷風呼嘯的空氣中行走,步子特別快。烈風呼嘯過耳,我一邊在山脊的小徑繼續走著,一邊眺望眼前那逐漸擴充套件的雄偉景緻,頓感心曠神怡,心胸歡欣躍動。東北角上空的天色已轉澄明,遠遠望去,群山連綿,層巒疊嶂,一片蒼翠。

愈爬愈高,風勢也愈強。風,忽笑忽呻吟地歌唱著,像瘋狂、捉摸不定的秋天一樣。人雖也是情緒無常,但比起它,就真是小巫見大巫了。片片飄浮的雲朵,佈滿天空,形成好幾道平行線,在風聲陪襯下,彷彿是古代諸神矗立雲端,用一種前所未聞的遠古話語,在我耳畔叫嚷著。它們似乎無比強橫霸道,連群山也在它們之下恭順地屈服。

這一陣風聲的呼嘯以及遠山的瞭望,已把我心底的稍許不安和窒塞,滌除淨盡。整個大地充滿蓬勃之氣,對於自己青春的消逝以及往日瘋狂的興奮,已不再懸念於心,也不覺有什麼值得留戀惋惜。

中午過後不久,我已順著山脊小路走到頂端,站在那裡休息。我的視線越過寬坦的平地,再飛到遙遠的彼方。那裡是一片黛綠的山巒,再過去連線著黃澄澄的巖山和重重疊疊的丘陵地帶,再往後矗立著陡峭嶙峋的巖壁和金字塔形白皚皚的雪山。腳下是寬廣的湖面,兩艘帆船在湖面輕快地滑行,浪花飛濺,景緻一如海洋。岸邊呈綠色和茶褐色,那裡有黃得像火焰一般的葡萄園,有彩色的森林,有閃閃發光的鐵路,有果樹包圍的農村,有肅殺的漁村,有位於丘陵地帶間色彩明暗不一的小鎮……當褐色的雲朵飄過時,那清澈湛藍的天空,就像被撕得片片一般。積雲中的太陽形成彩色的扇子。一切都在流動著,連群山也似乎在移動,陽光下斑斑駁駁險峻的阿爾卑斯山山頂,也是不安定得像在跳躍一般。

隨著那一陣旋風和雲的疾馳,我的感情和慾望也熱切地浮動,渴望飛到那遙遠的地方去,擁抱那遙遠如鋸齒狀的雪峰,或跳進淡綠色的湖中稍作休憩。往日漂泊時各種令人神往的感情,像雲影一般多彩多姿,絡繹不絕地在我心靈疾走;想起未竟的雄心壯志,想起孤零零的一身以及多年來尋求故鄉的心情,這一切似乎已被空間和時間完全隔離,不由你不感嘆人生的短暫和世界的豐裕。

湖面的巨浪徐徐消逝,已聽不到淚聲,也不激起泡沫。我的心也逐漸平靜,蒼空像服帖的鳥一般,一動不動。

於是,我帶著微笑和眷戀的心情,回頭轉視附近那極熟稔的彎路、森林的圓形頂端以及教會的尖塔。我美麗的青春期所住的故土,仍以往日的親切眼神對我凝視,我熱血沸騰,內心感動之餘,湧出一種安全感。我就像一個戰士在地圖上找尋昔日戎馬的痕跡,在這秋天的景色中,我也讀到許多令人驚訝的愚蠢行為,以及如今看來彷彿傳奇般的戀愛故事。

b往事/b

我在一塊避風的大岩石旁吃午餐,果腹之物是黑麵包、香腸和乳酪——在強風吹拂的山巒步行數小時後,再來啃幾口三明治,這也是一種莫大的樂趣,少年期最純潔的欣悅,也是有這股沁人心脾的甘美,令人滿心舒暢。

明天,明天也許要經過橡膠森林區,這是我的初吻紀念地,那是尤小姐給我的初吻。為了她,我特地加入當地市民所舉辦的一次遠足會,遠足完畢,隨即脫離。

不巧的話,也許後天會在半途中邂逅她。她已和一個名叫海薛爾的富商結婚,生下三個子女,其中一女,長相與她極為酷似,仍取名為尤。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但已嫌太多了。

我還記得很清楚,經過一年的漂泊後,我曾經從異鄉寄一封信給她,大意是說,今生我已無指望獲取高官名位和財富,要她不必等我,及早另適良人。她回信說,希望我不要說些無謂的話,徒然增加彼此心靈的苦惱,不論或遲或早,只要我回去的話,她一定會等待我。豈料,半年後,她又來信稱她已與海薛爾結婚,可還我自由之身等語。我一時惱怒萬分,也不願寫信,只傾我所有的一點兒錢,打一通交際電報向她祝賀。

人生就是這麼無聊!也許是偶然,也許是命運的嘲笑,也許是絕望所產生的勇氣——在戀愛的幸福破碎之後,前此所渴望而不可得的成功、利益、金錢等,竟像被魔法所驅使似的,輕而易舉地獲得,但這又有何用呢?我想,命運之神真是反覆無常的怪物,因此,和朋友們連喝了兩天兩夜,把口袋裡裝得滿滿的鈔票花得乾乾淨淨。

以後所發生的事情,我倒沒再仔細回想下去。吃過飯後,我把包食物的空紙袋,迎風投去後,立刻裹著斗篷躺下休息。此刻腦中所縈繞的倒是我倆熱戀時的情景以及她的風姿。她,臉容修長,眉毛如黛,眼睛烏黑晶亮。接著又浮起那天在橡膠林中的事情:她先似欲推拒,但還是聽了我的話,我吻下去時,她身體震顫一下,終於互換了一吻;她睫毛裡還浮著淚光,像剛從睡夢中醒來似的,嘴角留著極微的微笑。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這裡最可貴的是,此後我們並沒再接吻過,沒再在黃昏時一起去散步,也沒做出越軌的事情。最可貴的是我曾為這次戀愛所流出的力量,為她而奮鬥,不惜赴湯蹈火也引以為快樂的那股力量。只要能博得她的微笑,即使要我犧牲幾年的歲月也在所不惜;只要為她一瞬間的幸福,即使要我付出生命的代價也在所不惜。這樣對我而言,也是一種快樂、一種幸福。

我站起身,吹著口哨繼續走著。

下坡走到山脊對面的河畔,注視一會兒廣闊的湖水,不得不動身離開時,西沉的太陽已在和鈍重的黃色雲塊作最後的掙扎,戰鬥,黃雲用面紗次第將太陽包圍吞噬。我在那裡佇立休息片刻,欣賞天空的奇妙移動。

淡黃色的光束從重重疊疊的雲層邊緣向東方和直上空發射,偶爾迸出火紅的光線,霎時,天空彷彿燃燒一般一片赤黃色,同時,所有的山嶺也有如染上紺青色,湖岸枯萎的蘆葦猶似野火般地燃燒著。接著,大地的黃色全部褪盡,紅色光線也趨柔和,在薄如面紗的雲朵周圍飄浮著,穿過那灰濛濛的霧靄,宛如無數的細血管。然後,灰色和紅色徐徐混合起來,呈現紫丁香花的色調,那種美實在無可言喻。

這夕陽美景,像起痙攣似的消失了。我總覺得,廣闊的地平線上所呈現的這種像燃燒一般的顏色以及迅速而無常的現象,似乎具有某種奔放的東西,足以攫奪人心。想著想著,我回首向山野方面看去,才驚覺谷中景色已帶著暮色的肅殺,寒氣森森。走到一棵大胡桃樹下時,不經心踩到一顆胡桃,我即俯身撿起,剝開殼子。這是一顆新鮮、水汪汪的淡褐色胡桃,我咬了一口,一股濃郁的芳香噴出來。這霎時,又撩起了我的一絲回憶。那就像一片鏡子的反射光線,出其不意地照進黑暗的屋中一樣,那些早已成過去和早已忘懷的生活片段,突然無緣無故地點上火苗,照進現實生活之中,不由你不感到驚嚇恐懼。

12年了!也許還久一點兒,每當回憶想來,對我,那是非常值得珍惜,同時也令我感到痛苦的一次體驗。那時,我大約是15歲,在外鄉讀高中。秋季的某一天,母親特地來學校看我。我那時的心理也跟一般同學一樣,大有身為高中生就自覺不可一世之慨,所以,對母親的態度非常冷淡驕傲,似乎一舉一動,任何微細的事情都大傷母親的心。第二天,母親要趕回家鄉了,動身前,又來到學校,在教室外邊等候我們下課休息的時間,待我們熙熙攘攘地飛奔出教室時,她已站得遠遠的,用那美麗溫柔的眼神朝我微笑。但是當著許多同學面前,我只得慢吞吞地走過去,並且也只是微微向她頷首。母親的神情似乎想對我作吻別或者說些祝福的話,至此也只好作罷了。母親雖然很傷心,但仍是儘量裝出笑容,半晌,她突然急匆匆地越過馬路,走進一家冰果店,買來一磅的胡桃,將紙袋塞進我手中,然後才搭火車回去。我愣愣地看著她拎著款式過時的小手提袋的背影,直到在街角消失為止,一時,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我悲傷後悔,後悔自己的愚蠢和粗暴。那時剛好有一位同學從我眼前經過,這位同學經常和我鬧彆扭。「哦!袋子裡是巧克力糖嗎?」他話中帶刺地笑問道。我立刻又繃著險,伸出手將紙袋遞給他,他並沒接受。後來我便把那些胡桃,一個不留全部分給低年級同學。

——這件往事,現在回憶起來猶感愧疚,後悔不已——吃完這顆撿來的胡桃,我把殼子扔向黑森森的葉叢中,然後,順著山谷一直向前走,不久便經過枝葉枯黃的白樺樹林區,通過並排聳峙的青翠樅樹叢,終於走進樹影濃密、黝黑的高大橡樹林。

b靜寂的村落/b

漫不經心地繼續走了兩個小時,才發覺暮色下的森林小徑糾結不清。我迷路了。天色愈來愈黑,寒氣愈來愈濃,我焦急地尋找出口,汗也愈流愈多。若想筆直地穿過這片闊葉樹林,根本不可能,一是因樹林太過茂密,二是地面到處潮溼不堪,而且一片黑漆漆的,實在難以行走。

在夜晚迷路,實在別有一番滋味。我絆倒了又爬起,爬起來又跌倒,弄得筋疲力盡,就這樣摸索著前進。還不時停下步子,放開嗓子吼叫著,且豎起耳朵去聽迴音——大地又回覆了靜寂,沒有一點兒聲響,那濃濃的黑暗以及森林深處的冷冽和森嚴,像一張厚厚的天鵝絨布簾,從四面八方向我包圍著。是愚蠢,也是無聊,那幾乎已忘懷,與那無緣的戀人道別時,穿過森林、夜色、寒氣的往事,倏然浮上心頭,還使我興起欣悅之感。我開始哼起以前自己作詞的那首戀歌——

只因遇到美麗的你,

我的眼神由驚奇而沉寂,

我的心扉已全部關閉,

只是靜靜地回味那美妙的回憶。

這幾句幼稚而愚蠢的詩句,勾起我那褪色的少年時代的回憶。我曾為此,長年累月從一個城鎮漂泊到另一個城鎮,最後落得身心兩皆斑斑傷痕,但它也的確給予我不少的欣慰——我一邊唱著歌,腦中一邊編織幻想和作詩,一邊極其辛苦地在窄小彎曲的山路中摸索。累了,就悶聲不響地繼續走著,最後,我實在走得筋疲力盡了,剛好摸索到一株大橡樹樹幹,便靠在那裡休息。這棵橡樹有常春藤糾結盤纏著,因夜色濃暗,看不到樹的枝梢。我大約休息了半點鐘光景,腦中回想一些愉快的往事。

不知不覺走到一個陡峭的山腰上,我站在林間往下瞭望,赫然發覺這裡竟是森林盡頭。底下廣闊的森林山谷在夜色中酣睡著,腳下靜悄悄地躺著透出六七盞燈光的小村落;燈光幽暗,只能隱約看到那些不規則地連在一起的低矮房屋,中間有一條屋影憧憧的小路,前端有一座大噴水池。村莊的直上方,也就是面對我的山腰間,有一座禮拜堂,周圍是墓地,這時正有一個手持燈籠的男人,爬坡而上。下面的村莊中,不知哪一家傳出少女的合唱聲,聲音清脆嘹亮。

現在我究竟身在何地?這個村莊叫啥名字?我全然不知,也不想去知道。

這裡是森林盡頭,頭上又是山頂,找不出通路,我只好小心翼翼地穿過斜度很大的牧場,順著村莊方向走下去。先踏入一塊空地,再往前爬上一段狹隘的石階,再前面是一堵倒塌的石牆,我翻牆攀過去,跳過一條小溝,才抵達村中。

第一家是農家房屋,經過那裡再拐到一條彎曲沉靜的小路,片刻,我便發現一家旅店。

樓下靜寂而黝黑,房門口鋪著石頭,爬上樓梯,二樓是鋪磚走廊和客廳,這樓梯已很破舊,欄杆扶手的木工做得很不講究,粗細不一,梯旁用繩子吊著一個燈籠照明。客廳非常寬敞。在這昏黃的大房子中,擺在暖爐旁的一張桌子,在吊燈的照耀下,宛如漂浮的光明之島一般。此時,有3個農夫圍坐在桌旁喝葡萄酒。

暖爐中還有火苗,映著幽微的燈光,可看出這是用暗綠色的瓷磚做成的方形暖爐,有一條黑狗正在下面睡著。女主人看我進去,向我道聲「晚安」,一個農夫轉過頭目不轉睛地對著我。

「他是誰?」他詫異地問道。

「我也不認識。」她回答。

我朝著桌子方向走去,對他們略事招呼,坐定後,也要了一瓶葡萄酒。這必是今年剛釀成的,雖只是淡紅色的葡萄汁,但已有強烈的發酵味道。喝下幾口,暖過身子後,我開始詢問有關投宿的事情。

「哦!事情是這樣的,」女主人聳聳肩答道,「本來我們還有一間空房間,不巧的是今天被一位男子住進去了。那間屋裡本來也還有一張空床鋪,不過,那位先生已經睡著了。您過去問問看怎麼樣?」

「那就不用了。再沒別的地方了嗎?」

「地方是有,但沒有床鋪。」

「可以在暖爐旁邊睡覺嗎?」

「睡在那裡當然也無妨。這樣的話,等一下我可拿一條毛氈給你,爐裡再添幾塊木柴,這樣就不會受凍了。」

於是,我從行囊中拿出蛋來,麻煩她替我煮一下,一邊吃香腸,一邊問她從這裡到我旅行的目的地,還有多少路程。

「從這裡徒步到伊爾根貝克需多少時間?」

「大約要五個鐘頭。住上房的那位客人明天也要到那兒去,他是當地人。」

「真的?那他到底來這裡做什麼呢?」

「來買木材。他每年中都要來一趟。」

3個農夫並沒加進我們的談話圈。我心裡忖道,他們必是和那位伊爾根貝克商人訂定木材買賣契約的森林所有者,或者是運送工人。很明顯地,他們似乎把我當做是衙門裡的人或是做同行生意的人,壓低嗓子談話,對我深懷戒心,我也不去答理他們。

當我吃完晚餐,回到椅子落座的同時,剛才少女的歌聲突然又響起來,聲音很大,似乎就在附近。她們唱的是一首抒情民謠《美麗的花匠妻子》。唱到第三句時,我便站起身,朝廚房門走去,悄悄扭開門的把手。那裡正有一位老女傭和兩個少女坐在桌旁,就著蠟燭光,一邊剝豆莢一邊唱歌,桌上的扁豆堆得像山一般高。老女傭是何模樣,我沒多去注意,只留心其中一位小姐是金色頭髮,身材健美,散發著青春的光輝;另一位是棕發美嬌娘,發瓣捲曲,形成所謂的鳥巢形,端坐在那裡,顯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一邊渾然忘我地唱出純真如孩童的歌聲。蠟燭光的反射,照出她那晶亮的眼眸。

看我當門站著,老女傭只是不在意地笑笑;金髮女郎皺了皺眉;棕發少女抬眼注視我一下,隨即垂下頭,臉頰微微泛紅,然後又開始高聲唱起來。因為這時正好從新節唱起,我也插進去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一邊唱,一邊叫女主人抬來一張三腳小桌和葡萄酒,對著她們坐下。那位金髮少女隨即抓一把扁豆送到我眼前,於是我也幫著剝起豆莢來。

這支歌唱完,大家不約而同抬臉互相注視,不由得笑起來,棕發少女的笑靨尤其迷人。我把酒杯推到她前面要她喝一點兒,但她不接受。

「你也未免太高傲了,」我說,「大概你是修澤格多地方的人。」

「不是。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是這地方的人呢?」

「因為我曾聽過這樣的一首歌:

修澤格多好風光

處在山谷,四周是青山

那裡的姑娘長得嬌又美

只是冰冷如霜

「這位先生是修瓦本地方的人。」那位老女傭對金髮少女說道。

「是的,我住在修瓦本,」我不問自答道,「那您是烏西科洛西高地的人吧!」

「就算是吧!」她哧哧笑著。

隨後我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棕發少女身上。我把扁豆排成「m」字形,問她的名字的起頭字母是不是這樣,她搖搖頭。我又排成「a」字形,她點點頭。由是我開始亂猜起來。

「你叫亞格內絲?」

「不對。」

「安娜?」

「差太遠了!」

「亞麗海蒂?」

「也不對。」

我猜了好幾次,全沒猜中,她似乎也因此而變得活潑起來,最後還叫道:「哇!你好笨哪!」

我只得要求她自己說出來,她似乎羞臊得無所施措,求了好幾次,才低聲迅速地答說:「雅茄特。」說畢,臉頰飛紅,宛如暴露內心秘密一般。

「你也是做木材生意的嗎?」金髮少女又詢問道。

「不是,你看我像做什麼事情的人?」

「那麼你該是測量技師?」

「也不對。你怎麼會猜我是測量師呢?」

「不為什麼,我只是這樣想。」

「你的心上人是測量師吧!」

「是又怎樣?」

「快剝完了,我們再唱一支歌結束今晚的工作好嗎?」美姑娘提議道。

於是,大家又合唱一曲《夜寂寂》,曲終,大家都站起身來。我伸出手一一向她們說聲再見。對棕發少女還特別冠上她的名字說:「晚安!雅茄特。」

回到餐廳時,那3位老粗正要散席離開。他們對我的舉措,完全不聞不問,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殘酒剩菜悉數掃光,並且,臨走也沒算賬。由此看來,他們八成是那位伊爾根貝克商人的客人。

他們起身離去時,我向他們道聲「晚安」,他們卻相應不理。我恨恨地隨手關上門,少時,女主人便攜來毛巾和枕頭,兩個人一同商議著如何將3張椅子和一張長凳排成床鋪。她走開時,還叫我放心,說不要收我的房租,我也禮貌地向她稱謝。

脫下外衣,蓋上斗篷,躺在微溫的暖爐旁,我腦海裡只是一味思索著棕發少女雅茄特的事情,此時突然浮起孩提時經常和母親一起唱的一首古老的童謠其中的一段歌詞:

花兒雖美

青春的少女

比花更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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