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章

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代助不時睜開眼來望望放在蚊帳外的那盞煤油燈。夜闌人靜,代助擦了火柴抽起煙來。他一再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其實這並不是一個熱得無法入睡的夏夜。雨又嘩嘩地下了。代助剛要在雨聲中進入夢鄉,卻又被這雨聲突然驚醒。在這似醒非醒的狀態下,夜漸漸離去,黎明已來臨。

代助按照指定的時刻,出門去見父親。他穿了高齒木屐、提著雨傘,乘上了電車,只見一溜兒的車窗都關得很嚴實,手抓皮革套環而站的乘客把車廂擠滿了。所以不一會兒代助就感到頭髮暈,直想嘔吐,這很可能是睡眠不足導致的結果。代助便努力伸出了手,把身後的一扇窗子開啟。雨點頓時一股腦兒地吹到衣領和帽子上。兩三分鐘之後,代助見旁邊的乘客露出不悅的神色,便又把玻璃窗照舊拉上。窗玻璃上沾著打過來的雨珠,使車廂外的馬路看上去多少有些變形了。代助把上身扭過去朝外望,一邊不住地揉著自己的眼睛。但是揉來揉去,也沒感到外部世界有任何變化。代助斜著透過玻璃窗眺望遠處,仍舊是這種感覺。

在弁慶橋換車後,人漸漸少了,雨也小起來了,代助也能夠頭腦舒暢地隨意眺望這雨中世界了。但是滿肚子不痛快的父親在以種種神態刺激著代助的腦髓,代助的耳朵裡甚至清晰地傳來了想象中的談話聲。

代助由正門進裡屋之前,照例先去見一見嫂子。

「這天氣真夠悶人的,不是嗎?」嫂子殷勤地為代助沏茶,但是代助根本沒有心思喝茶。

「父親大概在等我啦,我得去一下,把情況說一說。」代助欠身要走。

嫂子露出不安的神情,說:「代弟,你最好別讓老年人放心不下哪。父親這把年紀了,還能有多少日子呢?」

代助還是第一次聽到梅子講出這樣傷感的話來,感到自己好像突然掉進了地窖似的。

父親面對煙碟,耷拉著腦袋,聽到代助的腳步聲也沒把臉抬起來。代助走到父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禮致意。代助本以為一定要遭到父親的白眼了,不料父親竟是相當安詳。

「下雨天趕來,難為你啦。」父親慰勉地說。

代助這時留神一看,才發現父親的臉頰竟一下子瘦好多了。父親本來是胖鼓鼓的,所以這一變化使代助感到非常地明顯。

代助不禁問道:「您還好嗎?」

父親的臉上只是閃現了一下做長輩的神情,好像並沒有把代助的關注當回事。

父子倆談了一會兒,父親就說:「我也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啦。」父親的這種腔調同平時判若兩人,代助見狀才不得不對嫂子先前說的話刮目相看了。

父親告訴代助,最近欲以年邁體弱為由退出實業界。然而,又詳加說明:眼下正是日俄戰爭後因工商業一度畸形發達而帶來了惡果的時期,自己經營的實業正處於不景氣的頂點,如果不在渡過這一難關之後引退,難免會遭到非難,說自己不負責任,因此當前不得不勉為其難,再堅持一下。代助覺得父親的這一番話極為有理。

父親向代助談了一般工商業的困難、危險和繁忙的情況以及當事者在這些情況下的內心的苦痛和緊張的恐怖感。最後父親說道:「鄉下的地主,乍看之下很土氣,其實遠比我們這些人殷實,有牢固的基礎。」於是,父親依據這種比較,重新竭力慫恿代助接受這一次的婚事。

「有了一門這樣的親戚,將會帶來極大的方便,而且目前確實非常需要,你說是不是?」父親說道。對於做父親的提出這種毋寧說是過分露骨的帶有企圖的聯姻一事,代助並不感到吃驚,因為他本來就沒有過高地評價父親。而在這次最後的會談中,父親摘下了一貫的假面具,這反而使代助感到痛快,並且衡量了一下自己,覺得自己也還是屬於肯接受這種意義上的聯姻的人。

於是,代助對父親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同情。父親的神情,父親的嗓音,父親那一心要打動代助的努力,都使代助感到上了年紀的父親是叫人不勝憐憫的。代助絕不認為父親的這些表現也是策略性行為。代助真想說出「我是怎麼都行,一切由您作主吧」的話來。

然而代助現在已經同三千代作過決定性的會面,那就很難這樣迎合父親的想法而盡孝了。代助本來是一個無定見的人,他對任何人的旨意不唯命是從,但是,也從來沒有露骨地反對過任何人的意見。說得明確一些的話,代助的舉止是既有策士的風度,又似乎有柔順的天性。代助聽到這兩種非難中的一種時,也不得不在肚裡尋思一番,覺得「也許是這麼回事呢」。不過他的這種作風,基本上不是策略性的,也不是天性柔順的關係,倒不如說是因為代助的兩隻眼睛看問題總是通融得很,愛同時兼顧到雙方。唯其有此特點,所以從前那種要針對事物勇往直前的氣概就受挫了,面對現狀,他經常側目重足地站在若即若離的地方。代助的這種維持現狀的表象並不說明他是缺乏思慮的,事實上恰恰相反,這正是他根據明確的判斷的表現。這是當他以斬釘截鐵的態度,執意按照自己認定是正確的方向果斷行動時,才明白的。三千代的事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代助沒有想到,當面向三千代作過表白的自己,現在面對父親,竟交了白卷。而且,從心裡同情父親了。代助往常碰到這種情況會採取什麼辦法,是不言而喻的事:他一定會同意與三千代解除關係,答應讓父親感到滿意的婚事。代助能夠這樣讓雙方調和。這種不偏倚任何一方而使事情不了了之的解決法,乃是很容易辦到的。但是眼下的代助已同平時的代助大不一樣了,他不會再採取騎牆的姿態、把身子的一半伸出界外去同局外人攜手了。代助相信,自己對三千代負有舉足輕重的責任。這種信念有一半是來自思想的判斷,另一半則是來自心靈的神往。這思想和心靈像驚濤駭浪一樣控制著他的行動。他像一個經過了脫胎換骨的人,站在父親的面前。

代助照舊讓自己儘可能地少說話。在父親眼中,眼前的代助同平時的代助沒什麼兩樣。而在代助看來,反而覺得父親的變化令人吃驚。代助猜想,這些日子以來父親之所以屢次拒絕會見我,是因為顧忌到我會拒不遵從他的主意,所以故意拖延時日的。代助本來作好了思想準備:今天見到父親,父親一定沒有好臉色的,很可能一開始就會劈頭蓋腦地把自己訓斥一頓。代助倒覺得這才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他甚至覺得自己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意圖是想在心理上利用父親對自己暴跳如雷造成的牴觸情緒,一口回絕掉算數。現在父親的神情,父親的措詞,父親的想法,這一切都同代助的預料相反,它們在動搖代助的決心,這使代助感到很苦惱。不過代助還是懷有要戰勝這種苦惱的決心。

「父親說得句句有理,但是我實在沒有應諾這一婚事的勇氣,覺得除了拒絕之外,別無辦法。」代助終於把話說出來了。父親聽後,只是望望代助的臉。

停了一會兒,父親問道:「需要勇氣?」說著把手裡的菸袋丟到地席上。代助兩眼注視著膝蓋,默不作聲。

「你對對方不滿意?」父親又問道。代助還是不吭聲。以往,代助逢事至多對父親說到四分半的程度,所以父子之間還能勉強維持著平和的關係。但是唯有在三千代的這件事上,代助一開始就立意要向父親和盤托出。因為代助認為,卑怯得想權宜地避開必然要落到自己頭上的結果,實在是沒有意思的。代助之所以根本沒有提過三千代的名字,無非是覺得還不到表白的時候而已。

「那麼,一切悉聽尊便吧。」父親最後說道,臉上的神情是不愉快的。

代助也感到很不愉快,但這是毫無辦法的事,便向父親行禮致意,打算退出去。就在這時候,父親叫住了代助。

「我也就不能再照顧到你啦,所以……」父親說道。

代助回到起居間,梅子彷彿是在一心等代助回出來似的,問道:「怎麼樣啦?」

代助也無法作答。

曆本上的諸事不宜日。

外護城河上的一座橋,是連結赤坂見附和千代田區的紀尾井町的要道。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

虞美人草》《》《》《路邊草》《少爺》《三四郎》《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