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章

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儘管乾淨,如果那是隔了兩三天沒換的陳水,該怎麼辦呢?」

「哪裡的話。我先前來時,曾把臉貼近著嗅過的。當時,那位青年人說過‘是剛剛從桶裡往盆裡加的水’。所以完全可以放心,味道很好呢。」

代助不響了,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想追問:你之所以要飲瓷盆裡的水,究竟是受詩意的支配呢,還是生理上一時的需求?不過代助沒有勇氣問出口來。縱然是前一個原因,他也不能相信她會去幹這種拾人牙慧的炫耀詩情、學寫小說之類的事。

所以代助只是問道:「你的情緒已經好多了?」

三千代的臉頰漸漸地轉紅潤了。她從和服的大袖子裡取出手帕,擦著嘴角,說:

「……平時,我總是在傳通院前乘了電車去本鄉買東西。但從別人那兒獲悉,在本鄉總歸要比在神樂坂貴百分之一二十,所以近來到此地來看過一兩次。上一次本該到這兒來彎一下的,無奈時間已經晚了,便趕著回去了。今天我做好了打算,所以早點兒離家。不料你正在休息,我就決定先上街去買東西,等到東西買妥了回家時,再順路來這兒彎一彎。不料天氣越來越靠不住,走至藁店的時候,雨點就打下來了。我沒帶傘,心想不要被淋溼才好,便趕緊走,由於過分急趕,立即感到吃力,就氣喘得不行……不過,這已經是習以為常了,並沒有什麼要緊。」三千代說著,望望代助,露出了悽然的笑容。

「心臟還沒有完全好轉嗎?」代助不勝關切地問。

「完全好轉嘛,這輩子是不會的了。」

三千代的語氣雖然不是非常消沉,但內心是感到絕望的。她把纖細的手指反過來,望著手指上的戒指。接著,把手帕團攏,又塞進和服的衣袖裡。三千代兩眼朝下俯視,代助則瞅著她的前額同頭髮相接的地方。

這時,三千代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為上次的那張支票向代助表示謝意,與此同時,她的兩頰上好像泛起了紅暈。視覺敏銳的代助當然沒有漏過這一現象,他認為:這紅暈無疑是因向人借錢感到羞澀的表現。於是代助立即把話題扯開了。

三千代方才提進來的百合花,依然擱在桌子上,濃郁的芳香正在兩人之間盪漾。代助覺得這種香氣的刺激令人不快。但是面對三千代,又不能斷然採取無端把花拿開的做法。

「這花是怎麼回事?買來的嗎?」代助問。

三千代默默地點點頭,接著說道:「很香吧?」她把鼻子移近花瓣,使勁嗅了嗅。

代助不由得蹬直了兩腿,仰著身子,說:「這麼貼近著嗅不行。」

「喲,為什麼呢?」

「也說不出什麼理由,不過,不能這麼嗅。」

代助稍稍皺著眉頭。三千代把腦袋挺起來,回覆成常態。

「我說,你不喜歡這花?」

代助把椅子的腿斜向翹起來,使身體往後仰,一言不發地微笑笑。

「這麼說來,我真不該買它……枉拋心力,繞了冤枉路,還捱了雨淋,弄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雨真的下大了。雨水彙集到落水管裡,可以聽得嘩嘩的流水聲。代助離開椅子,站了起來。他拿起眼前的百合花束,把紮在根部處的溼草拉斷。

「是送給我的?那就快點插起來吧。」代助說著,旋即把花束擲到先前的那隻大水盆裡。由於花莖太長,花根使盆水飛濺出來。代助又把溼淋淋的花莖從水盆裡拿出來,並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一把剪子,嚓嚓嚓地剪剩一半長短了。這樣,大朵的花兒便露出在那撮君影草的上面了。

「好了,這就行了。」代助把剪子放到桌上。三千代對著如此胡來一氣地插入水盆的百合花望了好一會兒,突然提出了一個頗怪的問題:

「我說,你是什麼時候起不喜歡這花的呀?」

從前,當時三千代的哥哥還沒有去世,有一天,代助曾為了什麼事,買了一長束百合花,到谷中的三千代家裡去。當時,代助讓三千代把一隻怪模怪樣的花瓶拂拭乾淨,他自己認認真真地把買來的百合花插進去,讓三千代兄妹可以瞅見放在壁龕裡的百合花。三千代對此事,至今記憶猶新。

「你不是也貼近著鼻子嗅過的嗎?」三千代說。代助也記得有過這種事,只好報以苦笑了。

這時候,雨越下越大。可以聽到遠處雨打房屋的聲音。門野來問:「有點兒冷哪,要關上玻璃窗嗎?」在門野關玻璃窗的時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朝院子裡望去。只見樹木的綠葉全溼了,輕微的潮氣透過玻璃窗,潛入代助的腦袋,浮在塵世中的東西好像悉數沉降到大地上了。代助覺得自己長時昏沉,現在才甦醒了。

「真是一場好雨啊。」代助說。

「一點也不好,你看,我是穿著草屐來的。」

三千代簡直是又怨又恨地望著水落管裡淌出來的雨水。

「回去的時候,我讓車子送你,別擔心,多坐一會兒。」

三千代一點沒有想要多坐的樣子。她正視著代助,帶著責備的口氣說:「你還是這麼一切都不在乎的樣子。」不過她的眼角浮現出了笑影。

迄今為止,好像一直在三千代身背後時隱時現的平岡的面影,這時在代助的心靈裡變得清晰起來。代助覺得自己像是突然受到了昏暗處飛來的襲擊。三千代她依然是一個帶著難分難離的黑影在走路的人。

「平岡君的情況怎麼樣?」代助故意裝作隨隨便便的樣子。

於是三千代的嘴角微微收了一收,說:「還是老樣子唄。」

「依然什麼都沒有眉目嗎?」

「這個嘛,唔,不用擔心啦。大概下個月開始,就可以進報社工作了。」

「那好極了。我一點兒不知道呢。這樣的話,問題是暫時得到了解決,對不對?」

「嗯。哦,真是謝天謝地。」三千代神情認真地低聲說道。

代助覺得三千代此時真是可愛。他接著問道:「那邊,現在不會催逼了吧?」

「你是說那邊……」三千代有點兒猶豫,頓時臉頰發紅,「說實在的,我今天是來向你道歉的。」她邊說邊把低下的臉再次抬起來。

代助有點兒不好意思了,他不忍再使她恬靜的情緒波動起來。同時,他也不去說故意迎合對方心理的話,力圖避免那種使對方感到難堪的結果。所以代助只是靜聽三千代的敘述。

先前的那兩百圓錢,本該從代助的手中拿來後立即去還給債主,但是安一個新家,很多地方都需要花錢,於是在那段時期裡,開始陸續動用這筆錢。她本也想到過以後怎麼得了,可是迫於每天的日常生活,雖說並非出自本心,但是毫無辦法,碰上了困難就花,碰上了困難就花,終於把這筆錢花得差不多了。當然,如若不是這樣,夫婦倆也不能如此過到現在的。現在回過頭想想,索性沒有的話,也許勉勉強強也對付過去了。然而,手頭有著這樣一筆錢,就可以在緊要關頭渡過窘境,所以至今沒能去還掉那筆至關要緊的債,贖回借據。這倒不是平岡不好,而完全是她自己的過錯。

「我知道,這實在是太不應該,感到很後悔。不過,啟口借錢的那時候,絕對沒有存心誆騙您的意思,所以請多加包涵。」三千代解釋著,似乎不勝慚愧。

「這錢既然是給你的,那麼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誰也不能說什麼的吧。只要派到了用處就行,你說是不是?」代助表示安慰地說,並特意把「你」字強調得又響又慢。

「你這麼說,我也就安心些了。」三千代只是這麼說。

雨沒有停過,三千代回家時,代助守諾,叫車送她。外面很冷,代助要三千代在斜紋嗶嘰的單衣上套一件男式短外褂,三千代笑笑,沒有穿。

一種內裝蕎麥皮等東西的兩頭紮緊的枕頭。

frankbrangwyn(1867—1956),英國壁畫家、銅版畫家。擅長於色彩濃麗的宗教畫、插圖等,作品多具印象派的傾向。

明治、大正時期流行的一種婦女髮型。後部突出,後腦下的頭髮向左右彎成兩個半圓形,有點像銀杏的葉子,故名。

神樂坂的一處地名的俗稱,那裡長久以來就有賣草秸製品的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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