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邊的人靜靜坐在輪椅上,手裡端著一個藥碗,十歲的少年人卻端著長輩的口吻,「起來,吃藥。」
蕭玦愣愣地爬起來,身上痠軟得好像連著練了好幾天劍一樣,隱隱發冷,蕭玦接過藥碗木然地喝了一口,苦得差點兒哭出來。
輪椅裡的人淡淡地看著他苦得皺成一團的臉,聲音裡帶著清晰的惱意,「再敢睡在我書房外面,黃連再加倍。」
蕭玦被訓得鼻子一酸,緊咬著嘴唇,低著腦袋,眼淚撲打撲打直往下掉,有幾滴落在藥碗裡,發出輕微的叮咚脆響。昨晚是他奉旨入宮給這人當侍衛的第一天,這人只問了他的名字,就頭也不抬地繼續研讀案卷了,他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見書房外面一個守衛也沒有,就一直站在書房外面幫這人守著,寒冬臘月冷得刺骨,他也不過是個七歲的孩子,站著站著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想起剛去世半個月的爹臨終時對他說的話,盡忠職守,蕭玦把腦袋埋得低低的,捧著藥碗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再也不敢了……」
輪椅上的人沒說話,推起輪椅就要走,蕭玦一慌,趕忙幾口喝乾藥汁,把碗一擱,掀了被子就跳下床去,剛站起來就一陣頭暈腿軟,「撲通」地一聲趴到了地上。
木輪壓地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個清冷中帶著慍色的聲音再次響起來,「你幹什麼?」
蕭玦紅著臉從地上爬起來,抓過擱在床尾的衣服就往身上套,「我……我馬上就好!」
輪椅上的人皺起眉頭,「四更剛過,你起床做什麼?」
蕭玦一邊急匆匆地穿衣服,一邊既認真又威風地答道,「卑職奉旨保護七叔……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輪椅裡的人怔了怔,「我不用你保護。」
蕭玦的臉漲得更紅了,「七叔……我保證再也不在站崗的時候睡著了!」
輪椅裡的人輕抿嘴唇,靜靜看了他一陣,聲音清淡得像白開水,「你還在發燒,睡覺吧……我也要睡覺了。」
「你在哪個房裡睡,我到門口給你站崗。」
「這是我的房間。」
蕭玦一愣。
輪椅裡的人漫不經心地道,「你就在這床上睡吧……要是真有什麼刺客,你能及時保護我。」
蕭玦想了想,端端正正地應了一聲,「是。」
「你先睡……我要看會兒書。」
「是。」
(五)【繁體版獨家番外】
三月,鶯飛草長,御花園滿目春色。
一陣木輪碾地的聲響由小徑另一頭傳來,太子爺頓時像見了鬼似的,臉色一變,突然拽住景翊的胳膊,連拉帶拽地把他和自己一起塞到了一旁的冬青叢裡。
「太子爺……」
「噓——」
景翊被太子爺鼓著腮幫子直瞪眼的模樣嚇了一跳,趕忙閉上嘴不出聲了,隔著濃密的枝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好奇地望去。他八歲進宮來當太子侍讀,如今已近三載,深知這位比他小了兩歲的當朝儲君的心性。
這位年僅九歲的主子爺天不怕地不怕,宮裡上下沒有一個人治得了他,景翊日日伴在他身邊,從不曾見他這樣怕過什麼。
能讓太子爺害怕的,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有木輪聲,莫不是推著板車來料理園子的宮人?
可宮人能有什麼了不起的……
沒容景翊多想,木輪聲漸近,景翊在枝葉的縫隙間看清了來人。
來的是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人,白衣玉面,清貴冷肅,木輪聲來自他身下的那張輪椅。小徑上鋪著細密的卵石,少年人身形單薄,力氣不濟,推得有些吃力,跟在旁邊的宮女眉目間帶著隱隱的疼惜,卻也只是疼惜著,並不動手幫他。
景翊詫異地看著,入宮三載,他竟從沒見過這個人。
少年人和宮女在冬青叢前經過,又漸漸走遠,太子爺長舒了一口氣,拽拽景翊的胳膊,「好啦好啦,出去吧!」
景翊想起一些宮裡的傳言,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少年人消失的方向,「太子爺,他是安王爺嗎?」
太子爺拍拍屁股上的土,怏怏地嘟著嘴道,「對……他是我七叔,可兇了。」
景翊好奇,「怎麼個兇法?」
太子爺認真地道,「他不笑。」
景翊不大明白,「不笑?」
「他從來不笑。」太子爺又重重地強調了一遍,才皺起眉頭一本正經地道,「你想想啊,宮裡這麼多人,有哪一個不兇的人是不笑的?」
景翊抿了抿嘴,他直覺覺得那少年人的冷肅只有浮在臉上的薄薄一層而已,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據,到底只能說了一句輕飄飄的廢話,「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太子爺不服氣地仰頭看著比他略高了半頭的景翊,「你要是不信,咱們就去問太傅大人。」
這位主子爺皮是皮了些,卻一向都是講道理的。
景翊點頭,「好。」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