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瑜眉心微沉,看著一向笑不離臉的皇上眉頭緊鎖地走進來,頷首見禮,「皇上。」
「吳江……朕跟七皇叔談點事。」
「是。」
吳江起身退出去,關上房門,皇上才把拎在手裡的那個食盒擱到桌上,開啟,取出厚厚的一疊摺子,蕭瑾瑜打眼看過去,至少三十本,擱在最上面的是張沾血的白布。
皇上坐也不坐,緊皺眉頭深深看著神色淡然的蕭瑾瑜,伸手抖開那張白布,「七皇叔,這是朕登基來第一回有人告御狀……告你私設刑堂,誤斷冤案,縱容手下,草菅人命。」
蕭瑾瑜這才看出來,這張沾血的白布是份寫得歪七扭八的血書,字跡很稚嫩,句法簡單粗糙,像是學字不久的孩子寫的。
想起昨晚景翊的話,想起薛汝成讓楚楚轉告的話,蕭瑾瑜眉心微緊,「可是李如生的妻兒告我?」
「還有他爹!」
蕭瑾瑜微愕,「他離開貢院了?」
「你問朕朕問誰啊!」皇上「砰」地把血書往桌上一拍,「七歲的孩子寫血書,八十歲的老人滾釘板,那個瞎眼的婦人在宮門口把腦袋都快磕裂了,你跟朕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蕭瑾瑜靜靜看向那摞摺子,「想必諸位大人已經代臣解釋過了……皇上心中也有裁決了。」
聽著蕭瑾瑜不帶一絲情緒的聲音,皇上一怔,一靜,長長嘆出口氣,從桌下拉出凳子往上一坐,擺擺手,「朕被朝堂上那群老東西鬧了一早晨,腦子裡跟進了豬油似的,七皇叔莫怪……」
蕭瑾瑜把手邊那杯溫水推到皇上面前,「茶葉都給薛太師了,皇上湊合一下吧。」
皇上端起杯子悶了一口,「七皇叔……這摞摺子參的不光是這事兒,還翻出一大把陳芝麻爛穀子來。」
蕭瑾瑜笑意微冷。
「也有一件是新事兒……」皇上又狠狠悶了一口清水,「今天早朝兵部尚書當堂參你,說你多次私會突厥王子阿史那蘇烏,並私放其離開我營。」
蕭瑾瑜輕輕點頭,「臣前後共與阿史那蘇烏見過三次面,兩次放他離開我營……此事臣在回京途中已向皇上如實奏報。」
皇上眉宇間凝起鮮有的嚴肅,「問題是,你說第一次放阿史那蘇烏和都離離營的時候,帳裡除了兩個從御林軍裡調去的侍衛,就只有七皇嬸了……兵部如何知道此事?」
蕭瑾瑜薄唇微抿,一言未發。
皇上聲音微沉,「七皇叔,於公於私,都要先委屈你一陣了。」
蕭瑾瑜緩緩點頭,「應該。」
「朕著人儘量打點好牢中一切,七皇叔可有什麼要求?」
「不必麻煩……」蕭瑾瑜淡如清水地看了眼桌上的案卷盒子,「容臣把李如生一案的東西帶走就好。」
皇上緊了緊眉頭,「這案子已經移交大理寺,朕點了景翊來查……有首輔大人的面子在,那群老東西沒什麼話說。」
蕭瑾瑜無聲輕嘆,抬手合上案卷盒子,「謝皇上。」
「那七皇嬸……」
蕭瑾瑜薄如劍身的嘴唇微抿,「她是這案子的仵作……景翊還用得著她。」
「七皇叔可要收拾什麼?」
「不必了……就帶著那箱藥吧。」
「朕讓人進來幫你拿。」
「謝皇上。」
皇上來的時候就精心安排過,悄無聲息地來,又帶著蕭瑾瑜悄無聲地走,沒驚動貢院中任何一個不必要的人。
從貢院到關押王公貴族專用的天牢,蕭瑾瑜一言未發,也不知道皇上一直走在前面的轎子什麼時候轉道離開的,到天牢門口下轎的時候已只剩四個宮中侍衛。四個侍衛把蕭瑾瑜送進那間整潔寬敞的牢房,擱下蕭瑾瑜的藥箱,一拜而退。
蕭瑾瑜不是第一次來天牢,卻是第一次要在天牢裡過日子,看著這間整潔寬敞卻照樣潮溼陰暗的牢房,蕭瑾瑜平靜得像是坐在王府書房裡一樣。
皇上的意思他聽得很明白,於公,皇上要安穩人心,於私,皇上要保他性命。
他知道自己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是這個時候,因為這樣的事。
牢中潮氣比外面陰雨天的時候還要重,陰寒如隆冬,蕭瑾瑜剛想開啟藥箱翻出點兒止疼的藥來,就聽到牢門處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動靜。
「安王爺。」
蕭瑾瑜轉頭看過去,看清鐵柵門外那張百褶包子臉的時候,心裡一沉,臉上依舊靜如冰封,「譚大人。」
一陣鑰匙擰動銅鎖的刺耳聲響之後,門上鐵鏈被「嘩啦啦」地扯下來,鐵柵門「吱呀」一開,譚章挺著愈發渾圓的肚子抬頭邁進門來,眯著眼睛笑意濃郁地打量著蕭瑾瑜。
「不敢當,不敢當……安王爺,別來無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