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下來,案卷又堆了滿滿一桌子。
蕭瑾瑜剛坐到書案後,手還沒碰到案卷盒子,半啟的窗子倏然大開,一抹月白色閃進來,在暮秋夜晚的涼風吹到蕭瑾瑜身上之前悄無聲息地關了窗子,撣了撣衣服上的薄塵,落座在窗邊的椅子上。
書案上的燈焰紋絲未動。
這人輕功不及景翊,武功深度和毛病廣度卻遠在景翊之上。
蕭瑾瑜不看也知道是誰,不禁無聲輕嘆。
窗邊坐著的男子身形修長,一身月白華服,領口滾著輕軟的銀鼠毛邊,膚色白皙柔和,一張帶著清晰惱意的臉稜角分明,五官深刻,一雙白淨修長的手十指交叉,隨意地搭放在小腹上,明顯一副長年養尊處優的模樣。
普天之下,有錢有閒有色有膽如此的,除了那個跟他一胎出生,長他一個半時辰,天天泡在錢罐子裡的六皇兄,瑞王蕭瑾璃,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蕭瑾璃微眯起眼睛,打量著書案後面的人,這人已經開始旁若無人地翻看卷宗了,蕭瑾璃聲音裡帶著薄如秋涼的火氣,「大前年找你,你說你到丈人家提親,前年找你,你說你媳婦懷孕,去年找你,你說你兒子生病,現在醫仙都住到你家裡來了,你還想拿什麼搪塞我?」
蕭瑾瑜頭也不抬,「等等……正編著呢。」
蕭瑾璃噎了一下,白璧一般的臉上頓時浮起一層黑煙,「我是託你查案子,又不是讓你犯案子,你躲什麼躲啊!」
蕭瑾瑜提筆圈出手中案卷上的一處錯誤,「沒說不給你辦……是你不肯讓吳江接手。」
蕭瑾璃聲音低了一度,也沉了一度,「事關你六嫂的身世,什麼外人染指我都不放心,必須你親自查。」
蕭瑾瑜對「外人」二字輕輕皺了下眉頭,漫不經心地回道,「我沒空。」
蕭瑾璃抓起椅邊茶几上的茶壺倒出一杯茶來,本想喝口茶壓住火氣保住風度,沒成想茶水剛進到嘴裡就不得不噴了出來。
蕭瑾璃皺著眉頭掏出一方上好的絲絹擦著嘴邊的殘漬,「老七……你這是什麼茶!」
「隔夜茶,」蕭瑾瑜說著又云淡風輕地補道,「隔了好幾夜了吧……這幾天有卷宗堆在這兒,就沒讓人進來收拾。」抬眼看到蕭瑾璃一副吃了蒼蠅似的表情,蕭瑾瑜淺笑著把手邊的一杯溫水往前推了推,「你要是不嫌髒,喝我這杯吧。」
蕭瑾璃翻了個白眼,這人明知道他從小就有潔癖,絕不會用別人動過的杯碟碗筷。
蕭瑾璃深深吸氣,緩緩呼氣,「老七……你要是再不肯查,今年三法司的開銷你就自己想辦法解決吧。」
蕭瑾璃是給皇上掙錢管錢的,雖然平日裡神出鬼沒行蹤不定,但每年全國的稅收都比不上他一個人掙的零花錢多,他要是說不給三法司撥款,戶部絕對一個銅板都不敢出。
而三法司一年的開銷絕不是安王府一年的進賬就能填補得了的。
蕭瑾瑜臉上不見一絲波瀾,輕勾嘴角,「你知道唐嚴嗎?」
蕭瑾璃一愣,「什麼鹽?」
「唐嚴……」蕭瑾瑜靜靜定定地道,「安王府門下的捕頭,早年是個俠盜,最擅長劫富濟貧。」
蕭瑾璃臉色一黑,「老七……」
蕭瑾瑜輕咳兩聲,掩去嘴角的笑意,「查案可以……我有條件。」
顧鶴年一來,蕭瑾瑜懸了一年的心就放回了肚子裡,其實看到蕭玦送來的那封信的時候他就已經準備著手調查這事了,只是沒想到這人如此沉不住氣,自己送上門來,那就怪不得他要在這個一向財大氣粗的人面前擺擺架子了。
「說。」
「十萬兩黃金。」
「……十萬兩?!」
蕭瑾瑜抬頭看了眼從椅子上跳起來直瞪眼的人,這人雖富可敵國,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鐵公雞,平日裡錙銖必較,十萬兩黃金跟要他割腕放血沒什麼區別……或許在這個人看來,割腕放血還更划算些。
蕭瑾瑜不是缺錢,只是單純地想報復一下這人不請自來的陋習。
活該他攤上蕭瑾瑜心情正好的時候。
蕭瑾璃咬咬牙,「五萬兩……」
蕭瑾瑜淺淺含笑,享受地看著對面那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十萬。」
「七萬。」
「十萬。」
「九萬……不能再多了!」
「那可是我六嫂的事……十萬。」
蕭瑾璃深深吸氣,緩緩呼氣,「十萬就十萬……就當是我給我侄子的禮錢了。」
蕭瑾瑜還在淡然淺笑,「禮錢一萬兩銀子,另算。」
「蕭瑾瑜!」
「嫌多就算了……京裡待辦的案子多得很。」
蕭瑾璃緊咬後槽牙,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不多……」
「好……我要現錢,什麼時候夠數了,什麼時候著手查。」
「老七……」
「我還有公務,六哥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